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看竹槿依旧》若水长东

7、空山新雨后 采

　　采薇采薇，采撷路边那株坚韧的野草。
　　也许是名字带来的祝福，采薇的适应能力很强，半天不到，就适应了当军医的生活。
　　医馆环境简陋，设施落后，门头是一座药铺，后跟着围屋和院子，右屋后屋是养伤所和治疗房。
　　左屋终于腾出位置来是给医护住了，但里屋分成的几个小隔间早已住满了人，再分不出多的了，采薇只能大堂院子轮流睡。
　　医馆里有七个军医，五老两中年，都是湖南人，大家习惯各做各的，对采薇很平淡。
　　医馆和养伤所一体，攻占益阳城已半月，所里躺着的九个兵重伤还未完全恢复，其他伤员都能外出，只需要偶尔来复诊、换药。
　　除了第一天，一个老医师给采薇讲了讲伤员的情况，接下来都由新来的采薇照顾，承担他们的医疗工作。其他人各自领了新的分工。
　　白天空闲的时候，采薇爱呆在右屋，便于指导受伤的将士们做康复运动和换药，还能聊天。
　　一来二去，大家都互相知道了各自的故事。
　　最小的伤员才十五岁，他的家人都在起义军队伍里，父亲上前线，母亲在后勤。
　　因为与采薇年龄相仿，他总是拉着她倾诉心事。
　　他怕死，怕疼，不想死，也不想受伤。
　　为什么偏偏就是他，攻城那天被箭伤了肩膀，五处刀砍伤，甚至被砍到了膝盖……只是万幸骨头没碎罢了。
　　其他人生龙活虎地出院了，他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还是疼痛难消。
　　这种时候，采薇就会给他讲故事，转移他的注意力。
　　她给他们讲历史，讲秦皇汉武、陈胜吴广、唐宗宋祖、朱温黄巢。
　　她也和他们设想未来，阖家团圆，安居乐业。
　　看着他们渐渐亮起来的眼眸，感到开心。
　　晚上，采薇一本一本读这里收藏的医书，有不懂的问题攒着，三天问一次师父。
　　桂娥去了乡下，和冯家富经营一块地，如今临近冬天，已过了耕作丰收的时节，就参与补充军需的活，和邻里熟悉起来。
　　每隔几日，桂娥就来找采薇，给她带草药，和她聊新见闻。
　　每次见面，桂娥都更漂亮，更活泼，比起上个月那个哀愁得随时要哭的姑娘，实在是变化太大。采薇见她如此，自然是万分喜悦。
　　日子一天天过去，湖南迎来了今年最后一场雨。
　　雨阴郁而连绵，打湿还未收回的衣服，漫湿砖瓦石墙，最终回归泥土，让整座县城弥漫着湿润寒冷的气息。
　　采薇坐在屋檐下轻摇草扇，看四边屋檐框住黑蒙蒙的天，雨水顺着檐边滑落，坠进大地，留下清脆的乐鸣。
　　放空久了，眼泪与雨水一起滴落。
　　这么美好的时光，流走了就不再回来。以后走南闯北打天下，还有机会回到这一角轻闲自在的天地吗？
　　采薇暗自决定，要永远铭记这一刻。
　　雨天，采薇一直待在药房或院子门口，看着药材，做好防潮工作。
　　待雨渐停，众医师带了几个帮手出城采药。
　　湖南多丘陵多山，遍地草药，金银花、紫苏、蒲公英、车前草、艾叶，满满当当摆了几车，运回城里。
　　幸运的是，第二天阳光灿烂，桂娥也来了，采薇与她把草药铺平晾晒。温暖热烈的阳光洒在庭院的每一角，空气尽是鲜活清新的味道。桂娥揉散团在一起的绿植，忍不住高歌一曲。
　　她梳着一尾麻花辫，侧在右肩，一双杏眼笑盈盈，高挑纤瘦，粗布麻衫色调暗沉，也挡不住她热烈鲜活的美丽。
　　“九月里来是重阳，重阳酿酒菊花香。情郎一去无音讯，小妹相思愁断肠。十月里来稻上场，家家户户收割忙。我在家中把谷打，不见情郎回家乡——”
　　“哎哟姐姐，你的情郎是谁啊？”
　　两个姑娘说笑打趣，很快铺好了所有草药。
　　送桂娥和同路人一起走到城门，采薇便快步赶往军营。
　　凭借军医的身份，她的穿行十分顺利。
　　陈河生此时正躺在宿舍床上，满心烦躁。
　　采薇单刀直入找到他，在众人打量的目光下，直接把陈河生拽走了。
　　“我的天爷，你也太鲁莽了。傍晚天快黑，这么多男子，你说闯就闯？”
　　被拽到人少僻静处，陈河生开口便是带着担心的埋怨，反倒让采薇心底多了几分认可。
　　“害，不谈那些，你和我说说，军队目前状况如何？”
　　陈河生早听闻医疗所新来一位年轻女大夫，一问便知是采薇。
　　既然她已是自己人，河生便放下戒备，如实作答。
　　起义军行军五月，队伍虽有了基础的组织纪律，可一众被逼反的底层流民鱼龙混杂，劣根难除。
　　进城之后，部分士兵劫掠粮财，行事恶劣，甚至逼死了两户寻常百姓。
　　采薇轻轻摇头，一声轻叹。
　　是啊，她怎能忘记，这是一群被逼到绝境才奋起反抗的人，良莠善恶不齐。
　　陈河生犹豫片刻，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主将得知此事勃然大怒，已将作乱之人关进大牢，还立下新规：劫掠平民百姓者，当斩。”
　　“挺好的，挺好的……至少并非所有人都是这般。那新规之前劫掠的如何惩处？”
　　“还未定下。眼下众人都盯着，依我看，必须严惩。若是人人只顾抢夺财物，军纪涣散，战力折损，名声败坏，这支队伍迟早会走向覆灭。”
　　采薇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对了，无论如何，你万事小心，不要四处随意走动。”
　　“好。”
　　采薇也轻轻拍了拍陈河生，轻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