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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咋活了 李平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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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平意死了。
死因:急性铁中毒。
始作俑者在他墓前烧了元宝,然后拍拍屁股站起来,喃喃自语:“他为什么不躲呢?”
身边人一句话不敢多说。
所有人低着头,气氛哀哀。
说来玄脉天人感应,因此苍穹黑云,天地相离三尺三,老天爷也汩汩流泪。
宋映节叹气,“他真的不想当这个玄主吗?”
雨啪啦啪啦落,很快点湿衣裳。
下面还是没人回答。
他又抬头看天,“老天,他还在的时候,每月供你苹果香蕉梨,你怎么一点都不怜爱他。”
这时候有人站不住了,嘀嘀咕咕,“那不是给阎王爷的吗,问啥老天啊。”
宋映节看他一眼,这人立刻闭嘴,但宋映节只是点点头,继续叹息,“阎王爷,他还在的时候,每月供你苹果香蕉梨,你怎么一点都不怜爱他。”
阎王爷还在下面享清福,听不见,也不回答。
所以宋映节没话说了,就是站着,不看墓碑,不看别人。任凭雨哭湿他的衣裳。
于是别人偷偷看他。
长身孑立,着玄衣,玄印攥手心。
这曾经是另一人的做派。
他们又瞅瞅墓碑,上面的字丑如狗爬,“×××卒于民国十三年。”没刻名字。
为什么不刻呢?
宋映节怒道:“老子上天入地把别人底裤扒了精光都找不见他的魂,他只是肉身坏了,又不是魂散了。你怎么不给你媳妇儿刻碑上!”
但即使他万般不承认,所有站在这里的人都知道,李平意真的死了。
死的透透的,干干净净的,偿还了自己欠下的因果,握着自己断了三节的命线,回到溟洲。
或许是心灰意懒,或许是宋映节晚来一步他投了胎,最最可能的是他拿自己点了一盏灯。不管如何,死了就是死了,还是宋映节亲手杀的。
这么一死,打碎的玉佩扔了,剑也折了,那些个爱恨情仇、同门情谊烟消云散,前缘今生后世都两空茫。
旁人再窥探隐秘,最多只说一句遗憾。两个人的恩怨,滋味只有他们才知道。
宋映节站了很久。
终于到了雨要把人淹没,昆仑也在怒吼时,闪电划过他格外锋利的眉眼,“他死了。此后昆仑五脉,唯我一人是听。”
“迎玄主——”五脉众人卸下劲,齐声高贺,声音回荡山间,灵界宫阁也震颤,草木移摇,飞鸟惊起鸣叫,连溟洲府君也派青鸾打探消息——
只听得外面天翻地覆,其余一并无人提起。
————
“还没醒?”
“没呢……赶早喂了药,现在还在烧……”
“……一时半会退不下去,41℃,你们趁早打算,怕他挺不过去……”
床前脚步嘈杂,门开开关关,端水的、递药的,拿着热毛巾擦脸的,小小屋里挤了老老少少五六号人,十来只眼睛盯着床上躺着的少年,生怕他死了。
李平意被吵得头疼,身子却软趴趴如纸扎,使不上劲。
那声响响了久,最后又静下来。他动弹不得,但耳边一道均匀的呼吸听得分明。谁离他很近,还在嘟囔,“傻子,我们真错了,你别死,赶紧好吧……”
这人罗里吧嗦,自己要给自己说哭,李平意心生烦闷,刚想让他闭嘴。
等等,他忽然反应过来,这傻子是说谁?
李平意从疼痛中回过神,大量记忆瞬间涌入他的脑子,什么玄脉啊、二十一世纪、手机、爹妈,冲得他想吐,这什么情况!
小屁孩尖细又带着粗粝的哭声细细展开,他睁开眼,冷冰冰地问:“你叫谁?”
许是他猛的睁眼吓人一跳,这小孩下意识闭上嘴,一蹦哒,反过来惊叫道:“你醒了!”
