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阶梯》稚语听景

1、一 她想不通很

　　女孩手搭着栅栏，不看路，只盯着漆黑河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挪动着。
　　夜晚的柳河边没有一点光亮，仅路对面学校的灯光并不能渗透过来，反而好像将时空割裂，一明一暗，界限分明。
　　即便走了许久，视线也没有变得清明。

　　女孩扶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脚下的阶梯。
　　如果说，她所站立的整条路都是晦暗的，朦胧的，逼仄的，那么顺着阶梯向下，则是墨色的，阴冷的，无尽的。
　　女孩蓦地打了个寒颤，但并没有走开，一双眼睛转也不转，直勾勾地盯着下面。
　　夜里的一切都清晰可闻，河水击打石岸的声音又脆又响。
　　倒是个离开的好地方。

　　现下无风，女孩却总觉得自己头发在晃动。
　　恶魔在黑色天堂低语，空灵清澈的嗓音不断撩拨着女孩的心，诱哄着她勇敢迈步，一点一点拥入怀中，一点一点收紧手臂，好似失而复得，此次至死也要她了。
　　未知代表着无限可能，无限可能代表着必有希望。
　　如此看来，阶梯是神圣的，流水是动听的，粘稠夜色是甜蜜的。
　　没有人会拒绝。

　　“哒、哒……”
　　女孩没想通为何自己的脚步声如此清晰。
　　她想不通很多事。
　　就像恶语从来不被她包含在生活之中，却陡然出现一样。
　　就像她从来认为自己离纷乱很远，却陡然置身其中一样。
　　她从来都不勇敢，也从来都不坚强。
　　她相信善良无罪，却不知道有个词叫引火烧身，竟是烈火焚身，叫人苦不堪言。
　　扪心自问毫无意义，她根本疏解不了自己。
　　倒不如从来都没有过好了，也省得因为无力而窒息。

　　芦苇无风自动，掀起的涟漪引不了女孩半点注意。
　　“哒、哒……”脚步声响起。
　　女孩呆了呆，一时止住了动作。
　　“哒、哒……”脚步声又起。
　　寂静之下平添战栗。
　　女孩缓缓转过头，一双泛白眼珠近在毫厘。
　　夜色如雾，狂奔起风，将其搅碎又糅合，妄图拦住鬼影重重。
　　恐惧侵占了所有，她只管向前跑，认知里，拐过桥面，便是自由之地。
　　女孩猛地停了步，阶梯静静横在她眼前，好似嘲讽她的徒劳无功。
　　双肩兀地被握住，阴冷穿透全身，灌铅一般再也挪不动步。

　　·

　　画面忽然一动不动，被风掀起的柳枝扬在半空。
　　你砰地捶了一下桌面。氛围正在兴头，就这么不上不下，简直如鲠在喉。
　　【以下内容引起不适，是否继续？】
　　冷光映照下，你哂笑一声，不以为意，毫不犹豫选择了继续。

　　·

　　黝黑水面如魔鬼低吟，漩涡一般想要拉人入喉。
　　好似被夺魂，女孩直勾勾地盯着流水，却是走不了半步。
　　“别走……回头……”
　　像是幽远悲戚的哀叹，轻飘飘的缀在身后。
　　心脏狂跳，如雷如鼓，带着身体共振，喘息声被抖得破碎。
　　“别走……回头……”
　　“别走……回头……”
　　肩上双手缓缓拿下，但女孩并未因此放松半分。
　　耳边响起嘤嘤啜啜的哭泣声，真的就在耳边，像是身后人改趴在她肩颈，阴冷唇瓣蹭着耳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女孩撑不住尖叫。
　　仿佛按了什么开关，耳边嘤嘤啜啜的哭泣声越来越大，变得尖锐。
　　“不！不！” “水！是水！” “不要！不要！”
　　“别走！” “回头！”
　　“别走——” “回头——”
　　乍起狂风，哭喊、尖叫、嘶吼，无数丑恶嘴脸在深夜里肆意妄为，无忌横行。
　　女孩闭上了眼。

　　·

　　你默默关闭了音量。
　　音效顺着耳机环绕，直贯大脑，在里面回荡。
　　深更半夜，倒也不必这般找刺激。
　　【检测到记忆碎片，是否开启？】
　　【是】【否】
　　【注：你的选择将会影响后续剧情，请慎重思考。】
　　你的手指随意敲了敲桌面，只觉无趣。
　　还能选否吗？

　　·

　　这里应是明亮如昼，光线穿过眼皮，在脑海里映下一片红晕。
　　女孩想睁眼，却无论如何都睁不了，旁边传来一声哼笑，讥讽填满空气，像在嗤嘲，又像在叹息。
　　灯光好像更加灼热，穿透眼皮直击脑髓，牵动每一根神经末梢，蔓延起细密的痛。
　　女孩猝然睁开眼，强光逼出两道泪，滑腻黏稠，冰冷潮湿。

