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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春雷乍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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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整夜的雨带走了夏日的余温,连青砖缝里,都浸出沁人的寒意。
属于那个孩子的小小院落静得可怕。
夫人等不来应答,推开门想叫醒那个孩子。可被褥叠得齐整,哪里是有人住过的样子?
一丝一毫都没有留下。
夫人又想起了第一次抱起那个孩子的时候。那一直透出来的疏离感,原来不是消失了,而是被藏了起来,只是直到现在才被重新翻出。
她看到了桌上的食盒。掀开盖,昨夜十二送来的蜜饯,这孩子竟是一块也没动。
走得决绝。
“这股子劲倒像是他家里人......”夫人叹了口气,退出了房门。
雨水冲刷掉了一切痕迹,即使是十几岁的孩子,也可以走得无声无息。她派人去寻,可回来的人都未曾寻到蛛丝马迹。
她去寻夫君,一一说明。夫妇二人相顾无言,叹息中除了对谢家的愧疚,更多了对孩子的担忧。
“他才十四,倘若遇到了危险......”
“继续找。无论如何,这里总还是他的家。”
“可十二呢?他俩最是亲近......”
“......”
沉默了太久太久,他终于还是叹息一声,“若真寻不回来,就......告诉十二吧。”
【02】
剑光如惊蛰初雷,快得晃眼。
几个无赖还没反应过来,便已倒在了青石板上,连痛呼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原本到手的貌美妇人掩面离开。
柳不如收剑入鞘,像是没事儿人一样,抬脚就打算离开。
“你他娘究竟是谁?”其中一个尚还有些气力的无赖咬牙切齿,“敢搅了你家大爷的好事,你不要命吗!”
柳不如最不爱与这种人争辩,本不欲多言。可那无赖似是来了火,不停不休,“你大爷我可是柳家的客卿,在平江可是无人敢惹!”
闻言,柳不如一愣,旋即回头睨了他一眼,“我家......何时有了你这样的泼皮无赖?”
那眼神冷得刺骨,却转瞬即逝。
只那一眼,无赖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吓得再不敢说话。
柳不如不再看他,抬脚便走。青衫下摆扫过巷角的积水,带起几星细碎的水花。
怀中的桂花糕早已被剧烈的动作挤得变了形,甜腻的香气混合着市井的气息钻进鼻腔。柳不如垂下眼眸,心里盘算着是否要再去买一份。
这两年平江鱼龙混杂,多出了不少这样不三不四的人。想来这群无赖也只是其中的几个。
着实让人心里不舒坦。
柳不如正这样想着,余光却瞥见了巷口斜倚在墙上的身影。
“哟,这么久没见,倒是长本事了。”
一别经年,模样早已不似从前。可腰间那鞭子,柳不如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
【03】
“一苇......”柳不如认得那鞭子。那是当年爹娘送给谢无妄的十岁生辰贺礼。
尚未再多说什么,惊蛰剑已然出鞘,直逼那人面门。
谢无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利落地手腕一沉,将一苇甩出。
鞭身好似一尾黑蛇,却偏不碰那剑刃,而是缠上了柳不如握剑的手。一收力,便将人拉至了自己面前。
“久别重逢,就这样欢迎我?”谢无妄见他攻势已去,索性收了鞭。
自八年前不告而别后,二人再未谋面。柳不如甚至忘了,他们曾经也靠得这样近过。近到可以听见对面胸腔中那颗心的跳动。
谢无妄回来了。
见柳不如收剑入鞘却久不应答,谢无妄挂在嘴边的那点子戏谑便少了几分。他还像从前一般,想去揉揉十二的脑袋,却忘了对面早就不是以前的那个十二了。
柳不如拍开他的手。
“当年为什么走?”柳不如强压下心底泛起的那股委屈的劲儿,尽力想做回那个柳家少主。
“我怕连累你们。”
“那为何还要回来。”不像是在提问,倒像是谴责。
“许是......”他犹疑一瞬,眼中一点算计稍纵即逝,“如今有了自保能力,想回来看看你。”
【04】
谢无妄跟在柳不如身后,再次迈进了柳家的大门。
最先撞入的不是柳家院落陈设,而是一种独属于柳家的气息。像是什么草木香,混合着一点思念的味道,和他十四岁离开时一模一样。
脚下的步子瞬间就停住了。
“怎么?”柳不如立在廊下,回头望他,“近乡情怯了?”
