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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我不知道 灾情过后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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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医院的消毒水味像团湿冷的雾,裹着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在瓷砖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戚岸的白大褂下摆泥点,两天两夜没合眼的疲惫像块铅,坠得他肩胛骨生疼。他刚把最后一批伤员交接给住院部,转过拐角就撞见阮棉抱着病历本,发梢还翘着,像是刚从值班室跑出来。
“阮棉。”戚岸叫住她,声音因连日的劳顿而显得有些沙哑,
“戚师兄,你们回来了。”阮棉抬起头,看清他的瞬间骤然一亮。
“嗯。”戚岸微微颔首,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眼皮的沉重,“县东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了,我们把伤势较重的伤员带回来,做进一步治疗。你们呢?”
“我们那儿比你好一点,昨天就回来了。”
戚岸喉结动了动,心头悬着的那点念想终究按捺不住,原本平稳的语气忽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忐忑:“我们……那儿有很多军人受了伤,你们……那边呢?”
阮棉瞬间便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她沉默了一瞬,睫毛颤了颤:“戚中尉伤得挺重的,右臂粉碎性骨折。昨天晚上做的手术,麻醉还没醒,现在在三号病房。”
这话落下,仿佛一道凌厉的电流骤然击穿全身,戚岸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连日来在前线强撑着的镇定与沉稳,瞬间土崩瓦解。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错愕与揪心,眼神空洞地落在前方,周身的时间仿佛都在此刻静止,只剩满心的惊痛与无措,牢牢将他困在这惨白的光影里。
三号病房的门开着,这是间能住三个人的病房,此刻却空荡荡的,只有最里面的病床,躺着昏睡的戚志舒。周遭静得可怕,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一下下敲在心上,混着病房里更浓重的消毒水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戚岸站在门口,指尖微微发颤,方才僵在原地的惊痛还没散去,脚步沉得像是灌了铅。他就那样定定地望着病床上的人,良久,才缓缓挪动脚步,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一寸寸落在戚志舒脸上。不过短短几日未见,往日里身姿挺拔、神色冷峻的军人,此刻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角还裹着厚厚的纱布,渗着淡淡的浅红,右臂被固定着,安放在被子上,连呼吸都轻得微弱,全然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戚岸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他下意识地拿起床边叠好的干净毛巾,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一点点擦拭着戚志舒额角渗出的薄汗。
“好好休息,我一会再过来。”
戚志舒闭着眼,陷在麻醉后的深睡里,眉头却紧紧蹙着,像是在做一场不安的梦。原本无力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笨拙地摸索了一瞬,下一秒,便精准地攥住了戚岸正要抽回的手。
“怎么了?是伤口疼吗?”戚岸瞬间绷紧了神经,整个人僵在原地,生怕动一下就惊扰到他。
可戚志舒并没有醒,依旧陷在深沉的麻醉昏睡里,只是眉头蹙得更紧,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梦呓般的虚弱,断断续续地吐出两个字:“小北……”
顿了顿,他攥着戚岸的手又紧了几分,“别走……”
戚岸反手轻轻回握住那只滚烫又无力的手,掌心紧紧贴着掌心,十指一点点扣紧。
“好,不走。”
我就在这,哪儿都不去。
戚志舒醒来时,慢慢适应了病房里柔和却依旧刺眼的白光,缓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刚动了动手指,便察觉到左手紧紧攥着另一只温热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熟悉得让他心头一颤。
他缓缓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往上看,映入眼帘的是戚岸疲惫的睡颜。那人就靠在床边的椅背上,眉头微微蹙着,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发丝也有些凌乱,一看便知这几天熬得极狠,几乎没合过眼。
“嗯。”戚志舒喉咙干涩得发疼,身子也沉得厉害,他费力地想要撑起上半身,想离眼前人更近一点。手肘刚一动,戚岸的头就跟着滑了一下,差点磕在床沿。
“志舒。”
他猛地坐直身体,抬眼便撞进戚志舒含笑的眼眸里,四目相对的瞬间,戚岸耳根一热,面红耳赤地别开脸:“你醒了?”
“嗯。”戚志舒笑了,眼尾弯起,他的小北,终究是回到了自己身边。
“你在这儿……没受伤吧?”