　　这是一间肮脏杂乱的小屋，污迹遍布缝隙，霉斑一样深深刻进墙皮，空中弥散着恶臭的气体，如同腐烂发酵的泥潭。
　　女孩几欲作呕，脖颈却高高拔起，被无形的禁锢一头摁进令人窒息的泥潭里。
　　恶魔慢条斯理地抽出她喉咙仅存的氧气，响在耳边的声音歇斯底里。
　　“去死吧！”
　　“去死吧！”
　　“你这废物不配活着！”
　　女孩的泪水奔涌而出，氧气被丝丝抽离，她想反驳恶鬼的辱骂，喉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我……没有……
　　你……凭……什么
　　钳扼的双手赫然消失，女孩大口大口汲取氧气。
　　冷汗滑过脸颊，冰雹般砸落在地。
　　光线烈如朝阳，直直投射在女孩脸上，毫不留情地刑讯逼供。
　　阴冷黑雾去而复返，吞吃一切阻碍，迫不及待缠绕至女孩身边。
　　女孩战栗着蜷缩，浑身肌肉都在痉挛。
　　她想起黑夜占有她的那一晚，委屈逼迫她流泪，悲愤刺激她嗜血，惊恐斩碎她的大脑，控制她一步步地走。
　　高楼有风穿掠，心脏无止地疼。
　　“咔哒——”
　　女孩僵硬转头，黑雾发疯般涌动。
　　门开了。

　　·

　　你终于兴奋起来，知道这是要追击的迹象。
　　放松已久的双手总算可以活动，你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避开黑雾，逃出死地。】
　　【注：你只有一次机会，逃亡结果影响后续剧情，是否跳过？】
　　这游戏还挺良心，你略感新奇，却只觉得自己被嘲讽了一番。
　　这是看不起谁？

　　·

　　女孩双腿酸痛，体力逐渐告罄，可那无边黑雾紧随其后，多次擦过女孩的肩。
　　她不敢停，与黑雾接触的瞬间不止阴冷，那恶毒的诅咒一并砸来，劈头盖脸。
　　救救我……
　　谁来……
　　救救我……
　　学校的灯光已经熄灭，月光下影影绰绰，一间间教室变成了一张张血盆大口，惊吓着，引诱着。
　　进来吧，这里是安全的。
　　进来吧，我们不会伤害你。
　　我们如此信任你。

　　“啊啊啊啊啊啊——”
　　女孩崩溃大叫，矮身穿过廊道，窗玻璃上掠过她瘦小的身影，霎那间扭曲抽离，化为鬼影凝视着女孩。
　　来吧，我们都在这里，无数双眼睛隐藏在暗地，宠溺地追逐这只受惊的小兔子，来吧，我们无处不在。
　　你无地遁形。

　　心跳抽搐，耳鼻充血，鼓噪声盖过了喘息。
　　女孩慌忙寻找光源，忽地眼睛一亮。
　　校门口，门卫处！
　　白炽灯泡微弱的光吊在穹顶。
　　那不亚于干渴致死时从天而降的水源，甘霖雨露对脱水之人的致命吸引力。
　　女孩狂奔而去，期冀于脚下荡起。
　　光亮自然形成保护圈，黑雾在外盘旋，半分不敢逼近。
　　女孩跌坐在地，裹紧身上的薄衣。
　　身后是无法靠近的牢笼，前方是无法看清的深渊，唯有门下是此间安全地。
　　女孩呼吸减弱，似要沉睡，长夜奔波麻痹了她的神经，稍一停顿便要拽她进入温柔乡。
　　睡吧，睡吧，那里春风和煦，那里阳光温暖。
　　“那里没有你……”
　　女孩遽然抬头，那双灰白眼珠注视着她，游离在半空。

　　·

　　你冷不丁地颤抖，实在是贴脸杀猝不及防，胆子再大都没用。
　　电脑蓦地黑屏，映出你略显狼狈的脸。
　　【恭喜成功逃脱。】
　　【记忆碎片回忆结束，是否返回主线？】
　　你松了一口气，轻快地点下确定。
　　看来游戏就要通关了。

　　·

　　女孩睁开了眼，已然站在最后一级阶梯，冰凉河水舔舐着她的脚踝。
　　一时间她有些退缩，寒凉太过刺骨，生生刺破了她的幻想。
　　哭叫嘶吼响彻耳边，女孩看到那团阴影拿出一根尖刺，高高举起，狠狠钉进脆弱的头颅。
　　好像要被人捏碎，女孩徒劳无功抱住自己的头，巨大疼痛自骨缝传开，一点一点蚕食皮囊，啃食血肉。身体组织妄图挣扎，拼命扭曲，可神经与血管寸寸爆开，强硬坚决地将痛楚带至全身各处。
　　恶魔空灵的嗓音响起，甜蜜地诱哄，来吧，过来吧，我保证你不会再受痛苦。
　　来到我身边，它如此的温暖，如此静谧温柔。
　　那是你的最初。
　　女孩眼中充满怀念，那里的水孕育了她的所有。
　　那是我的最初。
　　“扑通——”

　　·

　　画面定在此刻，水波微微荡漾，漫过青石阶梯又被推回河流中央。
　　诡异音效在这里断开，周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你不可置信盯着电脑，久久不能回神。
　　【游戏结束，获得成就：命运的结局。】
　　【本次通关失败，是否回档重来？】
　　【是】 【否】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