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甬道,被昨夜的雨浸得发亮,映着两侧修剪齐整的桂树。风一吹,细碎的桂花簌簌落下,落在肩头。
“没什么,走吧。”谢无妄藏起莫名浮现的往昔,抬脚跟上了柳家少主。
隔窗听笑语,恍是旧年人。
柳怀赋端坐于主位,夫人苏闻柯陪在他的身侧。
客座上并坐着两个少年人,眉目宛然,竟像是从同一模子中拓印而成。其中一人面色冷厉,只是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另一人则同柳怀赋言笑晏晏。
苏闻柯原先只看到了柳不如,还当他是外出闲游才归,正欲嗔怪。
可儿子身后跟着了个熟悉的人影。只一眼,她便认出来了,是谢无妄。她忙低声唤夫君来认。
柳不如比任何人都要快一步挡在了谢无妄身前。也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谢无妄这会子出现在这里很不合适。
柳怀赋的目光在谢无妄身上顿了半息,沉冷之下藏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念想,却被他硬生生按下。他抬手,指尖轻叩了一下案上的茶盏,声音压得很平,尾音里却泄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二位,前面是犬子。后面那位......谢无妄,也是我柳家的孩子。”
谢无妄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终究还是上前半步,对着主位略一拱手,声音压得很低,“世伯,夫人。”
苏闻柯坐在主位侧畔,指尖攥紧了膝头的锦帕,眼眶微微泛了红。
一时间正厅的气氛有些凝滞。青烟透过香炉盖的镂空处袅袅飘出,飘向不知何方。
【05】
香炉里的沉香燃得正旺,那缕青烟飘到半空,被穿堂风轻轻一吹,便散了。
打破沉默的是方才言笑晏晏的那个少年。
“柳少主,谢公子。”少年将折扇一合,起身对二人一拱手,“在下林曜之,旁边这位是舍弟林玄夜。我二人此次北上路过平江,见此处景致不错,便想好好游赏一番。想来......是不会叨扰二位的吧?”
一旁喝茶的少年——林玄夜也放下茶盏,起身行了个潦草的礼数,连多余的话也没说一句。
“自然是不会的。”柳不如扯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而后他便抓住谢无妄的腕子,打算离开正厅。
林玄夜却突然开了口。
“谢公子......有些眼熟。”他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细缝,“像是......在哪儿见过。”
闻言,谢无妄想拍拍柳不如的手背,让他先别急着走。可谢无妄刚抬手,柳不如已先一步开口,“林小公子有话晚点再说可好?我与阿妄有些私事要处置。”
林曜之立刻笑着打圆场,折扇轻敲掌心,“是我等唐突了!阿夜眼拙,总爱把见过的路人脸记混。少主且忙去。”话毕他还朝林玄夜递了个眼色。
谢无妄垂眸,跟着柳不如安静地走了。他盯着柳不如握着自己腕子的手,有些许失神。
上次这样......已经记不清了。
“你不用护着我的,”谢无妄的声音很轻,“我能应付得来。”
“那不行,我必须得看牢你。”柳不如未曾回头,只是手上力度加重几分,“免得某个混账又什么都不留就走了。”
【06】
正厅内,苏闻柯也离开了,只余下柳怀赋和两个少年。
林玄夜终于放下茶盏,半点没有忌讳,“那个谢无妄,有点不对劲。”
柳怀赋扣着茶盏的指节一顿,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玄夜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玄夜瞥了主座上的家主一眼,“他那样子,像是见过血的。倘若和‘惊蛰’有点关系……”
林曜之忙打圆场,“世伯见谅,阿夜就是这样,惯会瞎猜的。”
柳怀赋沉吟片刻,还是叹了口气,“他……再怎么说,也是在我身边长大的。”
“可有些旧人回来,未必是好事。”林玄夜向来直言直语,并不在乎旁人所思所想,“倘若谢公子和‘惊蛰’真有关系,那柳家凭我们二人是断然保不住的。”
“阿夜!”林曜之这一嗓子压得极低,却着实将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惹怒了哥哥,林玄夜不再多言,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只是想提醒世伯,断义堂所接委托是护住柳家,那自然会不惜一切代价。”
柳怀赋脸色一沉,却碍于颜面并未发作,“我何尝不知,只是在我柳家,没有弃子。”
然而柳家的两个少年,此刻早已回到了属于谢无妄的那个小小院落。
陈设还同八年前一般无二,并未大改。
自当年谢无妄离去后,柳不如就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里半步。也不知是怕触起伤心事还是为何,他只觉得该远离这个院子,好像离得远了,就不会难过。
关上房门,室外的嘈杂好像便被挡在了门外。柳不如终于松开了他的腕子,那憋了半天的心里话终于一股脑的倾泻了出来。
“谢无妄你个王八蛋!当年为何不告而别!”他一拳打在了桌面上,扬起了薄薄一层积灰。日思夜想的人就在身后,他却不敢回头看一眼,让他看到自己红了眼眶的模样。
谢无妄解下一苇鞭,缓步上前,将鞭子放在桌上。他立在桌边,侧过头就这样静静望着柳不如。
“干嘛。”柳不如忙撇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狼狈模样。
“你哭了?”
