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半城》biotin

1、第 1 章 教个猎户读

　　通城绕了山半边，东到埠头，西道关。

　　沈家是通城里的大户人家，沈家小姐更是一家有女百家求。

　　前两年沈家小姐刚及笄，就有城里的大户来为自家儿子求娶沈家小姐。

　　哪怕这些来求娶的人家都是通城里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在沈老爷看来，这些家的子弟无论样貌还是才学都配不上自己的宝贝闺女。

　　这话倒也不是沈老爷自抬自夸。

　　沈家小姐，闺名沈华。

　　连最厌烦品评相貌的张西席都不免赞她一句“秀外慧中”。

　　所以，当又一台台礼箱被从沈宅抬进又抬出的时候，不免再次迎来了街上众人的围观。

　　“哟！又是谁家啊，还不死心。” 有人还凑上前去数了数 ，“一、二、三、四……，这么多箱呢！”

　　“还能是谁，还不是陈家嘛。”

　　“又是陈家？这两年都来了三四次吧！”

　　“可不。” 这人像是知道内情，还偷偷凑到别人耳边说：“听说这陈家的小少爷，以前一见到沈家小姐就走不动到啦！来求娶了两次人家都不同意。”

　　“人陈家老爷也火了，本来说再怎么着都不管他的破事儿了，可你猜怎么着？”

　　又有几只耳朵凑了过来，那人一见，讲的更起劲了，“那陈家小少爷在家一哭二闹三上吊呢！陈老爷被姨娘闹的没办法，这不又来了。”

　　“这陈小少爷看来还是真心喜欢。你看那刘少爷不是来一次就没来过吗？”

　　“呸！真心喜欢有什么用啊，他啥真心我是看不见。我只知道，陈家那小少爷是哪哪都配不上沈小姐！” 一个大妈不屑地看看那一群臭男人，“人家刘少爷至少才学品德都和沈小姐顶顶般配的！唉，可惜了……”

　　大妈又叹了口气，然后端着刚洗好的衣服走开了。

　　最开始聊得欢的几个人被这么一打岔有些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但周围有些不知情的人还在好奇地问：“诶，那刘家少爷听着似乎不错，这沈老爷怎么没同意呢？”

　　“这……沈老爷这人吧，爱女、爱财、不爱色。但虽然爱财，这财也排不过女儿之上。”

　　他耸耸肩，“许是沈小姐没看上？”

　　刚刚问话那人打了个岔：“那沈家肯定也很有钱，怕不是根本也不在意吧？”

　　“可不！沈石安这人……” 他看着问话那人，“你看着眼生，刚来通城吧。”

　　“对，今天刚到，来探亲的……”

　　其他人一听他们的话头都拐到十万八千里远了，回头再想看热闹，抬礼箱的人早走没影了。

　　众人见热闹没了，也一哄而散。

　　其实沈家是怎么发家的，通城百姓至今还津津乐道。

　　沈家老屋就在城西的秀琅山上。沈老爷运气好，也有眼光，早早地就以极低的价钱，从几个破落户手里盘下了南坡那片谁也没当回事的树林。

　　谁承想，靠着老宅的庇护和林子里意外发现的红木，沈家竟这么发了家，之后的生意也就越做越大。

　　那片被砍得快光了的林子，被小小的沈华看见了，她指着山坡：“爹，光秃秃的不好看，再种点树吧。”

　　沈老爷当然都依着自己宝贝女儿说的，又在里面载满了别的树种。

　　如今沈家早就老宅搬出，住进了城西的大宅子里。

　　.

　　今日的沈宅可热闹了，倒不是因为陈家来人，毕竟那些人和箱子早就被打发走了。

　　而是沈家小姐沈华说，要留山里的一个猎户跟她学读书写字！

　　沈宅西厢房，一颗火红的老石榴树就在庭院墙角默默看着，也不插嘴。

　　苦口婆心劝说的沈老爷再次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囡囡啊，不是爹多想。是这样啊，容易招人口舌。”

　　沈华玉指不紧不慢地翻动着手里的书页，头也不抬地回道：“我不是和爹说了嚒？那杜猎户，我是想让他以后帮我看管店里账目的。”

　　“看管账目这事还有付元呢！”

　　“付管事还是爹留着用吧。”

　　“那付元的儿子……算了算了。”沈老爷话还没说完就被自己打断了。

　　付元那儿子是挺机敏，但是长的……一言难尽，而且平时对他宝贝女儿也热络过头了，这种人还是算了。

　　这么一想女儿挑的人确实还不错，之前他也见过那猎户，端正持重，样貌……也是周正。

　　“那也不用你亲自教呀，要不……爹爹再把西席张先先请回来？到时候让他去教。”

　　沈华摇摇头，目光平静：“我教他识字，不是要让他做什么学问。能管得清账，识得清人便可。爹爹您说，张先生可愿去教一个以后要摸算盘、沾铜臭的人？”

　　沈老爷：这……到可能还真不乐意。

　　“但是，囡囡啊，人家愿意来学吗？”沈老爷放轻了声量，“人家还有寡母要照顾，咱可不能强迫人家不是。”

　　沈华放下手里翻完的一卷书册，“爹爹自然放心，他来学识字，我是给他工钱的，而且每天只学几个时辰。比他打猎赚的稳定。”

