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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酿 纯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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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是被一阵香气馋醒的。
不是那种浓烈的、侵略性的香,而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隔着一层薄雾飘过来的——是酒香,但不是普通的酒,是桂花酿。清明闭着眼躺在床上,鼻翼微微翕动,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整个院子里只有一个人会酿这种酒,也只有一个人知道,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甜甜的、带着桂花香气的味道。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寒食的外袍。白色的,带着松木和冷食的香气,领口处还有一小片水渍——大概是寒食趁他睡着的时候凑近看过他,发梢上的水滴落在了上面。清明把外袍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在那片熟悉的香气里赖了一会儿床。
然后他翻身坐起来。
腰不疼。腿不酸。身上清清爽爽的,每一寸皮肤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不该有的痕迹。清明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自己浑身上下完好无损,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昨晚……昨晚寒食真的只是抱着他睡了一整夜。
没有动手动脚,没有得寸进尺,没有在他耳边说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然后不管他的求饶。就是很单纯地、很规矩地把他揽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腰,连力道都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他挣不开,也不会让他觉得空落落的。
清明记得自己昨晚睡前还在想:他是不是真的在改了?
现在看来,好像是真的。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踩着木屐走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春天的风裹着杏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暖洋洋的,带着一点泥土的潮湿。院子里的杏花开得正盛,白花瓣在风中轻轻旋转着落下来,铺了一地。
而寒食就站在那棵杏花树下。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腕。他正低着头,专注地往一只陶坛里装着什么,身边的小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桂花、有冰糖、有糯米,还有一壶新酿好的酒。
晨光从杏花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他身上。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眉间那点青色的印记在阳光下温润如水。他看起来很认真,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做一件让他很开心的事。
清明靠在门框上,看了他好一会儿。
寒食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继续忙着手里的活。他从坛子里舀出一勺酒液,凑近闻了闻,微微皱了一下眉,又加了一勺桂花进去,再闻的时候,眉头就舒展开了。
清明忍不住笑了一下。
寒食这才抬起头,看见他,眼神一下子变得很温柔。
“醒了?”他放下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被你馋醒的。”清明走过去,在石桌边坐下,托着下巴看他,“你在做什么?”
“桂花酿。”寒食把那只陶坛推到他面前,“今年的新桂花,昨天刚收的。”
清明探头看了一眼——坛子里的酒液清澈透亮,桂花在酒中沉沉浮浮,像一群被困在琥珀里的小蝴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甜丝丝的香气从鼻腔一路钻到心里,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能喝了吗?”
“还要再酿三天。”寒食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先喝这个。”
清明接过水杯,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寒食身上。寒食今天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脸上有了点血色,不再是那种让人看了就心慌的苍白。他低头整理着桌上的瓶罐,动作不紧不慢,指尖修长而灵巧,把每一朵桂花都挑得干干净净。
“寒食。”清明放下水杯。
“嗯?”
“你昨晚……真的就只是抱着我睡了啊。”
寒食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无奈的笑意:“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清明别过脸去,耳尖微微泛红,“算了,没什么。”
寒食放下手里的桂花,认真地看着他。他的目光很温柔,温柔得像此刻落在他们身上的阳光,不灼人,只是暖暖地包裹着。
“清明,”他说,“我说过以后你说了算。你说只抱着,那就只抱着。”
清明把脸转回来,对上他的目光。寒食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勉强或隐忍,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认真。
“你不难受吗?”清明小声问。
寒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还有一点清明看不太懂的、更深的东西。
“难受。”他老老实实地说,“但是——”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清明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还是偏凉,但不像以前那样冰冷了,指尖带着一点桂花的香气。
“比起那个,”他说,“我更怕你走了。”
清明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寒食——看着他那双认真的、带着一丝不安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苍白手腕上若隐若现的青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人,明明是神君,明明比他年长那么多,明明平时总是从容不迫的样子,但此刻坐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说“我更怕你走了”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一个害怕失去重要之物的普通人。
清明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不走。”他说,声音有些闷,但很认真,“只要你说话算话,我哪儿都不去。”
寒食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要是我说话算话很久呢?”他问。
“那就很久。”
“一辈子?”
清明瞪了他一眼:“你还没做到一辈子呢,就想要承诺了?”