柳不如闻言,作势就要挥出拳头,“瞎说!我多大的人了!”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07】
“十二,妄儿,可否让我进去?”是苏闻柯。
谢无妄先一步去开了门。
门外苏闻柯没带下人,自己提了方描金食盒,在门外候着。她难得梳妆打扮,可此刻却在鬓边别了枝桂花,眉目间藏着说不出的温柔。
“妄儿,既然回来了,便与十二好好的。”她将食盒递给了谢无妄,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这是方才我让厨房做的点心。吃点甜的,你们也开心些。”
柳不如却从房内道,“他哪肯好好的,不告而别又突然回来。”
苏闻柯知道儿子在置气,不置可否。她轻轻笑了笑,便让谢无妄把食盒带进去,自己带上了房门,便转身离开了。
打开食盒,那些甜腻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柳不如爱吃甜的,柳府上下谁不知道。
谢无妄一时间好像又看到了曾经的柳十二,总对着甜到发腻的东西念念不忘。那个时候他总觉得对方幼稚,觉得甜的吃食是只有小屁孩才爱吃的。
可是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他才惊觉,原来甜味也可以承载这么多的回忆。
他忽然又想起了,曾经柳不如总爱让他喂自己吃,美其名曰是不愿洗手。
这么想着想着,他不自觉又拿起了一块糕点,送到了柳不如的嘴边。
柳不如顺理成章地张开嘴接下这块糕点。
而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谢无妄率先收回了手,搓了搓指尖糕点留下的黏腻手感,“……习惯了。”
柳不如想不出,为什么小时候的习惯,在一别经年后还保留着。他嚼着糕点,心中却一直思忖着该如何开口。
“你当年……”磨蹭了好久,他还是觉得直接问比较好些。
“当年……”谢无妄知道他要问什么,直接出声打断了他,而后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语言,“当年不告而别是我的错。我担心我这个谢家余孽会害了你们……柳家。”
柳不如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什么叫‘你们柳家’?”
谢无妄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也不愿解释,只是苦笑两声,“我知道,柳叔和苏姨都拿我当自家人,可我到底……还是姓谢。”
听他这么说,柳不如突然觉得有些难过。他记得以前的谢无妄不是这样的。
“谢无妄,你变了。”柳不如的语气中带上了些许哽咽。
【08】
江湖的这滩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浑了。
先是北边的何氏家族,全家一百二十四口人在一夜之前全部惨死。有公义者想要追查,只在现场发现了一块隶属于朝廷的铜令牌。
紧接着是以商立身的明家。原先都只当是商贸上的仇恨,却没想到在明家家宅的正厅内发现了相同的令牌。
于是有人开始猜测,朝堂是否要对江湖势力来一场大清洗。
可猜测终究是猜测。没有明面上的证据,谁又敢真的站出来说些什么?各大门派纷纷闭门谢客,生怕下一个被“清缴”的,就是自己。
可偏偏南疆宋家成了第三个覆灭的家族。宋家以南疆蛊术闻名天下,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南疆武学代表家族。可宋家向来行事低调,就连家训也是教导弟子不可张扬。
为何会是他们?
