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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光下的旧梦 戚岸与戚志 ...

  •   医疗队的宿舍外,昏黄的灯泡悬在屋檐下,钨丝发热的光晕裹着夏夜的蚊虫。墙角边两名值守的士兵身姿挺拔,安静地守着夜色里的山路。
      “到了。”戚岸停下脚步,皮鞋碾过石子路上的碎叶,抬手指了指前方一排灰扑扑的平房。
      医疗队的人陆续跟戚志舒打招呼:“辛苦你了,戚上尉。”“谢谢送我们回来。”
      四下只剩他们两人隔着半米距离站着。风卷着槐花香吹过来,戚志舒喉结动了动,轻声道:“早点休息。”
      戚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这张脸褪去了少年的圆钝,下颌线锋利了些,小麦色皮肤里藏着风吹日晒的痕迹。忽然他说:“你胃不舒服的话,我拿盒药给你。”
      戚志舒微微一怔,脱口而出:“我没有胃不舒服啊?”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晚饭桌上,他随口编造“胃不好”的借口,此刻竟忘了掩饰。
      戚岸奇怪地看向他,眼里带着几分不解。戚志舒心头一涩,连忙错开视线,沉默在空气里蔓延,只有灯泡偶尔发出的电流滋滋声,像谁在暗处叹气。
      他艰难地开口:“……刚刚没机会问,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嗯。”戚岸只应了一个字,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像一层薄薄的壳,把所有情绪都挡在了后面。
      “你怎么会来这儿?”戚志舒又问,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医院派我来,我就来了。”戚岸说得平淡,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工作调动。
      戚志舒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几分心酸:“是啊,当然是因为工作了。不然你怎么会再回来这里吃苦受累?”
      戚岸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下一片浅影,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这时程樊提着暖水瓶从宿舍出来,铝制壶身碰着门框叮当作响:“戚医生,别聊了,趁还有热水快去洗漱吧,明天一早还要巡诊。”
      “好。”戚岸应了一声,转身跟着程樊走进宿舍。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灯光被门板切成两半,一半留在屋内,一半坠入黑暗。
      戚志舒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板,两名值守的士兵依旧沉默伫立,只有山风掠过树梢,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段无人回应的心事。
      月光很好,清辉从山坳的缺口倾泻下来,铺在石子小路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盐。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犬吠,粗粝的声响划破夜的静,不过须臾,便又落回无边的沉寂里,只剩晚风轻拂的细碎声响。戚云舒垂着眼,一步步慢慢往回走,鞋底碾过月光,轻得像一片飘不走的云。
      行至小河边,他不自觉顿住脚步。河水静静流淌,泛着银白的光,一圈圈涟漪荡开,像揉碎了满地月色。他望着那缓缓东流的水,思绪忽然被扯回六年前——那晚的月亮,竟与今夜一般圆满清亮。
      也是在这河边,也是这样的月色,戚岸坐在河堤上,抬头望月着亮,眉眼被月光浸得温柔。戚志舒就坐在他身侧,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心跳乱得不成章法。犹豫许久,他悄悄抬手,轻轻揽住了戚岸的肩。
      身旁的人没有躲开,也没有推开,只是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戚云舒手心全是汗,连说话都磕磕巴巴:“咳……你看今晚的月亮,是不是特别的圆……”手臂却没敢松开,反而微微收紧了些。
      “还行吧。”戚岸答得随意,指尖却蹭过他的手背。
      “这可是我们交往后,第一次一起看的月亮,它就是最好的。”戚云舒急急开口,揽着肩头的手又紧了紧,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与认真。
      回忆戛然而止,戚志舒喉间发涩,滚烫的泪意翻涌上来又被生生压回去,他还记得当时戚岸笑的模样。羞涩又好看,像月光落在他眼里,亮得让人心头发烫。
      六年光阴,月色依旧,河边的人却早已离散,物是人非,徒留满心怅然。他深吸一口气,别开眼抬步离开,夜风掀起他的衣角,带着河水的湿气,像六年前那晚,他揽着戚岸肩时,彼此呼吸里藏着的青草香。
      不远处的屋顶上,一只猫头鹰静静栖息,金褐色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微光。屋内的戚岸一点睡意都没有,他仰躺着,盯着屋顶的木梁,目光穿过岁月的缝隙,回到了六年前。
      1995年的盛夏,热风卷着黄土味扑在脸上,戚岸攥着行李箱拉杆,刚从颠簸的车上下来,整个人还晕着晃。
      抬眼望去,土坯房歪歪扭扭挤成一团,路面坑洼得能崴脚,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灰扑扑的土墙、破旧的木门,空气里混着牲畜粪便和干草的气味,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甚至怀疑自己被亲妈卖了,不然怎么会送到这种鬼地方?