寒食笑了笑,没有追问。他松开清明的手,继续低头整理桂花。清明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不是那种想要逃跑的冲动,而是另一种,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确认他就在这里的冲动。
“寒食。”
“嗯?”
“你过来一下。”
寒食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他面前。清明仰头看着他——逆着光站着的寒食,被阳光勾出了一圈金边,好看得不像真的。
清明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把他往下拽了拽。
寒食顺从地弯下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变得很近。清明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粒细碎的桂花,能闻到他身上松木和冷食的气息,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在自己的脸上。
“你说过,我说了算,对不对?”清明问,声音很轻。
“对。”寒食的声音也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那我现在说——”清明抬起手,从他睫毛上轻轻拈下那粒桂花,然后手指滑下来,落在他的脸颊上,“我想亲你。”
寒食的呼吸乱了一瞬。
“你说了算。”他说,声音有些哑。
清明弯起嘴角,仰起头,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只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嘴唇贴着嘴唇,像两片杏花在风中相遇,短暂、柔软、带着春天特有的温度。清明能感觉到寒食的嘴唇微微有些凉,但底下的温度是温热的,像隔着一层薄冰的泉水。
他退开一点,看着寒食的眼睛。
寒食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被点燃的、危险的光,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温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光。他站在那里,微微弯着腰,任由清明的手指贴在他的脸颊上,一动不动,好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清明。”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不知道……”寒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柳枝的声音,“你刚才做了一件很危险的事。”
清明的睫毛颤了一下,但他没有退开。
“你说过你说了算。”寒食补充道,嘴角微微翘起,“所以我不动。但是——”
他抬起手,轻轻覆在清明贴着他脸颊的那只手上,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指尖微微收紧。
“你最好快点习惯。”他说,目光温柔而深沉,“因为你每次这样的时候,我都需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管住自己。”
清明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他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石凳绊倒。寒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腰——只是扶住,没有多做一个动作,然后立刻松开了手。
“你——你——”清明结结巴巴地指着他的鼻子,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你说过你不动——”
“我没动。”寒食无辜地眨了眨眼,“是你先动的。”
“我——”
“你亲的我。”寒食陈述事实。
清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确实是他先亲的。他亲了人家,人家没动,然后他说人家“危险”——这逻辑怎么想都不太对。
他懊恼地捂住脸,蹲在了地上。
寒食看着他蹲在地上、耳朵红得滴血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很低,很轻,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终于藏不住的欢喜。
他也蹲下来,和清明平视。
“清明。”他叫他。
清明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瞪着他。
“我很高兴。”寒食说。
清明的手指慢慢放下来,露出整张脸。他的脸还是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翘着,一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样子。
“高兴什么?”
“高兴你亲我。”寒食说,坦坦荡荡的,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清明的脸更红了。
“也高兴你还在。”寒食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没有走。还在这里。”
清明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温柔的、带着一点点脆弱的表情,心里那个软得一塌糊涂的地方又被戳中了。
“我说了我不走的。”他闷声说,“只要你说话算话。”
“我说话算话。”
“那——”清明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小指,“拉钩。”
寒食低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认真地勾住清明的手指,拇指和清明的拇指碰在一起,像盖章一样。
“拉钩。”他说,“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清明终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他蹲在地上,勾着寒食的小指,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你一个几千岁的神君——说什么一百年不许变——”他笑得断断续续的。
“那就一万年。”寒食说,握紧了他的手,“十万年。一直到我消失为止。”
清明的笑声慢慢停了。他看着寒食,看着那双认真的、没有在开玩笑的眼睛,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你不会消失的。”清明说。
寒食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你不会消失的。”清明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坚定,“我会让所有人都记住寒食节。我会让他们知道,没有寒食就没有清明。我会——”
“清明。”寒食打断了他。
清明停下来,看着他。
“不用那么用力。”寒食说,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只要你在,就够了。”
清明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往前倾了倾身子,把额头抵在了寒食的肩上。寒食的肩膀不宽,甚至有些单薄,但靠上去的时候,清明觉得很安心。
“寒食。”
“嗯。”
“以后每天早上,你都要给我煮茶。”
“好。”
“每天晚上,你要抱着我睡。什么都不做的那种。”
“好。”
“每年的清明,你要给我酿桂花酿。”
“好。”
“每年的寒食,我要陪你一起过。”
寒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
清明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寒食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你哭了?”清明问。
“没有。”寒食别过脸去。
清明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把他转过来。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缠。
“你哭了。”清明说,语气笃定,嘴角带着笑。
“……风迷了眼。”
“清明时节没有风。”
“那就是桂花粉迷了眼。”
“桂花粉是干的,你刚才在酿酒,哪里来的粉?”