柳怀赋向来敏感,虽还摸不清其中的关联,却隐隐觉得柳家或许也危在旦夕。于是他写了封信给好友,请来了断义堂的二位。
“柳师伯,我二人奉家师之命,代表断义堂前来护卫柳家。”那个小子当时是这么说的,一本正经。明明比柳不如年龄还小,却像是比柳不如经历了更多。
柳怀赋总觉得这两个孩子靠不住,可那毕竟还是断义堂,几乎没有他们完不成的委托。
他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下一个就必定是柳家……”
“何家在北地,明家在中原,宋家在南疆。”林玄夜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一句,却一下拨开了柳怀赋心里那层雾。
那江南的柳家,就必定是下一个!
茶盏在桌案上磕了一声,温凉的茶水险些撒了出来。柳怀赋闭了闭眼,只觉得疲惫。
江湖与朝廷向来是各自安好,怎么突然就要刀兵相向了呢。
“师伯,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林曜之明白他已想通,摇着折扇笑着打圆场,“事是如此,人也是。但朝廷现在要的不是血流成河,而是不反抗他们的势力。”
彼时柳不如尚未归家,柳怀赋还只当林玄夜是随口说说。
可夜间辗转反侧,他忽然想通了。
林玄夜说的人,是否就是当年不告而别,如今却又归来的谢无妄呢?
【09】
平江的风,从裹着桂香的暖,渐渐变成了裹着梅香的刺骨。
谢无妄总爱看柳不如练剑。他记得当年走的时候,柳不如才比而今的惊蛰剑没高了多少。如见剑光划过,连带着风都掺进了几分少年人的意气。
只是每每看见那把剑,谢无妄总要失神片刻。
“怎么又走神?”柳不如便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事。”谢无妄这才回过神来,指尖摩挲着一苇鞭柄,“方才……想起了以前的事。”
柳不如不满地哼了一声,“那你来陪我练,我瞧你这一苇也该练练了。”
他拽着谢无妄,却全然不知对方心里是北地的风霜与南疆的毒瘴。
谢无妄总是觉得自己从没离开过,可骨子里透出的血腥气,怎么都洗不干净。
他总会在夜里突然惊醒,一苇鞭还牢牢攥在手中,怎么也没办法淡然松开。
那是他的救命稻草。
是他辗转这么多夜,唯一得以安眠的慰藉。
可如今再睁眼,又多了一丝心安。
柳不如总怕他突然离去,怎么劝都非要在他房中打个地铺,说是要看着他。
可今夜偏偏听见了不寻常的声音。
是哨声。
谢无妄掀开被子蹑手蹑脚下了床,绕过柳不如的地铺,胡乱套了件外袍便翻出了窗。
来人见他出来,收了哨,示意他跟上,而后便跃上屋顶,出了柳家。
谢无妄见那人轻功了得,大致也猜到了是谁。他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雪还在落,铺满了屋顶。每一脚踩上去都像是叹息。
跃过了三条街,那人终于在一处偏僻破庙外停驻。
“祁大人,”谢无妄的声音冷冷的,“我不是说了柳家不需要旁人插手吗。”
“不需要?”祁不由剑出鞘,堪堪悬在了谢无妄的颈边,“想你做事向来是雷厉风行,缘何在柳家一待就是三个多月?既不愿下手,圣人便派我来了。”
听见圣人二字,谢无妄喉结滚了滚,却无言以对。
可那毕竟是柳家,是他不愿看到的血流成河。
于是他甩开一苇,动作凌厉,直逼祁不由面门。
饶是武艺再高也比不得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鞭。祁不由当即收剑应对,几个过招硬是被他逼得节节败退。
“萧闲!”祁不由挽了个剑花,不再留情面,直逼着谢无妄心口刺去,“可还记得你的身份!”
谢无妄——萧闲挥鞭缠上祁不由的腕子,逼停了他那一剑。
“我记得。可柳家……不需要你、插、手。”
【10】
祁不由拗不过他。那鞭子缠得紧,叫他手腕都有些发麻,险些就快握不住剑。
他只得咬牙认输,临走时却还不忘警告对方,“你早就不是谢无妄了,别以为这么多年的事可以一笔勾销。”
早就不是……
谢无妄垂下眼眸,盯着雪地上凌乱的痕迹。不像是乱在地上,倒像是彻底乱在他的心里。
是与不是,勾不勾销,又有何分别呢?
