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岸     从 ...

  •   从家里回来之后,我整个人像是被彻底松了绑。

      那些压在心头二十多年的石头,在父母说出“你是我们的孩子”那一刻,终于轰然落地。

      我依旧会做沉湖的梦,只是梦境悄然变了。

      湖水不再是一味的幽暗冰冷,偶尔会泛起柔和的绿光,水面上有光落下来,一缕一缕,清晰可见。我不再是被动地、绝望地往下沉,而是会下意识地睁开眼,朝着光亮的方向伸出手。

      我开始真正意义上,学习接纳自己。

      不再刻意剪短头发,任由它慢慢长到耳下,风一吹,能轻轻扫到脸颊。

      不再只穿灰黑沉闷的男装,而是买了几件柔软的衬衫、针织裙,放在衣柜里。起初只是在出租屋里偷偷穿,后来,也敢穿着宽松的浅色外套出门。

      走路时,不再强迫自己迈大步、装粗声,而是顺着自己舒服的节奏,慢慢走。

      我依旧不敢说,自己已经完全摆脱了自卑。

      偶尔走在街上,被人多看几眼,被人悄悄议论,心里还是会一紧,下意识想低头躲开。

      但我不再像从前那样,立刻陷入自我否定,不再觉得自己是个怪物,不再觉得自己不配活在阳光下。

      我会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

      没关系,我只是和别人不一样而已。

      我没有伤害任何人,我只是想活成自己真正的样子。

      工作渐渐稳定,文字编辑的日子安静又规律。

      我喜欢和文字打交道,喜欢在一行行字句里,安放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就像此刻写下自己的故事一样,把沉在湖底多年的孤独、挣扎、痛苦、温柔,一一摊开,晾晒在时光里。

      偶尔,我会收到远方朋友的消息。

      杜魁在老家找了一份安稳的工作,偶尔发来照片,笑容依旧憨厚;

      牛天佑在南方过得很惬意,常常分享那里的蓝天与海风;

      童明创业小有起色,依旧活力满满,嚷嚷着要聚一聚;

      熊与义还在校园里读书,话依旧不多,却会在节日里发来一句祝福;

      钟南偶尔会和我聊几句写作,聊自我和解,一如既往地通透温和。

      他们像散落在各地的星光,即便不常相见,也始终在我生命里亮着。

      提醒我,我曾被那么温柔地对待过,我值得被好好爱着。

      我也会偶尔想起胡东。

      想起高中校园里,那个默默跟在我身后的少年;

      想起月色下,他颤抖而温柔的吻;

      想起他说,不管我是什么样子,他都喜欢。

      心里依旧会有一丝淡淡的遗憾,却不再有执念与不甘。

      我感激他,在我最灰暗的青春里,给过我那样干净纯粹的喜欢。

      也原谅了当年那个懦弱、自卑、不敢向前的自己。

      我们都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往前走,不回头。

      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就留在少年时代,成为一段温柔的注脚。

      自我接纳这条路,从来不是一条笔直坦荡的大道,更像是一段在迷雾里慢慢摸索的小径。我以为向父母坦白、得到他们的谅解之后,一切就会豁然开朗,那些缠绕我多年的痛苦与自卑,会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可真正走下去才明白,与世界和解容易,与自己和解最难。

      我依旧会在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突然陷入情绪的低谷。也许是看到街上一对普通恋人并肩走过,男生自然地牵着女生的手,阳光下的画面坦荡又温暖;也许是试衣服时,无意间瞥见镜子里自己依旧带着男性特征的轮廓;也许只是深夜独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时,那些被压下去的自我怀疑,又会悄悄冒出头。

      我会对着镜子,一站就是很久。看着自己慢慢留长的头发,看着自己努力柔和下来的眉眼,看着自己努力想要靠近心中那个模样,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跨越的皮囊。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一次又一次将我淹没。

      我会忍不住想:如果我生来就是女儿身,是不是就不用承受这么多煎熬?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一个人,被一个人光明正大地喜欢?是不是就不用躲躲藏藏,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在每一次被注视时,都下意识地绷紧神经?