“闭嘴,”李平意疼得面色苍白,只有眼睛很亮,病弱的声音也压不住他的威视,“不要多说一个字。”
小孩顿时安静如鸡,核桃大的红眼泡眨巴眨巴,一个字都不敢说。
李平意靠在床头,花十分钟时间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事实上确实死了,魂魄下到溟洲,然后他活了。
是的,死后九十多年,他竟然违背天理地活了。
在玄脉当徒弟十三年,当玄主又四年,他李平意见过形形色色的借尸还魂,夺舍上身,就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他被人从阴间拉回来。
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原想招他回来的人是何方神圣,透过如潮水似的记忆,才知是个傻子。
此人姓李,和他算半个亲戚。
名序棠,爹妈某某某,知道孩子是个脑子不灵光的拖累后泪洒湘江,哭痛快就跑了个没影。
李序棠一直在福利院长到十一岁,忽然来了个道骨仙风的长胡子老头,慈眉善目,说这孩子有灵性,和玄脉有一道渊源。于是把他带到临仙镇教养。
这老头眼光不赖,看人忒准,李序棠虽然脑袋不够用,却能正常生活,并非是个真傻子。
他是个痴人,与万物生灵天生共情,见花开则思败落,见月圆则思望朔。世有一木落叶,有一鸟兽濒死,他都要为之哀伤哭泣。每每哭泣时,取泪为药,即可为引灯,裨益玄脉。
李序棠差不多只知道这些,而因着他着实天真烂漫,一直到了十八还认为自己是个孩子,日日和一群十四五的小弟子混在一起。久而久之,大家私下也不叫他真名,都叫他傻子。
前日,这群小弟子得了一本书,书中说什么什么不知道,反正要整个什么阵法,可以召唤来魂魄。这玩意当然是假的,步骤全错,大家存心捉弄傻子,就让他一个人做。
结果可好,弄拙成巧,真把李平意带回来,反而自己的魂魄不知丢到哪里了。
真是太侮辱人了,李平意扶额无语。
这孩子昨日开始发烧,烧得胡言乱语,爹爹妈妈师兄师姐一个劲乱喊,记忆就是一团乱麻,李平意读不懂,只好作罢。
他睁开眼,对旁边当鹌鹑的小孩说:“你把……长老叫过来。”
小孩哆哆嗦嗦,赶紧拨打电话,嚎道:“师兄,李师兄醒了!”
这边刚打完,门就响了,一个人直奔床边,先摸头再摸颈窝。额头冰冰凉,颈窝汗湿湿,他方才在偏屋凑合睡了一觉,李序棠竟然退烧了。
不由喜道:“师弟啊,这是几?”比了个三的手势。
“3。”李平意说。
照往常,他肯定会说这是食指、中指、无名指,但这回说了数字。
师兄喜极而泣,“师弟,你度过一劫了!”
“渡什么劫?”他又搜刮一番记忆,发现李序棠压根不知道他说的什么劫,这人却高兴地上蹿下跳。
头又开始疼了,李平意难受得无法思考,只是强撑着维持平静。
“当年老师父把你带回来,叮嘱我们,你18岁有一大劫,渡过去就能恢复正常,渡不过去只有死路一条。昨日你发烧,喝药喝符水都不顶用,一个劲说胡话,哪知现在烧立刻好了,”他拭泪,“师父给你算一卦,大凶之兆,躲不躲过去还是两个字。都以为你快死了,可你竟活了。你觉得头脑有没有忒清醒,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啊?”
其实,那个大凶之兆应该指被上身这件事。
李平意先不作答,而是把目光移向那个小孩脸上。小孩相当心虚,看样子便知,他们没敢把私下作弄别人的事告诉长辈。
这帮兔崽子,李平意心里冷得很,闹出人命都不知道认错,还想着隐瞒。得亏招来了是他,但凡来得是恶鬼,那算是麻烦大了,原身这辈子都只能在外面当阿飘。
他挪开目光,顺着师兄的话简单说:“嗯。十八年大梦一场,现在醒了。”
师兄一听,更是老泪纵横,抱着他,鼻涕眼泪蹭了一肩膀,李平意嫌弃,轻轻推开他,“我还没好全……”
“哦哦,”师兄擦泪,“我就是激动,唉呀,老师父算得真准。”
这老师父就是把李序棠带回玄脉的老头。
李序棠不记得他名字,拢共只见过他两面。
一面是福利院,一面是对方的葬礼上,雨下的大,他看着老师父的棺材下地,嚎啕大哭。
这时候,师父也来了,她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精明干练的样子。先号了脉,又听大徒弟激动说完李序棠恢复正常了云云,就让他放出命线。
李序棠命线很短,但他的躯壳里是李平意。
李平意命线天生三段,无法愈合。一旦放出命线,旁人看了,定然纳罕为何是三节,然后发现身中非原魂。
玄脉平素宽仁,但对夺舍者和被夺舍者只有一个态度:宁滥勿缺。届时哪会听你辩解,什么自愿不自愿,李平意不李平意,她还说自己是老祖投了胎呢!
