《桃花源的山大王》八千岁春

1、桃花 “这里是桃

　　“阿嚏——”

　　二月乍暖还寒，雨似银竹般斜斜飞落，在初现嫩芽的桃枝间穿珠成线，又悄无声息地顺着宽沿竹斗笠边缘湿哒哒地淌下来，猝不及防“啪嗒”一声，落在东门白的后脖颈上，激得他忍不住缩了缩肩膀，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入桃林前，东门白找了个遮天蔽日的地方给自己偷偷算了三卦，一卦算官运，一卦算财运，一卦算桃花运，结果令他很是满意。

　　三卦皆亨通！

　　这是天意啊！

　　这是上天在暗示他，命中注定要让他在此任上有一番厥功至伟的作为啊！

　　由是他怀揣着这样天降重任的使命感和十足的信心，喜滋滋地打马入桃林，直奔目的地。

　　古有云“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

　　迁谪乡野又如何？
　　遭人谄构又如何？

　　相邦出身商贾，廷尉起于刀笔，如今他远走他乡走马赴任，安知此非上天刻意以之磨砺耶？

　　可千算万算，他终究是算漏了一件事，那便是此地天然生有一片十里桃林，而很不巧的是，他刚好是一个桃花藓的患者。

　　所有自入桃林起，他已经断断续续打了十几二十个喷嚏了，这些连串的喷嚏险些将东门白脑海中那些刚建立起的自信心全部喷没。

　　望着无边无际的桃林，东门白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怅然，眼下刚到二月末，还没到桃花全盛的时节，若是到了三月末桃花盛放之时，只怕他小命都得交代在这儿了。

　　难道这也是天命设下的考验之一吗？

　　鼻腔搔痒，眼睛也像进了小虫似的，止不住地流泪，走在这中无杂树的桃林间，对于他来说真可谓是比上刑还遭罪。

　　东门白只好半路驻马，稍停片刻，在溪水旁将帕子打湿，覆在鼻梁上，以此来缓解桃花藓给鼻腔带来的负担。

　　他夹了几下马腹，催促着马儿快快带他走出这片让他鼻窍壅塞、涕泪涟涟的林子。

　　此番走马上任之前，他曾专门托人打听过一番这里的情况。

　　据说这里三面环山、一面傍水，本该是个山明水秀的好地方，可因其偏居一隅，山路弯绕，津梁断绝，常年不与外界相通，故而不知自何时起，竟沦落成了山匪聚居的地界。

　　山匪何等人也？

　　穷凶极恶之人是也！

　　其不以耕作营生，不入官府傅籍，成日里干得竟是些打家劫舍、烧杀抢掠之事，占山为王，祸乱一方，导致当地百姓苦不堪言，如今正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吃了上顿没下顿、活过一天算一天的日子。

　　这怎么能行？

　　正所谓“古者，民各有乡俗，其所利及好恶不同，或不便於民，害於邦，需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去其邪避，除其恶俗！”

　　这不仅仅是《为吏之道》中所载录的一句空话，更是每一位大秦良吏应当竭力做到的事。

　　而一向以“五善五失”标准要求自己的东门白，听闻安陆县百姓此际正在过水深火热的日子，当即便收拾行囊，拜别家中父母，辞行昔日旧友，快马加鞭、不舍昼夜地赶来了。

　　这一路上，他脑袋里琢磨的都是上任以后自己应当如何与土匪周旋，落实什么举措，才能改变当地百姓们水深火热的生活。

　　甚至在途经经济相对富庶的白马县、蓝田县、迁陵县等地时，他还特地自掏腰包，买了十条肉干、两袋黍米，外加葵、蕨、藿、荠菜等野菜食材。

　　他计划着到了地方便先熬两锅黍臛，再煮两锅菜汤，别管以后如何剿匪、如何建设、如何脱贫致富了，先给百姓们吃上一顿热乎的填饱肚子再说旁的吧。

　　可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林尽处隐约可闻哗哗水流鸣涧之声，鸣涧声后藏有一处洞口，洞口侧边立有半截封楬，可惜风吹日晒、雨浇雪淋，上头刻着的字只剩下一个单边木字旁了。