他只需要扮演好现在的谢无妄——这个归家的孩子——就好了。
”不劳你费心。“他把一苇重新盘好别在腰间,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回走。
然而祁不由却没有离开的打算。他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撑多久。
谢无妄回头望了一眼,见祁不由伸了个懒腰,进了破庙内。然而现在该考虑的不是这个,而是柳不如。
他得在柳不如醒来前赶回去。
虽是这么想着,可他还是低估了柳不如对他的在意程度。
翻窗进去时,柳不如正蜷缩在床角。
谢无妄知道他醒了,还发现自己不见了……
他悄悄过去,想拍拍柳不如的肩,才发觉对方止不住地颤抖着。
“谢无妄……你去哪儿了……”
没等他答,柳不如又接着说道,“我以为你又走了,像八年前那样……不告而别。”
所有想说的都堵在了喉咙里。谢无妄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安抚到他,只得蹲在他身边,将他揽进怀里,不断絮语着。
“我在,十二。”
“不走了,这次不走了。”
“你信我,好不好?”
柳不如借着他身上那点寒意,才渐渐清明下来。
“下次……再要走,提前告诉我。”
“好。”
好说歹说终于是将人哄睡了,谢无妄才站起身。
该如何是好……不如明日,就同他说说。
柳不如被保护得极好,江湖上的风波几乎触不到他的衣角,自然也不可能知道……关于萧闲的事。
那他便试试,借用一点……柳不如对自己的信任。
【11】
林曜之和林玄夜在屋顶蹲了一夜。
林曜之打着哈欠,扫了扫头顶的雪。
然而一声惊慌失措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谢无妄!”
院子里没人。
他又走了......这个念头开始在柳不如的脑海里浮现。可他不是答应好的吗......
眼前恍惚出现了个人影。柳不如还没反应过来,谢无妄就率先察觉了他的不对劲。
“十二,你怎么了?”他左手还端着个小碗,快步上前扶住了柳不如的肩膀。
“谢无妄......”柳不如像是耗光了此生所有的气力,“我以为你......”
“又走了?”谢无妄结果他的话,将小碗端到了他的面前,“我答应你了,就不会走的。“
“苏姨说你喜欢吃这个,我就提前起来去厨房请教了春阿妈。”
是红豆沙圆子,还温着,暖红的汤色里圆子滚得匀整。
谢无妄舀起一勺,递到柳不如嘴边,”喏,尝尝?“
可柳不如并未如他预想的一般,而是偏开了头,躲过了这一勺圆子。
“怎么不吃?”谢无妄收回手,勺子在碗边撞出一声脆响。
柳不如渐渐平复了呼吸,他竭力压制着情绪的失控,“你还没告诉我昨晚干什么去了。”
“谢无妄,你说的我都会信。”
“但你要跟我说,而不是什么都藏在心里。”
谢无妄突然想起了昨晚的自己。
昨晚自己说就要实施计划,就要对柳家下手。
然而他的每一次迟疑都映在了柳不如的眼里。柳不如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这么说,却知道谢无妄如今......不再那么需要他了。
“算了。”柳不如叹了口气,绕过他,头也不回离开了小院。
圆子还静静躺在红豆沙里,却随着时间渐渐沉入碗底。
【12】
“欸阿夜,你说他俩怎么刚和好又闹成这样?”林曜之躺在屋顶上,轻轻摇着折扇。
他和林玄夜在屋顶上蹲了一夜,果然抓到了谢无妄的秘密。
那个带着谢无妄离开的人,轻功了得,像是他之前见过的某种轻功身法。百闻阁里有几卷档案,是专门记录那些归附于朝廷的江湖名人的。其中就有个人......叫什么来着?
