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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寄人篱下 沈岸林如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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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色冷寂。
林如蓝和二哥沈岸挤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抵着搓衣板用力搓洗。
旁边的红桶里,花花绿绿、皱皱巴巴的几件秋衣秋裤相互缠绕着,几只起了球破了洞的袜子点缀在其中。
“二哥,我累了。”
女孩声音稚嫩软糯,她用湿手抹了把下巴的泡沫。
“妹妹,别着急,哥哥马上就洗完了,嫂子说,洗完了就可以休息。”
说着,沈岸又抓了一把林如蓝盆里的衣服,放到自己盆里。
动画片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林如蓝似乎隐约听到“我们一起去消灭他们吧!”于是,小脑瓜里顿时浮现出两个举着剑的英雄。
就这么幻想着,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十岁的林如蓝,生活中的乐趣并不算多,其中之一就是偷听动画片。
电视机,动画片,这是沈静霆的专属之物。沈静霆是他大哥的儿子,按辈分,他理应叫她一声姑姑。
不过,十岁的姑姑,十二岁的侄子,说出去有些好笑,这叫法也就没执行下去。
门吱呀开了,林如蓝听到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外面又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紧接着,大嫂姜润婷趿拉着拖鞋进来,把两件外套甩进厕所的红桶里。
“再加两件。”
大嫂斜睨着地上的两个孩子,“快点洗,马上吃饭了。”
沈岸冷冷地盯着那两件外套,下颌线紧绷。
但他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把那两件外套抓进盆里,但搓洗的力道和胡乱的手法暴露了内心的愤怒。
到底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不知过了多久,等两兄妹终于洗完,眼冒金星地站起来后,发现饭桌上只剩残羹冷炙。
兄妹俩只好就着剩菜,吸溜吸溜喝着锅里剩下的粥。
客厅里,沈静霆嘎嘎的笑声刺耳。旁边,沈岩两口子瘫在沙发上,讨论着单位晋级的事。
“那领导就没考虑过你?”
沈岩啐了一口:“想什么美事?没给他上那个,能轮到我?”
“死老陈,真他妈势力。”
女人骂声连连。她正一肚子气没处发泄,可巧扫到餐桌上两个闷头吃饭的孩子,没好气地尖声骂道:“就知道吃!累死累活,还得养两个没用的拖油瓶!一会都给我滚过去洗碗!”
沈静霆像是听到什么好玩的,学着他妈的语气大声叫道:“拖油瓶!拖油瓶!没用的拖油瓶!”
沈岸握住筷子的手捏紧了,他一扭头,看到旁边拼命憋着眼泪,不让它掉到碗里的妹妹,咬紧了牙关。
但他终究还是忍下去了。
不忍,两人就只能被送去孤儿院。
要是能赶紧长大就好了。
长大了,就可以带妹妹远走高飞,离开这一家人。
夜深了,沈岸和林如蓝终于做完了最后一件家务,他们轻轻地把大门关上,回到楼上属于自己的那个家。
更准确的说,是沈岸父母的家。
沈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沈岩,小儿子叫沈岸。两个孩子的妈妈在生下沈岸后四年,就一走了之,从此杳无音信。
林如蓝的父母都是缉毒警察,在她八岁的时候,就因公牺牲。沈父收养了林队长的女儿,从此,林如蓝便在沈家生活下去。
沈岩从一开始,就不欢迎这个非亲生的妹妹。
但沈岸却很喜欢林如蓝,他给她扎小辫子,帮她写作业,还经常给她买好吃的。
林如蓝来到沈家的时候,沈岩已经三十岁了,此时他已经自立门户,靠着沈父的托举,在楼下买了栋七十多平的小楼房。
最初的两年里,林如蓝平时很少和大哥接触,在沈父和二哥的照料下,日子倒也过得去。
在林如蓝的印象里,大哥脾气不好,总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所以,她很怕他。
直到沈父因为癌症去世,两个孩子再也没了依靠,这监护人的身份,便落到了大哥沈岩头上。
虽说是监护人,但沈岩并未尽应尽的义务。沈岸和林如蓝更像是他家的两个仆人,出卖体力劳动来换取生存资料。
比如,饭,学费和书本等。
其余的是想都别想,一概没有。
楼上的家,则是兄妹二人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卧室里,沈岸抱着妹妹缩在被窝里,被子掖的紧紧的,不留一丝缝隙。
北方的四月,天气还很寒冷,这栋房子没交电费,所以兄妹二人只能靠着被窝里的汤婆子取暖。
林如蓝又往哥哥怀里缩了缩,瓮声瓮气地撒娇道:“哥哥,我冷。”
“小蓝贴紧哥哥,就不冷了。”
他摸摸林如蓝的手,指尖冰凉,便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口上。
“哥哥帮你暖暖。”
“哥哥。”
“嗯?”沈岸声音温柔。
“等我长大了,我要给你买最好最好的车。”
沈岸低低笑着,“为什么要买车?”
“因为,我想带着哥哥去所有想去的地方。”
“那小蓝最想去哪玩?”
“游乐场!”林如蓝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林如蓝没去过游乐场,她是从沈静霆的口中听说的。
那天,沈静霆拉着她炫耀了整整一个下午,说那里面有能喷火的恐龙,有会飞的车,说她是胆小鬼,肯定不敢玩,还一直在她旁边嚷嚷“你去不了吧,你去不了吧!”
不就是去个游乐场,有什么好炫耀的!等她长大了,要去一千次!一万次!肯定比沈静霆去的多多了!
沈岸捏了捏她的手,“等哥哥攒攒钱,一定提前实现你这个愿望。”
女孩环抱住哥哥的腰,脑瓜蹭蹭哥哥的颈窝,“哥哥,你真好,我最爱你了。”
“对了,二哥,你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是什么?”他声音温柔,又有一丝探寻。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和哥哥永远在一起。”
沈岸没忍住,笑了出声:“那等哥哥结婚了,你也当电灯泡呀?”