寒食瞪了他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清明笑了,凑近了一点,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皮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我想说,”他的声音很轻,“我也很高兴。很高兴你在。很高兴你还在。很高兴……你没有走。”
寒食的睫毛颤了一下,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清明的手指上。
清明用拇指轻轻擦去那滴泪,然后低下头,在他唇上又亲了一下。这次比刚才久一点,但还是很轻,像试探,像确认,像在说“我在”。
寒食闭上眼睛,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不是那种占有性的、强势的拥抱,而是很轻很轻的,像怕弄碎什么似的,只是把手搭在他的腰侧,指尖微微收紧。
清明没有躲。
他把脸埋在寒食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松木和冷食的香气,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
这样真好。
不用轰轰烈烈,不用惊天动地。就是这样的清晨,这样的杏花,这样的阳光,这样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说他还在。
就很好。
“寒食。”
“嗯。”
“桂花酿还要酿三天?”
“嗯。”
“那三天之后,你陪我一起喝。”
“好。”
“不许一个人偷偷喝。”
“好。”
“也不许在里面加别的东西。”
“……我什么时候加过别的东西?”
“上次。你加了青梅,酸死了。”
寒食闷笑了一声,肩膀轻轻抖动着:“那是你非要说试试新口味的。”
“那这次不加。”
“不加。”
“就原味的。”
“就原味的。”
清明满意地蹭了蹭他的脖子,像一只终于找到舒服位置的猫。
寒食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没有说话。
杏花还在落,阳光还在洒,院子里的桂花酿在陶坛里安安静静地发酵着。
三天之后,它会变得很甜。
就像他们现在这样。
尾声
三天后。
清明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桂花酿,浅浅地抿了一口。酒液入口,清甜绵软,桂花的香气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里,暖洋洋的,像含住了一整个春天。
“好喝吗?”寒食坐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
“好喝。”清明又喝了一口,眯起眼睛,“比上次的好喝。”
“因为是你喜欢的那种。”寒食说。
清明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哪种?”
寒食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
清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根柳枝环还在,嫩绿的叶子已经有些发黄了,但上面系着的红线还在,安安静静地缠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承诺。
他伸手摸了摸那根红线。
“寒食。”
“嗯?”
“这根线,什么时候才能缠满?”
寒食看着那根孤零零的红线,嘴角微微翘起。
“那要看你了。”他说。
“看我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觉得,我做得够好了。”
清明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杯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寒食没有听清:“什么?”
清明抬起头,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巴抿了抿,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
“我说——”他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你现在就够好了。”
寒食的手顿了一下,杯子里的酒轻轻晃了晃。
清明低下头,把手腕上的柳枝环解下来,放在掌心里。他看着那根细细的红线,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把柳枝环递到寒食面前。
“再系一根。”他说。
寒食看着那根柳枝环,又看了看清明。清明的脸红红的,耳朵也是红的,但他的眼神很认真,很坦荡,没有任何勉强的意思。
寒食接过柳枝环,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线,仔仔细细地系了上去。
两根红线并排挂在柳枝上,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清明看着那两根红线,忽然笑了。
“这样好看多了。”他说,把柳枝环重新戴回手腕上,转了转,让红线朝上。
寒食看着他戴柳枝环的样子,胸口涌上一阵酸软的情绪。
“清明。”他叫他。
“嗯?”
“我能亲你吗?”
清明愣了一下,然后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你问这个干嘛。”
“你说了算。”寒食说,语气认真,“你不说好,我就不动。”
清明瞪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又抬起头,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整个人纠结得像一只被毛线球缠住的猫。
最后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闭上眼睛,把脸往寒食的方向凑了凑。
“……快点。”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寒食看着他这副又害羞又乖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他倾身向前,在清明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温柔,像桂花酿一样,甜而不腻。
清明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袖口,攥得紧紧的,但没有推开。
杏花在风中旋转着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交握的手上,落在手腕上那两根细细的红线上。
春天的风穿过院子,带着桂花的香气和酒的微醺。
是一个刚刚好的日子。
不冷不热,不急不躁。
有你在,就什么都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