直接一刀下去,有话都和溟洲府君说吧,咱啥也不知道。
所以李平意微微抬眼,虚弱道:“师父,我不会。”
师父自进来后神情一直严肃,此时却突然展颜,“你本就不该会。是了,序棠,你真的渡过这劫。”她轻轻抱着他,拍拍他的背,“浮生绘一梦,长眠十八载。你终于是醒了。”
李平意心里忽然动容,也有点想落泪。
但他不能哭。
因为诡异的地方逐渐浮出水面。
随着头疼淡去,那股违和感越来越清晰,李平意不该看到原身的记忆,可他现在却看到了,而且没有见到李序棠的残识。
原身李序棠躯壳里干干净净。
寻常夺舍,原主身内多少会残存点意愿,爱也好,恨也罢,七情六欲总会多那么一点点留下。可李序棠这儿空空如也,真一片茫茫大地好干净。
这时师父松开臂膀,拍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等我们清闲下来,之后再说吧。”然后就离开了。
子时已过,弦月西落,大人先行一步,李平意指着最后走的小孩,“你留下。”
小孩打了个摆子,脚步顿住,老老实实拐回来,“李师兄,我真错了,我们不该让你去做法……”
他脸上很恐惧,“但你熬过这劫,以后就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李平意指指椅子,“坐下说。”
抬头看人脖子疼。
小孩坐下。
“你们从什么书上看得那个方法?”他问。
“储庆元拿的书,叫什么什么孤章,他天天吹嘘这书,说他家传下来的,”他慌忙解释,“但那书是假的,玄脉记载里从来没这法子。”
玄脉记载过什么夺舍上身的法子,李平意比他清楚得多。他搜刮了李序棠做法事的回忆,需拿些草木,又要一方铜镜,不是主流法子。
他记得自己年少走四方,曾见过这个方法,可是时间太久,记不清了。等小孩提到“孤章”二字时,他才多了点印象,那书就叫《##孤章》,魏晋人作,今已大半失传,是个不入流民间作品。
前缘条件忘了,但送魂的方法还能回忆起来。
受术魂上身后,将书页烧作灰,以嫩柳木绞汁滴水中。水色青,灰浸其中,使原身服下,再使玄脉命线引之,领回魂魄。
李平意又开始头疼了,“储庆元,他人在哪?”
小孩结巴,“师兄,他不在临仙镇了。”
“我只问你,他在哪?”
“在、在一个什么市上,就在本省。”小孩想不起来了。
那还行,不算太远。
“他去做什么?”
小孩结结巴巴,“一个什么人家,藏馆闹鬼了。”
什么是什么,什么都什么。小屁孩叫他的变化吓破胆,话都说不利索了。
李平意揉揉额角,目光疲惫,“你走吧。”
小孩慢慢站起来,迟疑地盯着他。
“为什么看我?”李平意察觉到他不走,说话没多少情绪,就一个冷字。
小孩赶紧摇头,脚下抹油溜走。
他夺门而出,又跑出两里地,气也不带喘到了灯光亮的地方,才站定。仲春的夜,半山还是有点冷,但他衣裳要被汗水浸湿。
那个人不是李序棠,他忍不住咬住腮帮,恐惧爬满身体旮旮角角。
即使大家都说,李序棠渡了劫就好,可他们没想到,小孩子对人的变化尤为敏感。哪怕是一个坏小孩,他对变化的体察也比好大人要敏锐。
坐在床上那个人,长着李序棠一样的脸,穿着李序棠一样的衣服,可他绝不是那个只会流泪的李序棠。
捉弄人的阵法生效了,他们招来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附在同门身上。
他应该说吗?
应不应该,只有今夜的自己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