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前雨》玻璃海纪年

1、师父 风云螭

　　风云螭记得那天的事。

　　父亲倒下去的时候，她正蹲在院子里数蚂蚁。

　　七岁的孩子蹲在地上，拿一根小木棍戳着泥土，看蚂蚁们慌慌张张地搬家。她数到第十七只，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屋里走。

　　“爹？”

　　没有人应。

　　她推开门，看见父亲趴在地上，脸色灰败，眼睛还睁着，却已经不会动了。母亲跪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心口，灵光从她掌心不断涌出，没入父亲体内，却像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娘？”

　　母亲回过头。

　　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眶红着，却没有泪。她看着风云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过来。”

　　风云螭走过去。

　　母亲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她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冷梅香，还有一点血腥气，是从父亲身上传来的。

　　“螭儿。”母亲的声音很低，贴着她的耳朵，“听娘说。”

　　风云螭乖乖地点头。

　　“以后……要自己照顾自己。”

　　风云螭不太懂，但还是点头。

　　母亲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像是哄她睡觉时那样。然后那只手松开了，母亲的呼吸也停了。

　　风云螭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娘？”

　　没有人应。

　　她又等了一会儿。

　　“爹？”

　　还是没有人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面上，落在父亲身上，落在母亲身上。光影慢慢移动，从她的脚边移到膝盖，又移到胸口。

　　风云螭一直坐着。

　　她没有哭。

　　后来有人来了。

　　是附近的散修，和父亲母亲有过几面之缘。他们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情形，面面相觑。

　　“金丹期……这是走火入魔？”

　　“不像，倒像是被人伤的。”

　　“谁干的？”

　　“不知道，没留下痕迹。”

　　他们议论了一阵，有人注意到坐在中间的小女孩。

　　“这孩子怎么办？”

　　“送哪儿去？她家不就剩她一个了？”

　　“她爹娘有门派吗？”

　　“散修，哪来的门派。”

　　又是一阵沉默。

　　风云螭听着他们说话，没有抬头。她看着母亲的手——那只手还保持着拍她的姿势，微微弯曲着，像是随时会再抬起来。

　　有人走进来，蹲在她面前。

　　“小丫头，你叫什么？”

　　风云螭不说话。

　　那人叹了口气，站起来，和旁边的人低声商量。最后他们把她带走了，带到山下的小镇上，交给一个老婆婆照顾。

　　“给点银子，养着吧。”

　　老婆婆接过银子，也接过了她。

　　风云螭跟着老婆婆走进那间破旧的屋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已经走了，街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刨食。

　　她转过头，跟着老婆婆进了屋。

　　老婆婆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婆。她一个人住，靠给镇上的人浆洗衣裳过日子，穷得很，却也没亏待风云螭。

　　“丫头，吃饭。”

　　风云螭就吃饭。

　　“丫头，睡觉。”

　　风云螭就睡觉。

　　周婆有时候看着她，叹口气，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这孩子太乖了，乖得不像个七岁的孩子。不哭不闹，问她什么就答什么，不问就不说话。只有偶尔，周婆会看见她坐在门口，望着山的方向，一望就是半天。

　　“丫头，看什么呢？”

　　风云螭摇摇头，不说话。

　　她在看那座山。

　　爹娘住在山腰的那座小院里，离镇子不远。她记得每次下山买东西，要走半个时辰的路，路上有野果子，有溪水，还有一块大石头，她走累了就在石头上歇脚。

　　现在那座院子应该还在。

　　她想回去看看。

　　但她没有去。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去。
　　半年后，墨湮来了。

　　那天周婆出门浆洗衣裳，风云螭一个人坐在门口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犯困，她眯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了。

　　忽然，她感觉到什么。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远处来了，带着一股凉意，轻轻的，静静的，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她睁开眼。

　　院子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白衣黑发，身姿清瘦，站在那儿就像一株生在雪里的莲。她看着风云螭，目光淡淡的，却让风云螭觉得，自己好像被看透了。

　　风云螭站起来，没说话，也没跑。

　　她就那么站着，和那个女人对视。

　　过了很久——也许是片刻，她分不清——那女人开口了。

　　“你爹娘叫什么？”

　　风云螭报了两个名字。

　　那女人微微点头。

　　“他们的死，我知道了。”声音清淡，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是被人所害。那人已经死了，我杀的。”