　　这一看便是荒于修葺许久所致。

　　东门白翻身下马，攥着袖子沾点儿溪水，用力擦拭了半天，才依稀辨认出来上面刻的原本应当是一个“桃”字。

　　桃？

　　他翻出随行携带的竹简，在安陆县下属的一应地名中，很快便找出了“云桃里”这个名字。

　　上面描述此地“桃花竞放，灿若云霞，匿于洞天之外，恍若隔世之地”，眼下虽未亲眼看见此番盛景，但多半只是因为来的季节不对，此处桃树颇多，待到盛放之际应当有此盛景。

　　东门白牵着马儿，自洞外向内看去，里面有光，可见并非死路，这不正是别有洞天吗！

　　他转头又阖目想象了一番三月桃花盛开的场景，又念及方才自己穿过桃林时有多狼狈……

　　十里桃花，与世隔绝。

　　不错，应该就是这儿了！

　　他爱惜地摸摸马鬃，又拍了拍马背上驮着的褡裢。

　　那么重建安陆县，就从拯救云桃里开始吧！

　　一人一马甫一进洞，洞的那边便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呼救声。

　　“……救命啊——”

　　“……快跑啊——”

　　“……叛军杀过来啦……他们要挖人心、剥人皮，还要将我们五马分尸啦……”

　　“啊啊啊啊啊……”

　　闻言东门白愣了一下，眉心瞬间拧成一个川字，继而刷啦啦地抽出一柄三尺长剑。

　　看来情报所言非虚，此地确有山匪作乱，而且听上去气势汹汹、极为猖獗啊！

　　思及于此，他立刻加快了步速。

　　他今年二十有四，虽未服过正卒、戍卒，但自十七岁起每年一个月的更卒可是一次不落的，而且他还因表现出众，当过好几次伍长什长呢。

　　眼下他做了县令，铜印黑绶、秩六百石，即将作为一县之长治于县寺，面对此等惨无人道之事，岂有袖手旁观、坐视不管的道理？

　　想着想着，他便越走越快，健步如飞，拉着马提着剑便冲出了洞口去。

　　光线由暗转明，视线却不能立即适应，白亮亮的日光让东门白没办法完全睁开眼睛。

　　于是大义凛然的小县令就这样半眯着眼，哇呀呀地叫喊着自洞口中冲出，直奔孩童哇哇大叫的方向而去。

　　好一个丧心病狂的山匪，竟连垂髫小儿都不肯放过，实在可恨可恶至极！

　　他怒火中烧，越想越气，还没等视线完全适应，便一个箭步窜了上去，手中长剑剑芒一闪，倒也颇为威风。

　　“大胆贼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人从后面扯住了衣角，稚嫩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引得他脚步微顿，动作也停住了。

　　他听见有孩童感叹：“哇，是真的剑哎——可以借给我摸一下吗？”

　　嗯？

　　摸剑？

　　东门白努力睁了睁眼皮，眼睛开始适应光线，视线开始逐渐对焦，周遭的人和景也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他一低头，只见四五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齐齐仰头看着他，眼里写满了恳求和渴望。

　　是几个垂髫小儿不错，但似乎并没有山匪在身后追杀他们。

　　“你们这是在……”

　　为首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兴冲冲地接过他的话，“我们在玩七国争霸的游戏呢，大哥哥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东门白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这几个孩童手中各执一柄一尺有余的小木剑，□□还都骑着一只可以前后摇晃的小木马。

　　他看清楚状况后，收剑回鞘，暗暗抹了一把汗，原来没有什么山匪作乱，只是几个年约五六岁的小娃娃在追逐嬉戏。

　　真是虚惊一场啊……

　　其实真正习武之人都心知肚明，剑是君子剑，装饰作用远大于实际作用，真到了兵刃相见的时候，远不如一柄大刀好使。

　　况且他那三脚猫的功夫，乍一看有几分唬人，实则三招两式耍下来，立刻就能被人看出只是徒有其表的花架子。

　　“剑可以摸，但不要拔出来伤到他人。”

