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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水 本章非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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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春火
清明踏进院门的时候,寒食正在煮茶。
严格来说,寒食节禁火,不该有热茶。但寒食说,他这人向来不太守规矩,禁不禁火的,他说了算。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快,眉间那点青色的印记微微发亮,像春天里刚抽芽的柳枝。
清明站在门口,青衫被雨水洇湿了袖口。他比寒食高半个头,面容清隽,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此刻却不太敢抬头看寒食,只是垂着眼站在门边,耳尖微微泛红。
“站在那儿做什么?进来。”寒食放下茶壶,朝他招了招手。
清明这才挪动步子走过去,在寒食对面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想去够茶壶,却被寒食轻轻拍开了手。
“我来。”寒食说,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清明缩回手,乖乖坐好,看着寒食修长的手指提起茶壶,将热茶稳稳倒入杯中,推到他面前。那双手很好看,骨节分明,动作从容,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温柔与笃定。
“尝尝。”寒食说。
清明端起茶抿了一口,眉头立刻舒展开来:“……还是那个味道。”
“什么味道?”
“家。”
寒食的手顿了顿,耳根悄悄红了一瞬。他低下头假装拨弄茶壶,声音轻得像春天的风:“……油嘴滑舌。”
清明笑而不语,目光落在寒食脸上。那张脸还是苍白,但比去年好了许多——历师萧南烛接管黄历之后,人们对传统节日的记忆渐渐复苏,寒食的神力也在一点一点恢复。虽然还远不及鼎盛时期,但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摇摇欲坠了。
“看什么?”寒食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
“看你。”清明理直气壮。
寒食挑了挑眉,忽然倾身向前,抬手在清明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哎——!”清明捂住额头,往后缩了缩,“你干嘛!”
“教你规矩。”寒食收回手,端起自己的茶杯,嘴角含着一丝笑意,“看前辈的时候,眼神放尊重些。”
清明揉着额头,小声嘟囔:“……我眼神怎么了。”
寒食没有回答,只是慢悠悠地喝着茶,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牵住了清明所有的心神。
清明忽然觉得耳朵烧了起来。
他别开眼,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被烫得龇牙咧嘴。
“慢点。”寒食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眉头微蹙,“又没人跟你抢。”
清明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腕上的手——寒食的手比他小一些,指尖微凉,力道却很稳。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寒食也是这样牵着他的手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天。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寒食的手很温暖,握住了就不会害怕。
现在他什么都懂了,反而更不想松开。
“寒食。”清明低声叫了一句。
“嗯?”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寒食想了想:“清明啊,你当值——”
“我是说,今天是我诞生的日子。”
寒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我当然记得。那天你哭得可凶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能不能别提这个!”清明的脸瞬间涨红。
寒食闷笑出声,肩膀轻轻抖动着。清明看着他笑的样子,心里那点羞恼忽然就散了——寒食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眼尾微微上挑,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你想要什么生辰礼物?”寒食问。
清明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想要你多在意自己一些。”
寒食怔住。
“你的神力还没完全恢复,就天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清明的声音闷闷的,“前几天你还去帮灶神修灶台,你那点神力够干什么的?”
“灶神他——”
“还有上次,你把自己的神力分给那个小土地神,自己差点晕过去。”
“那个小土地刚诞生,不稳——”
“寒食。”清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你能不能……先顾好你自己?”
院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茶杯的影子拉得很长。
寒食安静地看着清明,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绕过石桌,在清明身边坐下。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寒食侧过身,认真地看着清明。
“清明,”他的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寒食吗?”
“……因为介子推的故事?”
“不全是。”寒食说,“寒食节的核心,从来都不是禁火——是思念。是对那些值得被记住的人和事的,绵延不绝的思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清明的手上:“我把自己分给别人一些,不是因为我不在意自己。而是因为……我想让更多的人被记住,让更多的温暖被传递下去。”
“但你也值得被记住。”清明说,声音有些哑,“你也值得有人在意你、保护你。”
寒食微微一笑,忽然抬手,轻轻捏住了清明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清明整个人僵住了。
寒食的指尖微凉,力道却很坚定。他看着清明的眼睛,目光温柔而深邃,像是一汪看不见底的春水。
“那你来。”他说。
“……什么?”
“来在意我。”寒食的拇指轻轻擦过清明的下唇,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来记住我。来保护我。”
清明的呼吸乱了。
他的脸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放开我”,比如“你在干什么”,比如“我是你后辈你这样不合适”——但所有的字句都在寒食的目光里碎成了齑粉。
“怎么?”寒食微微偏头,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刚才不是还说要保护我吗?这就怕了?”
