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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纳兰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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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性德有词临江仙,忆的是寒柳。听着却与志怪无关,实则不然。
何也?各位请听我道来。
本篇坊闻来到桐城临江路。纳兰之词在此流传极广,以至柳河之名闻说千年不变。诗词传唱千年不稀奇,人尽皆知也依然不稀奇,但奇怪的是此词——特别是词牌名,俨然已经具象化成为一地风俗。
临江仙,在这里真实地存在。
*
“您在这里工作了十五年?”
“对,没想着走过,在学校干着挺舒服的,起码心里敞亮。”
“您喜欢孩子?”
“也算是,哦,现在主要是。”
“那之前?“
“你看见对面的柳河了没?为了它。”
“为一条河?”
“其实是为了我老婆,她淹没在那里。我至今没找到。”
“……抱歉,意外吗?”
“现在懒得解释了,逢人问就这么说。”
*
其实都是我的错。
是我没看住她。
可是从来没想过,人的唾沫星子还能淹死人。
我跟她孩子生的挺晚的。
三十多岁,人还有拼劲,我就总在外面跑。搬砖砌房,给卖房的铺地板,到山上挖竹竿,回村里修厕所,总之我有活就干,一天干十二三个小时都不嫌累,就想着挣钱。
她身体不大好,我就没让她出来,孩子上学了也没让。我儿子来的不容易,她更不容易。
等我那小孩长大了,我也就不往外跑了,回村在柳河边上支了个棚,养点鹅鸭什么的。可惜没碰上好时候,叫这些畜牲染了瘟,死了不少,钱也没赚到。后来我就把那棚拆了,改挖了个鱼塘。那段时间鱼挺值钱的。养鱼苗的时候我老婆就想帮忙,我总叫她歇着,通常都叫我儿子来干,捞鱼也是。我老婆病着呢,腰不好,捞鱼她哪行。还得是我儿子。
我那鱼养的好,不少人买。那天有个大客户,我跟我儿子一早就起了。
他背上电鱼的东西就去了。我在家做饭呢,得给我老婆吃药。她喝完说让我把儿子叫回来,总得吃完饭再干活。我还说没事,他年轻力壮,不怕。我是等她吃完饭又看她睡着了再去的。
往鱼塘去的路黑啊,一点光都没有。要说平时那么走我也不觉得什么,就那天,心里突突直跳。
我边走边喊他,没人回话啊,那整条路都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慌了,赶紧跑过去,就看见我儿子那么直直地躺在水里,睡了一样。
*
“他那电鱼的东西都是在网上买的,谁也没想着会漏电。”
“后来呢?”
“打了官司,得了赔偿。”
“那也算是有了个结果,讨个公道。”
“我本来也是这么以为的。”
“不是吗?”
“小卫啊,你说在朋友圈里发的东西,能传到网上吗?”
“那要看有没有人去发了。您是说……”
“唉,是啊,总之什么话都有。”
说我们罪有应得,说我们活该,说我们不要脸……
“网络从来如此,它只是人们宣泄情绪的工具。”
“到如今我最后悔的就是把家安在柳河边。”
*
我按照那位先生的话,沿着柳河从他曾住的村落一路走到现在的临江路。桐城到处可见花店,这里玫瑰卖的极好。临江路因为有那所学校,附近花店生意比别地还要火爆。
我抱了一束红色玫瑰。
那位先生说他经常买红玫瑰,因为抱着它就可以梦到妻儿。
我一片片摘下玫瑰花瓣,手指轻揉。原来你还是个怀梦草。
漫天的红色悠悠转落,顷刻充斥人的眼目。来往之人驻步,静静看着它们飘进柳河再被水淹没。沉底?冲走?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看了。
这是当地的特色风景,它有个好听的名字:落红花。
正如人们现今只是欣赏红色玫瑰花瓣大雪般鲜艳地飘落,美丽就好了。
没有人再去看那些花瓣最终的下场。
我时常想着,上天该下一场大雨,亦或一场大雪,将那满地污秽洗刷或掩埋。又或让这柳河掀起狂浪,挟卷所有罪恶之人,最好搅碎他们的血肉,正好可以养育桐城的玫瑰。
但也仅止于此了。
无权替人悲哀,也无权替人认罪。
人若无能,便只能寻访神仙。
神仙不好找,即便是在这座以“临江仙”为地标文化的桐城。或许你在街头买本无名杂志,便可知晓那久远的故事,但在这里,反而不会将这些故事置于街头偏巷。
我沿着柳河走,最终在城里的文化馆中找到了它。
临江仙,甚至单独开辟了一个展馆。
*
“瞧见我们这里那条柳河没?当年纳兰性德便是在此写下的《临江仙·寒柳》”
“那边柳树的确不少。”
“呐,看这个,记有那首词的信纸,是当年纳兰性德纪念亡妻的。”
“是有这么个说法……”
“再看这个,纳兰性德亲笔画作,画上记载的是他在往柳河里撒红玫瑰。”
“真的?撒红玫瑰?”
“对呀,据说是他的妻子当初含冤跳河而死,结果生灵一直困在原地,下不了地府,每晚都在河边哭泣。纳兰性德便往河里扔她生前最爱的玫瑰花逗她开心。嘿,你猜怎么着?他妻子当晚就入梦了,说他扔的花束太沉,她接不住,让他改扔花瓣。从这以后,纳兰性德每逢他妻子生辰都要雇上百人,就为往河里撒玫瑰花瓣。”
“那临江仙啊,就来源于此。”
*
柳河再往上游,可以看见一个玫瑰园林,恰逢开放季节,红艳艳一片望不到边。这些玫瑰霸道得很,不仅抹红地面,还要将整个苍穹都浸染自己的颜色。天地间一时只剩耀眼的红,好似将昏昏暮日一把扯掉,再也不许太阳掉落。一座六层方塔高高矗立其中,牌匾上刷着显眼的烫金字体:临江仙阁。
这里不用抱着玫瑰来,因为有的是,也不能再往河里撒,因为立着“保护环境”的铁牌。
看守长者说,每天都有人拜访。而女性尤其多。
传闻这些玫瑰是应临江仙们的要求而种,她们会在这座绚丽的墓地里狂欢。
看守长者还说,每当玫瑰凋谢时,方圆十里都能听见哭声,那是临江仙们的悲泣。
他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轻柔地递给我。
“每一片花瓣都是一个生命。你可以喜欢盛开的花朵,但也要珍惜凋落的残红。哪怕它最终成泥。”
在传闻中,但凡有人可以将时间停滞,将这些凋零中的玫瑰就此“冰封”,那逝去的生机就会被留住,困在这里的临江仙就可以得到解脱。
临走前一天,我在酒店里犹豫许久,还是落下了笔。很少会为写不写,如何写而犹豫。
那位保安先生的话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
“冒昧问一下,您之前还说懒得解释,怎么现在就愿意告诉我呢?”
“你不一样。”
“哦?”
年近六十的先生再无青年时的爽朗,分明没有那么大的年纪,我却从他脸上看出了沧桑和慈祥。他的手指饱经苦难与风霜,带着再不能愈合的伤口,轻轻点了点我手里的纸张,笑着说道:
“你是写字的嘛,你能把这些写出去,对不对?”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