      这些念头一旦出现,就很难再压下去。我会陷入长时间的沉默,会不想说话,不想联系任何人,只想把自己重新关回那片幽暗的湖里,假装外面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牛天佑最先察觉到我的低落。他没有追问我发生了什么,只是在微信上一句一句地陪我闲聊,从天气说到路边的猫,从日常小事说到过去在大学的日子。他说:“舒平,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连去食堂吃饭都要犹豫很久,现在你已经比从前勇敢太多了。”

      他说:“不一样不是错,与众不同也不是罪过。你不用逼自己立刻好起来,不用逼自己马上完全接纳自己。你可以慢慢来,一步一步,哪怕每天只比昨天多喜欢自己一点点,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钟南则给我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没有鸡汤,没有说教,只有平静而坚定的理解。他说:“性别这件事,本来就不是只有黑白两种。有人在中间,有人在边缘,有人在不断寻找,有人在一直坚持。你不是故障,你不是错误,你只是人类丰富性里的一种。你存在本身,就是合理的。”

      他们的话,不像强光那样一瞬间照亮一切,却像一点点温温的灯火,在我最迷茫、最自我否定的时候,稳稳地托住我,不让我再次坠回黑暗的最深处。

      我开始学着允许自己脆弱,允许自己反复,允许自己偶尔还是会被自卑打败。我不再因为一时的情绪低落而责怪自己不够坚强,不再因为偶尔的退缩而否定自己一路走来的所有勇气。

      我学着给自己时间,给自己耐心,像对待一个受伤的孩子一样,轻轻抱住自己,告诉自己:没关系,慢慢来,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开始在生活里,埋下一些小小的、只属于自己的仪式感。清晨起床,拉开窗帘,让阳光落在脸上,深呼吸,告诉自己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下班回家,路过花店,偶尔会买一枝小小的花,插在床头的瓶子里,看着那一点鲜活的颜色,心里也会跟着柔软一点;睡前不再胡思乱想,而是拿起一本书,安安静静地读几页,让文字抚平一天的疲惫。

      我不再急着摆脱过去,不再急着变成另一个人。我学着与过去的舒平握手言和,与那个自卑敏感的舒平和解,与那个小心翼翼的舒平和解,与那个在湖底孤独下沉了很多年的舒平和解。

      我终于明白,自我接纳不是一夜之间的顿悟,而是无数次与自己温柔对峙的结果。

      不是不再痛苦,而是痛苦来临时,不再只有自我毁灭一条路;不是不再自卑,而是自卑出现时,能轻轻抱住自己,告诉自己我已经很努力了;不是不再下沉,而是下沉的时候,知道自己总有力气,再向上游一点点。

      日子就这样,在平静与偶尔的起伏中,慢慢向前。

      我换了一间稍微大一点的出租屋,有一扇很大的窗户,阳光好的日子,整个房间都亮堂堂的。我按照自己的心意布置房间,柔软的地毯,温和的灯光,书架上摆满了书,衣柜里不再只有单调的黑与灰,多了很多柔和的颜色。

      我终于可以在自己的小空间里,完全放松下来,不用伪装,不用紧绷,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光。这里是我一个人的岸,一个只属于舒平的角落。

      工作上,我依旧安安静静地做着文字编辑。我喜欢和文字相处,喜欢在别人的故事里看见悲欢,也喜欢在自己的文字里安放那些无法言说的情绪。写作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梦想,更像是一种自救。是我与世界对话的方式,是我与自己相处的方式,是我在这片人间,找到归属感的方式。

      我写童年那个反复出现的沉湖梦,写少年时不敢言说的心动,写高中时压抑而隐忍的喜欢,写大学时照亮我生命的朋友们,写父母笨拙却深沉的爱,写那些一路跌跌撞撞、却从未放弃的自己。

      我写出来,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不是为了被所有人理解,只是为了给自己这么多年的挣扎,一个交代。为了告诉那个曾经在黑暗里独自哭泣的小孩:你看,你熬过来了,你没有被黑暗吞噬,你终于走到了有光的地方。

      偶尔,会有读者在我的文字下留言。有人说,在我的文字里看到了自己;有人说,谢谢你把这些说出来,让我觉得自己不再孤单;有人说,我也在一片湖里下沉,谢谢你让我看到,原来我也有上岸的可能。