　　东门白蹲下身，笑着将佩剑递出去，又怜惜地摸了摸几个稚童的脸。

　　很快他便惊讶地发现，这些孩子并不似自己想象中那般枯瘦，面色也并不蜡黄，甚至每一个孩子的颧骨下方的双颊上都带着点肉，看上去精气神十足。

　　这令他倍感意外。

　　按照常理，常年食不果腹的孩子应当身体孱弱、骨瘦如柴才对，一直见不到油水的孩子则更应该是面如土色，别说是长肉了，就连长高都有些困难。

　　甚至从前还有男子身高达到六尺五寸、女子身高达到六尺二寸，才算成年的规定，只不过近些年已经改为依照年龄划分了。

　　可眼前这些孩子看上去虽达不到红光满面、珠圆玉润的地步，但也瞧不出来挨饿的迹象，难道……

　　他正思量着，不经意一抬眼，却又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

　　地龙似的田间，田埒土封仍在，但来往其间的人已将其视作无物，每垄地中间都一前一后站有两个头戴雨笠、打着赤臂的青年壮汉。

　　前面那个挥着耒耜，口中喊着“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号子，一下一下地将土地翻开，后面那个则手持石镰，精准利落地割下丛生的杂草，二者配合默契。

　　东门白虽然听不明白这个口号的含义，但觉得它十分有力，令人一听便顿觉热血沸腾。

　　再瞧那田后屋舍，比户相连，划院而居，院侧道路平坦，阡陌纵横，宽窄相近的一条条水渠均开槽于屋后，水渠相互连通，源头处乃是一条潺潺不息的河流。

　　河水清且，有十几只绿头鸭正浮于迢迢绿水之上，偶尔还能看见几只点水而过的白鸟扑棱棱地在水面掠过，飞回到雨帘中去。

　　时值二月，为了避免竭泽而渔的事情发生，《田律》中有“不夏月，毋敢……毒鱼鳖，置穽罔”的明文规定，眼下并非可以鱼获的时节，故而河岸边拴着三五只进能容二人对坐的小木船，其中一艘船上放着一应竹编的笱、罶等渔具。

　　轻丝细雨和习习微风拂过水面时，也是极轻极柔的，风雨中，这些渔具在粼粼碎水之间闪闪发亮，看得人心旷神怡。

　　东门白彻底傻眼了。

　　这哪里是穷山恶水、山匪横行，需要剿匪扶贫的地方？

　　这不活脱脱一个欣欣向荣，远离世俗纷争，百姓自给自足的人间仙境么！

　　他攥着拴马的缰绳，甚至忘了从稚童手中讨回自己的剑，只快步上前，拦住了一位身着黄襦绿衫、头顶素色面衣的女子。

　　“敢问这位女公子，此地可是云梦乡安陆县云桃里？”

　　女子微顿脚步，暂且放下手里等人高的不知名物件，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才轻巧地撩开面衣，露出高挺的眉骨、澄明的杏眼，以及一对漾开的梨涡。

　　“什么云桃里？什么女公子？”

　　“这里是桃花源，我叫翁灵素，若是你也穷途末路无处可去，以后想在这里落脚扎根的话，叫我老大就行！”

　　东门白还没反应过来，孩子们便一溜烟跑了过来，围在翁灵素的身旁，好奇问道：“巫，这就是你昨日说的那个可以遮阳避雨的东西吗？”

　　巫？

　　能与鬼神沟通是为“巫”。

　　东门白看着眼前这个拿着古怪物什的女子，心中了然了几分。

　　却见翁灵素伸手拧了拧稚童的鼻子，纠正道：“都说了不要叫我巫，叫我老大就行了——唉，看来封建迷信果然是积重难返、根深蒂固的存在，科学教育刻不容缓、时不我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