“祁归。”林玄夜也认出来了,“现在叫祁不由。”
就是这个名字。
“这么说来,那谢无妄果真就是‘惊蛰’?“林曜之看这底下那人端着碗离了小院,不知道又去了哪里。他见人走远,猛地坐起,”既如此,我们便分头行动。你盯着他,我去......“
“我去盯祁不由。”林玄夜开口打断了他。
祁不由其人,行事向来狠绝。兄弟二人都心知肚明。
“阿夜,听话。”林曜之知道弟弟认定的事情是几匹马也拉不回来,却也清楚不该让弟弟去。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林玄夜手一抬,会精准落在他的阳白穴。
“林玄夜!”他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弟弟沉默片刻,一转身,循着昨夜的脚印追去。
扇柄就握在手里,却掀不起半点风来。
林玄夜的身影渐渐就消失在了远方绵延的屋顶。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曜之才渐渐恢复了行动能力,然而弟弟的身影早已消失。他叹了口气,只得跳下屋顶,去寻谢无妄的踪迹。
气血还有些许滞涩,虽说行动有些阻塞,却不妨碍他寻人。
雪早在今晨就停了。青石板路上两条脚印蜿蜒而前,一条通往柳不如的院子,另一条则向着大门的方向。
林曜之叹了口气,循着后来那道脚印追了上去,一番辗转,却在游廊转角处撞上了个人。
谢无妄的脸色差得吓人。
“林曜之?你跟踪我?”他收起了在柳不如面前的柔情,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你弟弟呢?”
林曜之咽了口唾沫,正准备开口,却见谢无妄一抬手,示意他闭嘴。
谢无妄淡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还是字字落在了林曜之耳朵里,“我不管你们是不是真的路过此处,但我们的事,你们没办法插手。”
“可他们从来没把你当过外人!”林曜之压低了声音,似乎还是想给他留下一丝体面,“你这样只会害了柳不如,害了整个柳家!”
“不劳你费心。”谢无妄嗤笑一声,转身离去。
【13】
平江街道上熙熙攘攘,往来客商不绝。谢无妄自小生活在这里,对纵横交错的街巷虽谈不上了如指掌,却也知道方向。
必须在林玄夜找到祁不由之前截住他。那孩子太过莽撞直接,若由着他去,这趟江南之行必定没法向圣人交代。
可他还是低估了林玄夜的脚力。
赶到破庙时,那儿已是人去楼空,只余下了打斗的痕迹。
林玄夜赶来时,祁不由还没来得及走,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走。
谢无妄这么想着,就知道祁不由必然是算计了他。
果不其然,他转身欲赶回去,却碰上了立于庙外的柳不如。
“谢无妄。”柳不如一手握剑,一手扶着庙门框。方才一路跑来,似乎耗尽了他的气力,“林玄夜说……让我别信你。为什么?”
“你瞒了我什么?”他步步逼近,直到站在了谢无妄的面前。
然而谢无妄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可有人替他回答。
庙顶翻下一个身影,“我们堂堂萧闲萧大人,有什么向你坦白的必要?”
谢无妄知道完了。
那人落地后整理好衣襟,悠悠迈着步子,来到二人身侧,“怎么,我说的不对?‘惊蛰’大人?”
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动作。谢无妄一甩鞭,那鞭身便凌厉朝着祁不由飞去——不能让柳不如再听下去了!
然而惊蛰剑也已出鞘。
柳不如比祁不由的反应更快。他挡下了那一鞭,一抖手腕,算是将一苇牢牢制住,掐断了谢无妄所有的攻势。
“让他说。”柳不如像是真动了火,脸上看不出一点平日的随和,“谢无妄,我要听。”
祁不由松了口气,抱起臂靠在了破庙的墙边,悠哉悠哉看起了戏。
【14】
“你疯了!”林曜之从来没有对弟弟动过这么大的火,尤其是当着匆匆赶来的柳怀赋和苏闻柯的面。
他想到弟弟这么冒失去跟踪祁不由是担心自己去会受伤,可他没想到弟弟会被祁不由算计。
“我只是提醒柳少主。”林玄夜不抬眼看他,却仍然坚持己见。
“你提醒他?让他怎么办!”林曜之抬手就要打他,“现在好了,他跑去质问谢无妄了!”