“我没怕——”清明的嗓音劈了个叉。
寒食低低地笑了一声,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转而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动作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像是在顺一只炸了毛的猫。
“好了,不逗你了。”寒食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茶凉了,我给你重新倒一杯。”
他正要起身,衣袖却被人拽住了。
寒食低头,看见清明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清明?”
“……你说要给我生辰礼物的。”清明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耳尖红得几乎滴血。
“嗯,你想要什么?”
清明沉默了很久。久到寒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极轻极轻地开口:
“你。”
寒食眨了眨眼:“什么?”
“我说——”清明猛地抬起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里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倔劲,“我要你。行了吧!”
空气安静了三秒。
然后寒食笑了。
那不是一个温和的、得体的、属于神君的礼貌微笑。那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得高高的,整个人都因为这个回答而亮了起来。
“行。”他说。
然后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清明身后的廊柱上,另一只手轻轻扣住了清明的后脑勺。
清明的眼睛瞬间瞪大。
“生辰快乐。”寒食在他唇边低声说,气息温热地拂过他的皮肤,“这是订金。”
他吻了下来。
不是清明的想象中那种温柔的、试探性的触碰。寒食的吻带着一种笃定的占有欲——舌尖撬开唇齿,长驱直入,吻得又深又绵长。清明的大脑一片空白,手指攥紧了寒食的衣襟,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骨头都酥了半边。
等他终于被放开的时候,眼角已经泛起了水光,嘴唇红润微肿,整个人软在廊柱上,喘得不成样子。
寒食看着他这副模样,目光暗了暗。
“清明。”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清明从未听过的沙哑。
“……嗯?”清明的声音软得不像自己的。
“礼物还没送完。”寒食用拇指擦去他眼角的湿意,“这只是订金。”
清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寒食——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浮着淡淡的红晕,眉间的青色印记在暮色中微微发亮,眼神温柔而危险,像是一团被压制了很久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清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一直以为寒食是温柔的、温和的、需要保护的。
但他错了。
寒食是火。是被禁了三千年、压抑了三千年、忍耐了三千年的一把火。只是这把火烧得太久太久,久到所有人都忘了它最初的模样——包括清明自己。
“你……”清明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一直在装?”
“装什么?”
“装柔弱。装需要保护。装得好像随时会消散一样。”
寒食低低地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清明从未感受过的震动。
“我没有装。”他说,手指穿过清明的发丝,轻轻收拢,“我的神力确实在流失,我确实很虚弱。但是——”
他凑近清明的耳边,嘴唇几乎贴着耳廓:
“对付你,足够了。”
清明的脑子彻底炸了。
他想推开寒食,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想说自己是来保护他的不是来被——
但寒食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寒食一把将他从廊柱上拉起来,清明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撞进寒食怀里。还没等他站稳,寒食已经扣住了他的腰,把他按在了廊下的软榻上。
青衫散开,像一朵被风吹乱的花。
清明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俯身而来的寒食。夕阳的光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暧昧的暖色。
“寒食……”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颤抖。
“嗯?”
“你……轻点。”
寒食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在清明的眉心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轻得像一片杏花落在水面上。
“好。”他说,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我轻一点。”
他吻过清明的眉心,吻过眼睫,吻过鼻尖,最后落在嘴唇上。这一次不是方才那种强势的深吻,而是细细密密的啄吻,像春雨落在湖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
清明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寒食的肩背,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死紧。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不停地颤动,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浅又急。
“放松。”寒食在他耳边说,声音低哑,“我在。”
清明咬着下唇,没有说话,但攥着衣料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寒食看着他这副又紧张又乖顺的样子,胸口涌上一阵酸软的情绪。他想起很多年前,清明还是个小小的、爱哭的孩子,牵着他的手不肯松开,说“寒食你别走”。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辈子,他走不了了。
“清明。”他低声唤他。
清明睁开眼,眼睛里水光潋滟,像盛了一汪春天的湖水。
“看着我。”寒食说,手指与他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只看我。”
清明眨了眨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之中。
“一直在看。”他说,声音沙哑而认真,“从诞生那天起,就只看你。”
寒食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他不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把所有的温柔都付诸行动。
暮色四合,杏花在晚风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满了廊下的石阶。软榻上的青衫白衣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清明的意识在温柔中渐渐模糊。他感觉到寒食的手掌贴着他的腰侧,感觉到那些细密的吻落在锁骨和肩头,感觉到对方的心跳透过胸膛传过来——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像是春天的鼓点。
“寒食。”他在间隙中叫他的名字,声音破碎而柔软。
“嗯。”
“……你说你会习惯给我煮一辈子的茶。”
“嗯。”
“那说话要算话。”
寒食停下动作,低头看着他。清明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嘴唇被咬得微肿,整个人狼狈得一塌糊涂——但眼神清澈而认真,像一个小孩子在确认一件最重要的事。
寒食笑了。
他俯身,在清明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算话。”他说,“这辈子,下辈子,都算。”
清明终于弯起眼睛,笑了。
他伸手勾住寒食的脖子,把人拉下来,主动吻了上去。
窗外,杏花如雪。
二、暮春
第二天清晨,清明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寒食的外袍。青衫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旁边还放着一杯温热的茶。
他撑起身子,浑身酸软得像被马车碾过一样。低头一看,锁骨和肩头上全是星星点点的红痕,像是被人用朱砂细细点上去的。
他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醒了?”