      每一条留言,我都会认真地看。我从不回复太多,只是默默记下那些相似的灵魂,那些同样在挣扎、在坚持、在等待光的人。我忽然明白,原来我写下的不只是自己的故事,也是很多人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故事。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原来这片沉湖里,沉睡着许许多多和我一样的人。而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被拯救,而是为了在自己上岸之后,回头给还在水里的人,一点点微弱的光。

      告诉他们:别害怕,水很深,但你不会一直沉下去。别放弃,黑暗很长,但光一定会来。别否定自己,你很好,你值得被爱,值得被世界温柔以待。

      我与胡东,在分开很多年之后,有过一次极淡的联系。

      是在一次同学聚会的群里,有人不知从哪里找到了我,把我拉了进去。一进群,就看到了很多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那些曾经在我青春里出现过的人,如今都散落在各地,有了各自的生活。

      我在名单里,看到了胡东两个字。心跳在那一瞬间,还是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很多被我刻意淡忘的画面,一瞬间又涌了上来——月色下的拥抱,酒后颤抖的吻,他眼底的深情与忐忑,还有我哭着推开他时,那句反复呢喃的“我配不上”。

      我以为我早已放下,以为那段年少的心动,早已被岁月磨平了痕迹。可真正再次遇见他的名字时才明白,有些东西,不会随着时间消失,只会被轻轻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触碰,不提起,却一直都在。

      胡东主动找我私聊。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尴尬的沉默,只有多年不见的平淡问候。他问我过得好不好,问我现在在哪个城市,问我这些年,一切是否顺利。我也一一平静地回答,不说痛苦,不说挣扎,只说还好,说安稳,说平静。

      他告诉我,他后来也谈过恋爱,有过认真相处的人,只是最后都无疾而终。他说,这么多年,他偶尔还是会想起高中时候的事,想起那个安静敏感、眼底总带着一丝忧郁的我。他说,那时候他不懂我心里的苦,只知道自己是真的喜欢,是真的想好好守护。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眼眶微微发热。这么多年,我一直怪他不懂我,一直觉得他的喜欢是一种妥协,一直觉得他永远不会明白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可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他已经用他少年时全部的温柔与真诚,爱过我了。

      他不懂跨性别,不懂性别认知,不懂我灵魂与身体错位的煎熬,可在他所能理解的世界里,他已经尽他所能,给了我最干净、最纯粹、最小心翼翼的喜欢。

      我没有告诉他,我后来的所有改变,没有告诉我终于慢慢接纳了自己,没有告诉我曾经有多后悔推开他,也没有告诉他,我早已不再怪他。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遗憾,不必弥补。有些喜欢,只适合留在少年时代。

      我只是轻轻敲下一行字:“都过去了,谢谢你,曾经出现在我的青春里。祝你以后,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他回我:“你也是,舒平,一定要好好的。”

      对话到此结束。没有再见,没有后续,像两片在风中偶然相遇又轻轻分开的叶子,安静,自然,不留痕迹。

      退出聊天界面的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丝执念,也彻底放下了。我终于可以完完整整地,与那段青春告别,与那个年少的自己告别,与胡东告别。

      从此,山水不相逢,恩怨两相忘。只愿彼此,在各自的人生里,安稳度日,岁岁平安。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一片湖里下沉。湖水幽暗,冰冷,寂静,深不见底。我挣扎过,放弃过,绝望过,自我否定过,自我放逐过。我以为我会一辈子沉在湖底,不见天日,直到生命尽头。

      可我忘了,再深的湖,也有底;再黑的夜,也会亮。

      我以为困住我的,是世俗的眼光,是旁人的非议,是无法改变的皮囊,是不被理解的孤独。走到最后才明白,真正困住我的,从来都不是外界的一切,而是我不肯放过自己的心。

      如今我依旧会梦见那片湖。

      只是梦里的我,不再一味地向下沉。我会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越来越近的光,慢慢抬起手,朝着光亮的地方,一点点游上去。

      湖水依旧微凉,可我不再觉得寒冷。

      因为我知道,湖底的黑暗再深,也挡不住来自湖面的光。

      而我终会,慢慢上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