“曜之。”柳怀赋叫住了他,“不是玄夜的错。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当务之急是找到他们在哪。”
“在破庙,我告诉他了。”林玄夜偏过头,死死盯着柳怀赋。他思索片刻,将真相缓缓道出,“谢无妄就是‘惊蛰’。祁不由还说……”
“谢无妄会把少主单独带走。”
于是一行人匆匆赶到破庙。
苏闻柯不清楚到底为何,这两个孩子会那么在意柳家安危,明明他们只是路过此地、暂住于此。
直到她看见柳不如挡住了谢无妄那一鞭,听到了那陌生的身影冲赶来的他们——林玄夜和林曜之打了声招呼。
“久闻断义堂的事迹,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祁不由又换上了那副行事做派,从容一拱手,像是完全不在意面前僵持的二人。
柳怀赋上前一步,挡在了夫人面前。
“敢问……这位大人,我柳家于朝廷无冤无仇,缘何就要被列入名单?”柳怀赋瞥了谢无妄一眼,大抵还是不忍心对他说些狠话,便只好转向祁不由。
“柳家主说笑了,朝廷也只是为了天下安宁。至于我们萧大人嘛……”祁不由转头望了眼谢无妄,而后者只是狠狠剜了他一眼,“自然是奉命行事的。”
“你们看,现如今不是很好吗?柳家人全来了。还有断义堂的人。”
【15】
破庙的风比刚才更冷了。
残损的窗棂被风卷得吱呀作响,漏进来的天光落在满地狼藉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祁不由的笑声还在空荡的殿梁间回荡,像一根细针,扎得人耳膜发疼。
林曜之攥紧了腰间的刀,指节泛白——他不能再让这个人说下去了。
刀一出鞘,寒芒直逼祁不由咽喉。林曜之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他要让这个巧言令色的人永远闭上嘴。
可他哪儿是祁不由的对手?只几个过招,便被祁不由一剑挑飞了手中的刀。
“急什么?不如听听萧大人自己的说法。”祁不由收回剑,又扫视一圈在场的人,最终将目光定格在谢无妄身上。
谢无妄没有看祁不由,也没有看柳怀赋夫妇,目光只落在柳不如脸上——他还握着惊蛰剑,眼里的光碎得像被风揉碎的天光。
“萧大人?”祁不由的声音像淬了毒,步步紧逼,“怎么不说话?柳少主还在等你给个说法呢。”
谢无妄终于动了,却不是替自己辩解,“我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祁不由笑了,“那‘惊蛰’的任务呢?你接近柳少主,不就是为了灭门再将他带走吗?”
“够了。”谢无妄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一苇在鞭柄在手中握了又握,“祁不由,你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杀了你。”
可他的威胁,在柳不如听来,却算是变相承认了一切。
那柄以惊蛰为名的剑“哐啷”一声落在破庙的砖上,格外刺耳。
【16】
谢无妄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平江的雨总是不断。
苏闻柯会带着他们两个,在惊蛰那天上山烧香。
小小的柳不如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这天,苏闻柯便摸着他的脑袋,细细解释着,“惊蛰那天,天雷轰轰作响,是万物将要复苏的起始,是一切新生的开始啊。”
“那是不是所有坏东西都会被吓跑啊?”
“是啊。”苏闻柯笑着牵起儿子的小手,“这天以后,希望就到来了。”
可如今,希望就躺在地上。
谢无妄想说点什么,可喉中却像是被堵了个干净,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他忽然想起了柳不如新得了剑,就要为其取名的那天。
柳不如想也没想就定了惊蛰。
“惊蛰嘛,万物复苏。多好。”
多好……
谢无妄蹲下身,伸出未执鞭的那只手,想要去够那剑柄。
没有人动。
他也忽然不动了。
他是惊蛰,却不是那柄剑主人的惊蛰。
他不能碰,也不该。
直到柳不如动了。
“阿娘说,”他回头望了眼苏闻柯,“春雷一响,希望就来了。”
可等了这么久,却没等来希望。
“谢无妄,你这一去长风万里,可有回头看过?”
“这剑,我不要了。”说罢转身就离开,再无半分顾念。
林曜之见他决绝,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忙跟了上去,林玄夜也紧随其后。
苏闻柯从来没见儿子这般。她捂住了嘴,不肯发出声音,泪却止不住地流。
那是十二最为珍爱的惊蛰剑。
然而更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的是,谢无妄从怀中取出了那枚惊蛰令。
【17】
他从没想过灭了柳家。
柳家于他是回不去的家。毕竟还执一苇鞭,他总幻想着尚可轻身归家。
可到底还是他,亲手碾碎了这一点幻想。
他摩挲着惊蛰令背面的一道道刻痕,倏尔又想起了这么多年的经历。
他想起八年前那个清晨,他带着一苇,头也不回没入了细雨之中。他想起灾难临头时,朝廷对他伸出的手。
于是他第一次杀了人,而后便是一个接着一个。
他们的眼神,他至今也没办法忘掉。那些血与冤屈,是无论如何也洗不掉的。
可他还觉得这一趟回来,可以保住柳家。
到底还是太天真。
他闭上眼,灌注内力于指尖,只稍稍一用力,那令牌便似脆饼一般轻轻折断了。
“萧闲你疯了!”祁不由着实被他这毫无预兆的举动吓了一跳,“折了它你如何回去交差!”