　　沈老爷一听，又从石凳上‘蹭’一下站起来，“来习字，不交束脩就算了，还给他发工钱！”

　　沈石安一句“我不同意”还没说出口，就被旁边的女儿秀眉一蹙给打断了。

　　沈老爷：完了，女儿要生气了……

　　沈老爷也不敢再多说，小心翼翼地坐回座位，“那囡囡啊，你确定了？” 说完他又凑近了一点，“不用再考虑考虑？”

　　“爹，你挡我光了。”沈华把手里新拿的一本书侧了点，避开沈老爷投下来的影子。

　　沈老爷听言，赶紧将身体退回原位，沈华才又说道：“那日在店铺里我就考虑清楚了。”

　　“他谦逊守礼，一直垂目不看我。我也同旁人打听了，他品性不错，而且模样生的也好，我看着便舒心。”

　　沈老爷微讶：……他就知道有这小子样貌的因素在里面！

　　沈老爷觉得女儿说的有道理，也就不好再辩驳什么，只能同意了，“罢，罢。但他要是榆木脑袋，学不会，这事儿可就做罢了。”

　　沈华：“这是自然。”

　　了却完这件事，沈老爷又望向石桌上摆的这些书，“咦？这《三字经》、《论语》，还有些诗集，囡囡你不是小时候就都读过好多遍了吗？”

　　他顺手翻了翻，底下还压着几本西洋书。

　　未完之意：你怎么又翻出来看了？

　　沈华顺着他的动作瞥了一眼，语气清淡：“哦，这些啊。我在看看明日与他讲哪一本。”

　　沈老爷：……

　　看这事儿已经聊妥帖了，沈老爷起身准备回自己院子里。

　　“爹爹先等等。”

　　沈老爷迈出的步子一顿，“囡囡还有事儿？”

　　沈华：“近六月，山里的雨水也要多起来了。爹爹还是将那单子生意缓缓，晚些再做吧。”

　　沈老爷自然知道女儿说的是昨日在店铺里撞见杜猎户时瞥见的那单生意。

　　山雨欲来的潮气仿佛已漫到跟前。

　　虽然到了六月初，雨水也才刚多起来，不过囡囡说的也是，这大单子生意急不得，再细细商谈，等雨期过了也不迟。

　　沈老爷一口应下，回屋后便吩咐付元，让他把昨日那单子买卖挪到九月之后。

　　见沈老爷离开了西院，两个小丫鬟才上前把桌上被翻乱的书给整理好。

　　沈华认认真真地看完最后一本，她才吩咐道：“把《三字经》和最上面那本诗集留下吧，其它的先收起。”

　　丫鬟们：“是。”

　　随后利索地把小姐要的那两本放在书房的桌案上，其他书都被重新放进箱笼里。

　　等石桌上被整理干净，沈华拿起自己还未看完的西洋书，细细读起来。

　　等到日头当空，树荫已经挡不住阳光了，沈华从书页间抬起眼，对身旁的丫鬟道：“采苓，摆饭吧。”

　　……

　　城西秀琅山上。

　　杜猎户今天本来只想带两个干饼在山上吃，但他娘说明天他要去读书识字，今天中午还是回家吃饭。

　　所以他只好在近正午的时候赶回近山脚的家中。

　　“山啊，饭刚做好，快去吃！” 杜母听见动静，就在灶间招呼。

　　杜猎户单名一个山字，是已故的杜父给他取的名，因为他们家靠山吃山。

　　回到家的杜猎户，也就是杜山，放下背上的空竹篓，再把老火铳和柴刀都挂回墙上。

　　他三两步走到灶膛，伸手接过杜母手里锅刷，“娘，你先去盛饭。”

　　他生得高，肩也宽，往杜母身前一站，就把她眼前的光挡没了。杜母没法，只好先去盛两碗杂粮饭，然后坐在桌边等他。

　　杜山几下把锅刷好，走到外间，见母亲还等着。

　　“娘，吃吧。”他在对面坐下，“菜要凉了。”

　　杜母夹了两口菜就忍不住问：“山啊，明日几时去？”

　　“巳时初就要去了。”

　　说完，他又补充：“沈小姐说每日学三个时辰，应是要学到下午了。”

　　“明日我就带两张干饼中午吃。”

　　“行，家里的干饼可能快没了。那我改日再多做点。”

　　“嗯。”杜山点点头。

　　两人无话，就只顾着把饭给吃了。

　　其实杜母对儿子去沈宅读书识字这件事，心里是踏实的。而且与其说是担心，到不如说她更放心。

　　沈家有钱，那也是城里良善的门户。其他富庶人家可能还有仗势欺人的行径在。但在沈家，只要沈老爷发现了这些事，肯定狠狠惩办。

　　而且山可以读书识字啊！这可是她在丈夫去后，想都不敢想的事儿。以后无论做个什么账房，也比在这山里看老天过活，和野兽拼命的强。

　　明日杜山还要去沈宅，这天夜里，杜家母子早早地就闩了门。虽然两人都知道肯定不会睡迟了，但都还是提早就去各自屋里歇着了。

　　杜山静静躺在黑夜里，听着窗外好像叫得更响了的虫鸣。

　　他在想沈家小姐，但是那天他没抬眼，现在只能回忆起她清凌凌的声音，和她绣着繁复花样的裙摆。

　　“你愿意读书识字吗？你来学，我给你发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