“我没事。”戚岸转回头,目光落在他打了石膏的右手上,“你先养好自己的伤,别操心别人。”
戚志舒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要是你能一直在这儿陪我,我一定好的很快。”
这话让戚岸的脸更红了,他慌忙别开眼,找着借口掩饰自己的心意:“……你别误会,我在这儿是因为严医生托我负责你后续的治疗,所以我要等你醒了,问问情况。”
“那就辛苦戚医生了。”戚志舒顺着他的话,语气温软。
“那个……”戚岸清了清嗓子,换成公事公办的语气,“麻醉药效快过了,之后伤口会疼,别忍着。”
“没事,受得住。”
“不用硬撑,疼就告诉我,不然岂不是显得我很没用。”
戚志舒被他逗笑,牵动伤口“嘶”了一声,却还是点头:“好。”
病房里静了片刻,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戚岸的目光落在他肩头绷带上:““……刚刚严医生还说,你身上特别多的疤,尤其是肩膀上,是怎么伤到的啊。”
戚志舒眼神沉了沉,才轻描淡写地开口:“之前有次出任务……碰到了……地雷。”
病房里的空气骤然沉了下来,像是被窗外透进来的冷光冻住,压得人喘不过气。戚志舒的目光没有焦距,像是穿透了病房的墙壁,看向了多年以前那片遍布硝烟的异国丛林。
“当年,我参加了一次维和,在那里,我遇到了班长。”
他垂着眼,眸底翻涌着早已结痂却依旧刺骨的回忆,每一个字都裹着硝烟与鲜血的重量:“因为敌人熟悉地形,我们伤亡惨重。”
那场恶战的惨烈仿佛还在眼前,子弹呼啸着划破空气,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异国的土地,绝望如同潮水般将所有人淹没。
戚志舒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班长当时受了重伤,领着我们剩余的几个人逃进了密林。但还是没有躲过敌人的狂轰滥炸。”
密集的炮火在密林里炸开,树枝断裂,泥土飞溅,死亡的阴影死死笼罩着每一个人。慌乱之中,他脚步错乱,竟一步步踏入了暗藏杀机的雷区,脚下细微的触感让他瞬间浑身冰凉,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为了躲避炸弹,我误入了雷区,班长冲过来推开了我。”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戚岸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在爆炸的时候把我推出了雷区。”
那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是他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梦魇。他被狠狠推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片土地被火光吞噬,连一丝完整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他……牺牲了,连遗体都成了碎片。”戚志舒缓缓抬起头,眼底泛红,眼眶绷得发紧,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肩膀,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这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戚岸坐在一旁,这酸涩与心疼蔓延至四肢百骸。“难怪徐照南说,你每次都把最危险的任务留给自己。就是因为当时班长保护了你,所以你想用这条命去保护其他人。”
戚岸的声音忍不住发涩。
戚志舒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余的表情:“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兄弟出事了,总有人要冲到前面,那就我来吧。”
“你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样。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戚岸轻叹一声,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也是因为班长,你才会对高嘉言特别关照的。”
戚志舒沉默了片刻,那段密林里的短暂喘息,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重伤的班长靠着粗糙的树干,气息微弱,两人聊着那个最不敢触碰、却又不得不面对的话题。
“那次任务的时候,我和班长聊了很多。如果我们出了什么事,这辈子还有什么遗憾。”
他缓缓闭上眼,仿佛还能听到班长疲惫又温柔的声音:“他说,他的遗憾就是精力都给了部队,没有照顾好家人,每次高嘉言遇上事的时候都没能去帮忙,所以……”
所以他才接过了班长未说出口的牵挂,拼尽全力护着高嘉言,替那个永远留在异国丛林的人,完成他没能兑现的心愿。
“那你呢?”戚岸立刻追问,眼底带着一丝忐忑与期待,“班长的遗憾是没能照顾好家人,那当时,你的遗憾是什么?”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戚志舒抬起头,目光穿过迷雾,直直地撞进戚岸的眼底:“你。”
“我当时脑子里闪过太多遗憾,但仔细想来,发现都和你有关。”戚志舒的声音温柔下来,带着无尽的怅然与自责,“没能看到你老师去世后你给我发的信件,没能拒绝小姨的要求,没能在更好的时间遇见你……”
那些被错过的时光,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那些身不由己的亏欠,桩桩件件,点点滴滴,全都是眼前这个叫戚岸的人。
他微微倾身,目光认真而虔诚,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小北,我还有机会来弥补这些遗憾吗?”
戚岸像是被这句话烫到,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脑海里一片混乱,过往的纠葛、此刻的心疼、心底翻涌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我……我不知道。”
良久,戚岸才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出了病房,病房里重新归于寂静,戚志舒僵在原地,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眼底的期盼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落寞与不舍,孤零零地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