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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你见过他了? 五年后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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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真快呀,一晃就是五年了。
戚岸拉高被子,盖着下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以前的事情。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连风都静得反常,可那些被他压在心底五年的人与事,偏偏在这样安静的夜里翻涌上来,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把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却依旧抵不过记忆里那抹熟悉的温度。五年,足够让伤口结出厚痂,足够让旁人都以为他早已放下,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执念,从来都不会被时光磨平,只是被他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藏在每一个不敢深想的深夜里。
戚岸是带着重重的黑眼圈去的医疗站。
医疗站的老式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苏柚正蹲在台阶上择药草,见他进来,抬头时眼镜滑到鼻尖:“戚医生,军区的随行医护到了,在等你呢。”
他“嗯”了一声,没接话。黑眼圈像两团化不开的墨,覆在眼下,他沿着青石板路往院子走。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军绿色作训服和白色医护服混在一起。戚岸一眼就看到了高嘉言。
高嘉言站在边上,也正看着他。她穿着军区的医生制服,衬得人清爽利落,纤细的手腕露在袖口外,表盘上的电子数字轻轻跳动。而她看向戚岸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客气,只有直白又毫不掩饰的敌意。
五年了,戚岸以为自己早忘了这张脸——忘了她站在姥姥堂屋中央,穿着鹅黄裙装乖巧点头的样子;更忘了自己当时站在门口,看着那对“璧人”,心口被撕开的疼。
那些以为早已尘封的画面,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全数涌了上来。
高嘉言特意避开众人,单独找到了戚岸。医疗站的诊疗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她站在听诊台一侧,目光落在戚岸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复杂:“你回来了?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戚岸指尖轻抵着桌面,语气平淡无波,隔着一张冰冷的听诊台,距离感分明。他心底暗自蹙眉,不明白高嘉言此刻找上门的用意——是炫耀,还是挑衅,或是别的什么。
“我还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到了。”高嘉言轻轻开口,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那真是抱歉,让你失望了。”戚岸抬眼,有些错,说“对不起”太轻,说“没关系”又太假,他连敷衍都懒得给。
高嘉言沉默一瞬,径直问出了最在意的:“你见过他了吗?”
诊疗室里静了几秒,戚岸没有应声,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回来?”高嘉言的声音微微收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甚至带着点质问的意味。
“高小姐,”戚岸打断她,指尖重重敲了敲听诊台,“我消失了五年,你还这么不放心我,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根本就不是我的原因。”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捅进高嘉言心口最疼的地方。她猛地想起五年前,姥姥突然昏倒,戚志舒疯了一样抱着老人往外冲,她站在原地,连伸手帮忙都显得多余;想起后来戚志舒突然申请调去东南军区,眼里心里,仿佛从来没有她半分位置。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微微颤抖,像当年被门槛绊倒时,落在石阶上的泪。
“戚医生!戚医生!”
程樊急匆匆撞进来,“我们有批物资到镇上了,要借用部队的车去取!昨晚我看你和戚中尉聊得挺好,你能去跟四中尉说一声吗?”
戚岸的目光掠过高嘉言苍白的脸,落到程樊焦急的神情上。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冷:“高医生和戚中尉更熟,你让她去说吧,我还有事。”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两人,转身整理起桌上的器械,彻底切断了这场没意义的对峙。
洞溪村医疗站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往常,不过是老陈医生配个年轻护士,守着几间诊室,应付着村民头疼脑热的小病小痛,人手总像绷紧的弦。
可今天,门槛差点被踏平——东华医院来了三位医生、两位护士,部队也随行派了一位医生、一位护士,七个人,整整齐齐,把个小小的医疗站填得满满当当。全数投入到了下乡义诊、为村民体检的工作中。
为了高效覆盖周边村落,卫生所原班人马与阮棉留守站点统筹调度,其余医护人员则两两一组,以洞溪村为轴心,朝着周边各个自然村扩散开来,挨家挨户上门为村民开展免费基础体检。
戚岸背起药箱,和同组的秦爽一起,沿着湿漉漉的田埂往西头走。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着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土坯房,几缕炊烟在雾气里晕开,带着柴火的暖香。
闻松家的院门虚掩着,门环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戚岸刚推开门,戚志舒正弯着腰,把金黄的玉米粒均匀地摊开在竹匾上,军装的袖子高高卷到手肘,露出小臂虬结的肌肉,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岸哥。”闻松的声音从灶房传来,他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切完的葱,脸上带着惊喜的笑。
戚志舒的动作猛地转身,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让戚岸的呼吸不由得一滞——和五年前分别时一模一样,眸子沉得像口古井。风恰好吹过,廊下悬着的一串干辣椒被吹得轻轻摇晃,簌簌作响,像在应和这凝滞的空气。
戚岸心里微微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脚步就有些迟疑,想避开这过于直接的视线。他定了定神,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慌乱压下去,只是将肩上的药箱换到左手:“闻松,你们家里人都在不在?每户都要做基础体检,我来给你们家做。”
“都在都在!”闻松连忙应声,放下手里的葱,小跑着过来,“早上村长就在大喇叭里喊过了,说城里的医生、部队的医生都来给大伙儿送健康,谁也没下地,就等着嘞!谢谢岸哥。”他一边说,一边引着戚岸和秦爽往院子里面让。
“咱都多少年没见了,”闻松拉开堂屋的条凳,又转身对戚志舒说,“正好志舒哥也在,一会儿就在俺家吃饭,甭走了,咱好好唠唠!”