寒食的声音从院中传来。清明抬头,看见寒食站在杏花树下,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衬得整个人清减如画。晨光落在他身上,眉间的青色印记温润如水。
清明忽然想起昨晚的事,整个人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寒食端着碗走过来,在软榻边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探了探清明的额头。
“没发烧。”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来,把粥喝了。”
清明接过碗,低头一看——是红枣桂圆粥,熬得浓稠香甜,温度刚刚好。
“……你什么时候做的?”
“天没亮就起来了。”寒食说,伸手帮他把一缕乱了的头发别到耳后,“你昨晚消耗太大,需要补一补。”
清明差点把碗扣在自己脸上。
“你、你能不能——”他闷声说,耳朵红得能滴血,“能不能别说得这么直白。”
寒食歪了歪头,一脸无辜:“我说什么了?”
“……算了。”清明认命地喝粥。
粥很甜,甜到心里去。他喝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寒食:“你吃了没?”
“我——”
“别告诉我你又只顾着我忘了自己。”
寒食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清明叹了口气,把碗递到他面前:“分你一半。”
“不用,我——”
“寒食。”清明学着他昨晚的语气,挑了挑眉,“你昨天才答应我要多在意自己的。这么快就忘了?”
寒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接过碗,就着清明用过的勺子喝了一口粥。两人的目光在碗沿上方相遇,谁都没有移开。
“甜吗?”清明问。
“甜。”寒食说。
但他看的不是粥。
清明低下头,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萧南烛来送青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分吃一碗粥,肩膀挨着肩膀,谁也不嫌挤。清明的衣领拉得很高,遮住了脖子上的痕迹,但耳朵尖红得实在太过明显。
萧南烛站在门口,沉默了三秒。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寒食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历师请进。”
清明则迅速别过脸去,假装对院子里的杏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萧南烛把食盒放在门边,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清明遮得严严实实的脖子上,露出了一个“我懂了”的表情。
“青团,豆沙馅的。”他说,“祝二位——”
“不用祝!”清明炸毛般地转过头,“什么都没发生!”
萧南烛看了看他通红的耳尖,又看了看寒食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非常识趣地点了点头。
“嗯,什么都没发生。”他说,语气真诚得一塌糊涂,“那我先走了。二位继续……赏花。”
他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门。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都怪你。”清明闷声说,把脸埋进膝盖里。
“怪我?”寒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昨晚是谁说‘我要你’的?”
“你闭嘴——!”
寒食笑着伸手,把清明从膝盖里捞出来,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好了,不逗你了。”他说,“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杏花开得很好。”
清明红着脸瞪了他一眼,但最终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寒食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尾声
杏花树下,两人并肩而立。花瓣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间,谁也不去拂。
“寒食。”
“嗯?”
“明年的清明,你还给我煮红枣桂圆粥吗?”
“煮。”
“后年呢?”
“也煮。”
“大后年?”
“……你是要把这辈子都问完吗?”
“我这辈子很长,寒食。你最好习惯。”
寒食侧过头看着他。晨光里,清明的眉眼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嘴唇微翘,眼中有光。
“好。”寒食说,握紧了他的手,“我习惯。我习惯给你煮一辈子的粥,泡一辈子的茶。”
“还有呢?”
“还有什么?”
清明转过身,踮起脚尖——虽然他比寒食高,但还是微微踮了踮脚,在寒食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还有这个。”他红着脸说。
寒食怔了一瞬,然后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这个吻加深了。
杏花如雪,落在交叠的身影上。
人间四月天,该爱的人,都在身边。
——全文完——
清明和寒食好甜好甜好甜好甜,已经被甜晕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