      他费劲地拖着行李箱,一路打听村里走。路实在太不好走,轮子卡在土路上,每一步都沉得要命。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挑着担子迎面走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小北?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早知道我去村口接你了,快把行李给我吧。”
      戚岸迟疑地停下脚步,手指紧紧攥着拉杆:“没关系,我自己拎就行,这段时间就打扰了。”
      女人笑了笑:“不打扰不打扰的,你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千万别客气。”她边说边引他往村里走,“我当年在你家干活的时候,你还只有两三岁,没想到一晃你都这么大了。”
      戚岸默默跟着,心里仍有些发怵。进了院子,他扫了一眼,木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柴火,家徒四壁。然后就是并排的四间的土坯平房。
      土墙被风雨侵蚀得斑驳,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的黄泥,缝隙里长着几株顽强的野草。中间的堂屋门敞着,能看到里面黑黢黢的,像张着嘴的兽,隐约能看见里面土灶的轮廓和挂在梁上的几串干辣椒。左右两间偏房,木门紧闭。
      “小姨,我回来了。”一个和戚岸年纪相仿的男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镰刀,皮肤是晒出来的小麦色,“家里还来客人了呀?”
      “小北来咱们家住段时间,正好你回来,快帮小北收拾行李去。”戚红梅招呼道。
      男孩应了一声,走到戚岸面前,伸手拉过行李箱:“走吧,我带你去房间。”
      “走吧。”戚岸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屋子里面走。这一下,反倒把拉着行李箱的戚云舒弄懵了,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知道在哪儿吗?走这么快。
      推开房门时,戚岸下意识眯了眯眼,纸糊的窗户漏着几缕风,窗前一张掉漆的书桌,桌腿还缠着旧麻绳,而书桌旁,赫然是一张大到夸张的炕。
      “你是不是……带错路了?”戚岸站在门口,眉头拧的死紧。
      戚志舒挠了挠头:“没有啊,这儿就是你的房间啊?”
      “你再好好想想,你一定说错了。”戚岸盯着那张炕,仿佛上面藏着陷阱。
      戚志舒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确实说错了,这不是你的房间。”
      戚岸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他慢悠悠补了一句:“这是我们的房间。”
      我们?戚岸整个人都僵住,一时没接上话。
      “这屋子在咱村算顶好的了。”戚志舒把行李箱往炕边一放,拍了拍炕面,“你现在不习惯,住几天就好了。”
      “这只有一张床,我们两个人怎么睡?”
      “这炕大着呢,睡五六个人都挤得下,俩人有啥?”戚志舒一屁股坐上炕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像在招呼自家兄弟。
      戚岸被他堵得胸口发闷,盯着那张炕:“就算这炕够大,这房间也太小了,连我带的书都放不下。”
      “这容易,赶明儿我给你做个书架,你要多大的?”戚志舒一脸认真。
      戚岸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但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原来人无语到极致时,真的会笑:“越大越好,可千万别比这炕小。”
      戚志舒愣了愣,没听懂弦外之音,当真皱着眉琢磨起这句话来。戚岸懒得理他,掏出纸巾一遍遍擦桌子,看哪儿都觉得落着一层灰,擦不干净。他越擦越烦躁,仿佛要把这满屋子的陌生都擦掉。
      “没想到你看着斯斯文文的,脾气还挺大啊?”戚志舒凑过来,歪头看他。
      戚岸的手顿了顿,把脏纸巾揉成一团,环视了一圈,没找到垃圾桶,只得攥在手里:“要不你试试,吃饭的时候被你妈下了安眠药,醒来就到了这个离家千里的荒山,是什么感觉?”
      戚志舒的眼神暗了暗,声音轻了点:“我妈早就不在了。”
      戚岸一怔,没来得及说什么,对方又立刻打起精神,踢了踢脚边的行李箱,声音软下来:“不过那个……小北啊,既然你妈送你来,你就住下呗。我们村可好了,山里有野果,河里有鱼,晚上还能看见银河。”
      “我叫戚岸,别叫我小北。”戚岸头也不抬,手里的纸巾在桌面上反复擦拭,像跟那层看不见的灰尘有仇。
      戚志舒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起来:“这么巧,你也姓戚啊?可是小姨刚刚不就是叫你小北吗?”
      “……乳名。”戚岸从鼻子里挤出两个字,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这乳名多可爱呀,”戚志舒靠在炕沿,低低地笑出声,语气里带着点逗弄,“还能给人一种你脾气很好的错觉,就该多喊喊。”
      错觉?戚岸抬眼瞪他,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像是要把那层灰狠狠挫下来才甘心。
      戚志舒被他瞪得缩了缩脖子:“行行行,不喊就不喊,那……戚岸同志?已经很干净了,收拾行李吧。”
      “这边上还有灰呢,不擦干净我可没法放东西。”戚岸蹲下身,开始擦桌腿和墙角的缝隙,仿佛那点灰是什么致命威胁。
      戚云舒盯着他一丝不苟的动作,忍不住叹:“你这是……洁癖呀。”
      “这是什么话?”戚岸直起身,“我这是在帮你提升生活质量,不用客气。”
      戚志舒:“……”
      这城里来的小少爷,脾气真是又硬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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