“不了。”戚岸熟练地打开药箱,取出血压计,将绑带在手中折好,“任务排得很紧,今天要跑完这一片。先做检查。”秦爽在一旁已经开始准备听诊器和体温表了。
“哎,好!”闻松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下来,转身就去屋里喊人,“爹!娘!岸哥来给大家体检啦!”
戚岸摘下听诊器,随手将仪器卷好,放进药箱,“你们的检查都没问题。”他合上箱子,抬眼看向闻松一家,“有哪儿不舒服,直接来卫生所找我。”
“好嘞!”闻松乐呵呵地应着,老太太端着热茶往戚岸手里塞。
一直靠在门口安静看着的戚志舒忽然开口:“是不是所有人都要体检?那我也一并测了吧,省得你再多跑一趟。”
戚岸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只继续把血压计和体温表收进格层:“你现在算军人,不是这儿的常住居民,按规定不用参加这次体检。”
“不过,”他声音低了些,“如果你真需要测个心率血压这类基础的,那我……”
话到嘴边,又被六年前的画面截了去。也是这样的场景,他举着听诊器,对面前坐立不安的少年说:“戚志舒,就是测个心率,你别紧张。”
少年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攥着桌沿的手指节发白,呼吸早乱了章法,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却还强撑着嘴硬:“我……我没……紧张。”
“需要的话,就去找高嘉言。”戚岸看着秦爽扣上箱扣,避开了那段回忆,“她不是来了吗?部队的随行医生,正负责你那一片的体检。”
“你……见到她了?”戚志舒的声音微微发紧。
“嗯。”戚岸系好背包带,“她一会儿还要去你家帮家里人体检,你要是有空,回去看看也好。
“你……不去吗?”
戚岸终于抬眼,目光在戚志舒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带着点自嘲:“我可不想去了以后被赶出来,或者老太太气出什么事来。”
戚志舒喉结动了动,低声说:“……不会了。”
“我还要去别家,先走了。”戚岸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跨出院门,和五年前那个背影重叠。
闻松站在门口,看着戚岸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志舒哥,你等了岸哥那么多年,现在人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快去追啊!”
戚志舒没有动,也没有应声。良久,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混着清晨的风,散在晒着玉米的院子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无奈。
拖拉机“突突”地碾过村口小道的碎石,车身颠簸得像艘在浪里漂的小船。阮棉缩在副驾上,被晃得轻轻晃悠。
“戚中尉,谢谢你了。特意跑一趟帮我们把物资运回来。”
戚志舒握着方向盘,唇角弯起一点浅淡的笑意:“不用客气,本来我也要去镇上接一位战友,正好顺路。”
车窗外掠过成片成片的玉米地,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翻涌成浪,阳光落在叶片上,晃出细碎的光。阮棉忽然侧过头,目光静静落在他线条利落的侧脸上,犹豫片刻,还是轻轻开了口。
“戚中尉,这么问可能有些唐突,但我总觉得你很眼熟……很像几年前,戚师兄钱包照片里的那个人。”
戚志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沉默几秒,才低声道:“我们已经……分开很久了。”
“难怪……”阮棉恍然大悟,轻轻点头,“难怪戚师兄一定要主动报名来这儿,这里应该是您的故乡吧?
戚志舒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向她:“……不是医院统一安排过来的吗?”
“我们确实是医院安排来的。但戚师兄不是,他是一开始就报名要求来这的,现在我可算知道原因了。”
拖拉机拐过一道山梁,远处镇上的屋顶在阳光下闪着光。戚志舒的喉结滚了滚,像吞了块烧红的炭:“你误会了,他后来在美国交了新的男朋友。”
“那个呀,早就分手了。”阮棉突然笑起来,“我妈之前问过他,他说自己一直单身。我妈还张罗着要给他介绍,只是一直也没合适的。”
戚志舒望着前方蜿蜒起伏的土路,瞳孔微微收缩,良久,没再说出一句话。只有拖拉机突突的声响,在空旷的山路上,一圈圈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