　　风云螭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问不出来。

　　那女人看着她，又说：“你爹娘救过我。我来，是还这个人情。”

　　风云螭还是不说话。

　　那女人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反应，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能教我修仙吗？”

　　那女人停住脚步，回头。

　　风云螭站在原地，攥着拳头，眼眶红红的，却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看着那女人，声音发抖，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我想变强。我想……像爹娘那样。”

　　那女人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走回来，在风云螭面前蹲下。

　　七岁的小女孩和炼虚期的修士，就这么对视着。

　　“修仙很苦。”

　　“我不怕。”

　　“会受伤。”

　　“我不怕。”

　　“可能会死。”

　　风云螭顿了顿，然后说：“我不怕。”

　　那女人的目光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她伸出手，手指微凉，在风云螭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股暖意从眉心涌入，流转全身。

　　“三灵根，地阶上品。”她收回手，“资质很好。”

　　风云螭不懂这些，只眼巴巴地看着她。

　　那女人站起来，垂眸看她。

　　“我叫墨湮。从今以后，你叫我师父。”

　　风云螭愣住了。

　　“你……愿意收我？”

　　墨湮没有回答，只伸出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停在风云螭面前。

　　风云螭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看那张脸。那张脸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看着她，静静地等着。

　　她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很凉。

　　但很稳。

　　墨湮带她走的时候，周婆回来了。

　　周婆看见院子里的白衣女人，吓了一跳，又看见风云螭牵着她的手，更慌了。

　　“这、这是……”

　　风云螭松开手，跑过去，抱了抱周婆。

　　“周婆婆，我走了。”

　　周婆愣住：“走？去哪儿？”

　　“跟我师父走。”风云螭指了指墨湮，“去修仙。”

　　周婆张了张嘴，看看她，又看看墨湮。墨湮站在那里，周身隐隐有寒气萦绕，一看就不是凡人。周婆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说出一句话：

　　“那……那你要好好的。”

　　风云螭点点头。

　　她转身跑回墨湮身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婆站在院门口，佝偻着背，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风云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她只是挥了挥手，然后跟着墨湮，头也不回地走了。

　　上山之后，墨湮带她去了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有一间正屋，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株梅树，这时候正开着花，淡淡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以后你住这里。”墨湮说。

　　风云螭点点头，四处看了看，忽然问：“师父，你还有别的徒弟吗？”

　　“没有。”

　　“那我是第一个？”

　　墨湮看了她一眼：“是。”

　　风云螭眼睛亮了亮，抿着唇，拼命压住嘴角，却还是压不住那一点小小的得意。

　　墨湮看见了，没说什么，转身要走。

　　“师父。”

　　墨湮停住。

　　风云螭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她身上，照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出一句：

　　“谢谢。”

　　墨湮没有回头。

　　“修炼辛苦，明天卯时开始。”

　　说完，她走了。

　　风云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这间小小的院子，看着那株开花的梅树，看着属于自己的那间厢房。

　　她忽然想起爹娘。

　　想起母亲身上的冷梅香，想起父亲粗糙的手掌，想起那天下午的阳光，想起那只再也没有拍下来的手。

　　她站在那里，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那间厢房，关上门，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这一次，她哭了。

　　第二天卯时，她准时站在院子里。

　　眼睛还有点肿，但她站得笔直，看着院门口。

　　墨湮踏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晨曦里，等着她。

　　她走过去，在风云螭面前站定。

　　“从今天开始，我教你。”

　　风云螭点点头。

　　墨湮抬手，指尖凝出一缕寒气，在空中画了一道符。那符闪着淡淡的蓝光，缓缓飘到风云螭面前，没入她的眉心。

　　风云螭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意涌入，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这是入门心法。”墨湮说，“背下来，明天背给我听。”

　　风云螭用力点头。

　　墨湮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小小的，却很认真。

　　“师父。”

　　墨湮停住。

　　“我会努力的。”

　　墨湮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我知道。”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风云螭听见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很小，还很软。

　　但她握了握拳。

　　——
　　现在，风云螭想起这一天，还是会想起那股冷香——不是母亲身上的冷梅香，而是师父身上那种清淡的、像雪一样的凉意。

　　两种香不一样。

　　但都让她觉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