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看竹槿依旧》若水长东

4、第4章 执子之手踏新途 秋

　　秋风阵阵，小院里的枯草摇摆着挠凤丫的脚踝。颜采薇垂着头，飞速思索对策。
　　采薇已经细细问过村里的情形，最后得出结论：冯家村眼下没有农民起义的基础。这几年承朝内乱，别家佃户在苛捐杂税下也难过，但冯求真的父亲冯平河管理有分寸，他减免了租息，多数人家男耕女织勒勒裤腰带尚能过日子，暂且不会铤而走险做什么起义。
　　不过，钱粮总是有限的，过段日子承朝剥削的更多，总会有人起来带头反抗的，那时再团结冯家村正好。
　　颜采薇抬手扶住凤丫的肩膀，轻轻晃了晃，让她从茫然里回过神。凤丫看着采薇笃定的眼神，心底悄悄燃了希望的火苗，连忙挺直脊背坐端正，生怕错过她一个字。
　　“最近不会下雨，冯求真那群人也断不会往村头来。按路程算，你我到了益阳，他们才会发现冯家富和你不见了踪影。”采薇看着凤丫，一字一句。
　　“凤丫，带上你爹，我们一起去投起义军。”
　　凤丫浑身的劲儿瞬间泄了，肩膀垮了下来。她不过是个只会种地缝衣服的弱女子，既无武艺，也不懂谋划，去了起义军能做什么？眼看冬天就要到了，粮食本就金贵，那些刀口舔血的人，怎会收留她这样只会吃饭的累赘？
　　正午的太阳悬在头顶，暖融融的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凤丫心底的寒意。
　　颜采薇看着凤丫蔫垂的模样，她本就生得瘦小，此刻脸膛蜡黄，额前几缕枯黄的碎发飘摇，一双杏眼无神采。薇心里又急又疼，飞快琢磨着能说动她的话。
　　她伸手去拉凤丫的手，凤丫错愕而下意识地推开，四脚瘸一脚的凳子说摔就摔，带着采薇一起翻了。
　　凤丫十二岁以后，家中重大变故，她哥哥走了爹瘸了，过了五六年的苦日子，如果不是父亲还在，有“哥哥还活着”的念想存在，她也许麻木成一具行尸走肉，也许最终溺毙于绝望。
　　她知道到凤丫的灵魂受到了太多摧残，她疲惫痛苦，没有勇气和决心，也没有条件立马下定决心做一件关乎人生的大事。
　　她明白，她理解。
　　采薇一把拉起凤丫，几乎是拽着她进屋。“收行李，和我走，不要再犹豫了。留在这里，你欠的租一分不会少，冯求真还是会拉走你，揍你爹，既然现在没有办法武力反抗他们，不如和我走，去外面总比待在这好。”
　　凤丫想甩开采薇，却被她死死的拽着。“带上你爹，和我走。要么现在收行李，要么我直接拉着你，把你爹放推车上一并运走。”
　　凤丫眼中含泪，手上的疼痛让她渐渐不再犹豫。如果不走，将来拽着自己的就是无底洞般的税款，逼婚的冯求真，痴傻的冯圆。难道，嫁给一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傻子，传宗接代、相夫教子，就是自己所愿意面对的吗？
　　走吗？离开这个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家，去迎接完全未知的可怕起义？
　　采薇的手没有松开一瞬，她仍然盯着凤丫，她要等她答应自己走。
　　空气也这样安静了许久，凤丫缓缓蹲下来，疲惫地流泪。她捂住脑袋，犹豫着犹豫着，心中逐渐有了确切的答案。
　　她走，她要走。
　　采薇放开凤丫，等她收拾行李。她走到昏睡的冯家富身边，给他把了脉。常年劳作，缺衣少食，他的身体并不健康，还好没有伤及根本，好好调养，能恢复元气。
　　凤丫走前，往母亲与弟弟的坟头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
　　“娘，凤丫要离开家了。”她在心里默念，默默与何兰兰告别。
　　黄日沉沉，映得三人影入尘，古道寂寥，似有玉箸啼声闻。
　　凤丫推车累了，就换采薇。凤丫在她身侧，终于有机会好好打量这个姑娘。颜采薇立在斜阳里，乌发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拂在颊边，。她的一双眼最美，分明是潋滟的桃花眼，眼尾却上挑，带出点丹凤眼的锐意来。鼻梁秀挺，唇瓣是天然的淡粉色。一身粗布衣衫掩不住身段，肩背纤直，行走时步履轻快，瞧着是自由里长大的利落模样。
　　采薇感受到她的视线，不好意思的别开脸。
　　躺在推车上，呆呆看天的冯家富忽然开口。
　　“咱们去益阳，起义军会要咱吗？”
　　采薇脚下不停，低头看了看冯家富。“起义军里也不全是上阵杀敌的，有人要缝补衣裳，有人要烧火做饭，还有人要照料伤员，我和凤丫可以去忙这些。而且归根到底，是农民起义，你也是农民，会种地，懂庄稼，能垦荒屯粮，肯定要的。”
　　凤丫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那上面满是农活磨出的茧子。她心里悄悄松快些，伸手帮着稳住推车，车轮碾过凹凸的路面，发出沉闷的轱辘声，伴着两人的脚步声，一点点往前路去。
　　天色暗下来，远处的山峦晕成深色，偶有几声归鸟的啼鸣划破寂静。凤丫摸了点吃的分。
　　采薇接过苕根，咬了一口，实在难以下咽。为了体力，还是慢慢吃下。
　　走到一处破驿站，断壁残垣间积着些灰尘，好在屋顶屋身还算完整。采薇凤丫先扶着冯家富躺在靠墙的草堆上，又捡了些干柴拢在一起，打火石擦了几下，燃起一小簇火苗。
　　火光跳跃，三人脸上明一阵暗一阵。凤丫看着火苗发怔，忽然小声说：“我长这么大，还没离冯家村这么远过。”
　　采薇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笑道：“那不错，出去看看也好。这世上不止有冯家村的田垄，还有波涛汹涌的大江河，高耸豪迈的山，有不一样的日子。”
　　凤丫点点头，眼里慢慢亮起来，像是被火光映的，又像是心里真的燃起了什么。
　　“感觉驿站不适合过夜，但也只有这里能稍作休息了。”采薇检查一圈，暂未发现最近有人来过这里。
　　采薇再次坐下，凤丫不自觉地凑近，挽住她的手臂。
　　“你真好看，如果你白，绝对是大美人。”
　　采薇止不住笑意。“我当然美了。你也漂亮，利落大气。”
　　说着，采薇还戳戳凤丫肩膀，一副玩闹的样子。凤丫听了，笑着拍了拍她肩膀。
　　“采薇，你好厉害，我要和你学，你会什么，全都教我好不好？”
　　“我识字也会写字，我还读了很多书，我全部都教你，可爱的凤丫。”采薇与凤丫靠在一起，感受着秋夜里的温暖。
　　凤丫害羞地低头，忽然蹦起来，双手叉腰，一副骄傲欣喜的模样。
　　“我要改名！”
　　她下定决心了，她要改头换面迎接新生，她不要再做那个任人宰割的冯凤丫。
　　明明半天前还不敢远离冯村故土的凤丫，现在连名字都要改了。
　　“冯桂……娥。冯桂娥！这是我自己想的名字，是我离开家的第一天想的名字。”
　　她激动地唱着小曲手舞足蹈。她哼的村野小调不成章法，处处透着轻快，颜采薇含笑望着她，不自觉鼓起掌。
　　夜色渐深，归鸟敛声，明日天光一亮，便是全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