女孩急了,立马反驳道:“不行,哥哥,你别结婚!实在不行,你和我结婚吧!”
“那不行,你是妹妹,我是哥哥,哥哥是不能和妹妹结婚的。”
“那好吧。”她垂头丧气道。
“反正,我就是要和哥哥永远在一起。”
万籁俱寂,卧室里的絮语逐渐消失,兄妹二人相拥而眠。
就算生活那么苦涩,只要有彼此,仿佛一切也没什么难的。
时光,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它带来伤痛,又抚平一切。
很快,林如蓝就上了初中。
这一年,二哥要准备高考,沈静霆要准备中考,家里的学习氛围浓厚了起来。
沈岸学习很好,大嫂便要求他为沈静霆免费补习。
但沈静霆似乎并不领这个情,所以通常是他们三个聚在沈静霆的朝阳大卧室里一起写作业学习。
至于为什么还带上林如蓝,沈静霆是这么对他妈说的:
“看她那个笨样,我会更有成就感。”
姜润婷才不管林如蓝是死是活,儿子想让她去,她也不会阻拦。
三人就这么形成了一个学习小团体,无心插柳柳成荫,林如蓝的学习成绩也有所提高。
元宵节后的一天,三人依旧在沈静霆的卧室里抓紧补作业。
林如蓝坐在沈静霆的床上,两个男生则坐在两边的椅子上。
女孩甩了甩写累的右手,轻轻打了个哈欠,忽然感觉到小腹一阵暖流,下面好像有点不对劲。
但她没想太多,扭了扭身子,换了个姿势继续奋笔疾书。
大嫂端了盘水果,在门口敲门道:“静霆,吃点水果不?妈妈刚买的车厘子,个头可大可甜了。”
“行。”
话音刚落,姜润婷就推门进来了,她把沈岸的作业往旁边拨了拨,水果盘放在离沈静霆最近的位置。
“宝贝多吃点,学习用脑,补补营养。”
她刚要转身出门,忽然发现床上一抹鲜红的印记,眉头一皱,怒上心来,指着林如蓝的鼻子骂到:“小死丫头,你要不要点脸,脏东西都蹭到我儿子床上了!”
林如蓝原本沉浸在一道数学题之中,听到大嫂突然指着自己鼻子骂,吓得愣住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摆摆手慌乱解释道:“大嫂,我不是,我没有……”
“你还嘴硬!你自己回头看看!”
林如蓝回头,看着背后殷红的血迹,呆愣了片刻,眼眶逐渐湿润。
她白了一眼林如蓝,仍旧骂个不停:“要么说没妈的孩子没家教,一点生理常识都没有,你就不能……”
还没等她骂够,沈岸心里已了然,站了起来,掷地有声地反驳道:“妹妹第一次来这个,她不懂,你非得说话这么难听吗?”
“呦!你还向着她,她又不是你亲生妹妹,你这么护犊子有什么用?倒是这么多年喂出你这个白眼狼,吃我们家喝我们家的,到头来还全都是我们的不是了!”
“哦,我知道了,你不会跟你这个所谓的妹妹有……”
还没等她把那句话说完,沈岸就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把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男孩已经长大成人,个头接近一米九,他满眼怒意,姜润婷被他震慑到,掂量了一下,只好又哭又骂道:“沈岩啊!看看你这个好弟弟,真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啊!供他吃供他穿,就这么欺负我啊……”
沈岸才不想听她在这撒泼,把沈静霆的床单飞快扯了下来,牵着妹妹摔门走了。
楼上的卫生间外,沈岸听到里面正在啜泣的妹妹,心里一揪一揪的。
他早已备好了卫生巾。没有父母,他只能又当爹又当妈的照顾这个年幼的妹妹。
“妹妹,你让哥哥进去,哥哥教你怎么弄。”
“哥哥,你别担心,我……我没事,我就是腿……不小心……划破了……一会就会好的。”
她抽噎着,笨拙地向哥哥解释。
林如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血,但是她知道,流血就意味着死,她不想死,更不想哥哥伤心。
沈岸扒着门,急切地想要进去,“妹妹,你听哥哥说,你没事,这是女孩子正常的生理现象,每个月都会有一次,你别怕,你不会死的。”
林如蓝总是很相信二哥,“真的吗?”
“真的。从小到大,二哥什么时候骗过你,答应你的事,不是全都做到了吗?”
门开了个缝,沈岸松了一口气,推开门,看到林如蓝坐在马桶上,眼尾红红的,像个小兔子。
她的妹妹,怎么总是这么又可怜又可爱。
他耐心地给她讲解着,林如蓝的啜泣渐渐止住了。
“所以我不是得了绝症?”
“笨蛋妹妹,当然不是了。”
“来生理期,说明妹妹要长大了!”
“原来是这样。”林如蓝看着手上的卫生巾,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那沈静霆的床单怎么办呢?我……我把它弄脏了。”
“首先,你没有弄脏,其次,我会洗。女孩子这个时候最好不要碰冷水,会肚子疼。”
他顿了顿,又嘱咐道:“你换好后告诉我,哥哥给你灌个热水袋,你今天别写作业了,好好休息。”
说罢,沈岸转身离开,轻轻把门带上。
沈父家门口,沈静霆捏着手里的卫生巾,迟迟没有敲门。
卫生巾是他从妈妈柜子里偷拿的,他当然知道林如蓝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他刚才很想劝劝妈妈别这样,但是沈岸那一巴掌,让他也顿时红了眼。
他本来想回敬沈岸一拳的,但还没来得及动手,他就拉着妹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