“回?回哪儿去?”谢无妄痴痴地笑了一声,蹲将惊蛰剑捡起,抱入怀中,“我本平江惊蛰客,何须帝京闻年少?”
剑锋刺破了他臂上的血肉,他却毫无反应。
柳怀赋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忍再多说些什么。而如今这种局势,想来柳家也不似从前那般危险了。更何况他们想要的......只是不反抗的势力罢了。
他沉吟片刻,提出了自己的条件,“柳家愿谨遵朝廷规制,但平江......不容染指。”
祁不由盯着谢无妄怀里的惊蛰剑,脸色阴沉。他咬了咬牙,终于算是点了个头,应下了这桩交易。
至于圣人那里……总得有人会去交差。谢无妄不去,那便是自己。
祁不由明白如今该做的、能做的就到此为止,便也不再多说,转身便离开了。
柳怀赋目送他走远,才卸下了那一身负担。
“无妄。”他上前几步,蹲在谢无妄身边,“你若是愿意回来……我们等你。”
而后柳怀赋便牵着夫人的手,离开了那座破庙。
破庙里只剩下他和那柄剑。
谢无妄抱着惊蛰剑,一遍遍描摹着剑鞘上的纹路。柳怀赋那句“我们等你”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疼得他连呼吸都不敢重。
他以为自己早该习惯了被抛弃,习惯了做孤魂野鬼,可柳家的人,总还是这样,愿意给他留一扇门。
他缓缓低下头,把额贴在剑柄上。
剑是冷的,可他却觉得,那上面还留着柳不如当年抱它时的温度。
“我……”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怕一开口,就碎了这好不容易才攒起来的一点念想。
风卷着破庙外的市井喧闹,落在他的发梢。
他就那样抱着剑,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再也合不拢的伤。
【18】
“这就要回去了吗?”柳不如站在渡口,任由风吹起衣袖。
林玄夜不答话,只一个劲儿往船上走。
“嗯,”林曜之则摇着他那柄折扇,笑语盈盈,“不过还是有些话想同你说。”
那日后柳怀赋归家,只说是柳家之困已解。不久后便听闻京中圣人将祁不由贬去了北疆,却没有再多动作。
至于谢——萧闲……
“他亲手折断了所有的退路。”林曜之收了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少主,明年还会有惊蛰那日的。再等等何妨?”
明年……
林曜之见他神情恍惚,也不忍再多说些什么,转身上了船。
风扬起帆,卷着江面上的雾,也卷走了柳不如心里那点混沌。
林曜之说的对,他想。既如此,那便再等等。
他转身向着家的方向迈开步子。
街边的桂花糕刚出炉,热气裹挟着香气涌进鼻腔。平江的一切都还如常。没有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没有江湖上的恩怨情仇,也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是与非。
柳家的大门虚掩着。
门外等着个人。
谢无妄抱着那柄剑,正坐在门口阶前打瞌睡。他就那样安静地待着,像是在等童年离开的自己归来。
柳不如忽然有些不忍心叫醒他,好像人一醒,梦就碎了。他放轻了脚步,本想绕过那个驻守的孩子。
可谢无妄醒了。
“柳不如!”他像是做了梦,猛地惊醒。可一转头,却发现了熟悉的身影,“柳不如......”
柳不如的脚步瞬间止住了。
“十二,对不起。”
对不起......
我不该不告而别,让你白白担心了那么久;不该以“惊蛰”之身归来,将我们之间那一点回忆揉成碎片。
我知道过去无法弥补,也不乞求你的原谅。
只求你再回头看我一眼。
柳不如没有应声,却也没有回头。
融化的雪水顺着屋脊坠落,滴在石砖之上,一声......又一声......
“进来吧。”他听着滴答声,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惊蛰又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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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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