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风动》温时时

6、不只是数学 “还行

　　“还行。”她说。
　　“就还行？你这要求也太高了。”姜吟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站起来，“我去要个微信。”
　　“你喝多了。”
　　“没有，我清醒的很。”她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领，朝那桌走过去。
　　温倾眠靠在沙发上，看着他走到那桌旁边，白衣服那个男生抬起头，姜吟说了句什么，他愣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旁边几个人都在看。
　　姜吟拿着手机回来了，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兴奋。
　　“要到了！”她把手机举到温倾眠面前，“你看，他说他叫林昭远。”
　　温倾眠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林昭远。她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桌的方向。
　　白衣服那个——是林昭远，那穿黑衣服的——
　　她还没想完，那个穿黑衣服的男生正好转过头来。
　　他显然也看到了她。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了，是一种被抓到了什么的心虚。他迅速转回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站起来就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温倾眠收回目光，喝了口酒。
　　“怎么了？”姜吟凑过来，“你认识？”
　　“嗯，我学生。”
　　姜吟愣了一下，然后捂住嘴，“那个穿黑衣服的，是你学生？”
　　“嗯。”
　　“完了完了，我要微信的这个不会也是你学生吧？”
　　“也是。”
　　姜吟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惊恐，“那他们不会报警吧，说我勾引男高中生？”
　　“应该不会。”
　　姜吟还在慌，温倾眠已经站起来往洗手间的方向走了。走廊尽头，陆知衍靠在墙边，低着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头。
　　“姐……小温老师。”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
　　“你们怎么在这儿？”
　　“林昭远过生日。”他顿了一下，“你……也来玩？”
　　“和朋友。”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和外面的音乐声隔开了。
　　“那个，”他开口，“林昭远的微信——”
　　“我朋友要的，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他看着她，耳朵有点红，“我没说你。”
　　“嗯。”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那我先走了。”他说，“小温老师再见。”
　　温倾眠点点头。
　　她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姜吟还在研究林昭远的朋友圈。
　　“你那个学生，”姜吟头也没抬，“叫什么？”
　　“陆知衍。”
　　“长得真好看，就是看着冷，不好接近。”她翻了个白眼，“不像林昭远，朋友圈里全是篮球和猫。”
　　温倾眠没接话，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姜吟还在翻林昭远的朋友圈，翻到一张合照，指给温倾眠看。
　　“你看，你那个学生拍照都不笑的。”
　　温倾眠看了一眼照片，陆知衍站在最边上，表情很淡，和旁边的林昭远完全是两种画风，她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
　　“走了。”她站起来。
　　“才几点……”
　　“明天还得去看我爸。”
　　姜吟不情不愿的站起来，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
　　路过那桌的时候，陆知衍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了。林昭远在跟他说话，他没理。
　　出了酒吧，风有点凉，姜吟还在翻手机，和林昭远说话。
　　温倾眠没有等她，往路上走去。
　　“你那个学生陆知衍，”姜吟追上来，“他是不是喜欢你？”
　　温倾眠脚步顿了一下，“想多了。”
　　“他刚才看你那个眼神……”
　　“你喝多了。”
　　“我才喝了两杯……”
　　“两杯就够多了。”
　　温倾眠打的车到了，她上了车，姜吟坐在旁边还在念叨，温倾眠跟师傅说了一下地址就走了。
　　陆知衍正好从酒吧出来，站在路边，看着她们上车，也听到了那句话……
　　这么明显吗。
　　那她看出来了吗？
　　车开出去走一段路了，姜吟还在念叨。
　　“你看他那个眼神，我跟你说，绝对有问题，我谈过那么多恋爱，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
　　“你谈过几个？”温倾眠打断她。
　　“……三个。”
　　“三个就叫那么多？”
　　“那也比你多啊。”姜吟理直气壮，”你一个都没谈过，你懂什么。”
　　温倾眠没接话。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打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姜吟看了她一眼，语气软下来。
　　“你真没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
　　“他喜欢你啊。”
　　温倾眠沉默了几秒，“他是我学生。”
　　“所以呢？”
　　“所以没有所以。”
　　姜吟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她了解温倾眠，这个人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是不想再聊了。她靠在座椅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自己心里清楚”，然后闭上眼睛。
　　温倾眠没说话，她看着窗外，心里想的是陆知衍刚才在走廊上的样子——靠在墙边，低着头看手机，听到她脚步声的时候抬头，叫了她一声“姐”，第二个字没说出来，又改口叫“小温老师”。耳朵是红的。
　　她想起来上次在外面碰到他，他叫的也是姐姐。
　　周六睡醒，她照例去医院看了温敬洲。
　　“爸，我来了。”
　　“倾眠啊，最近怎么样啊，陆知衍那小子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同学们都很乖，听课很认真。”温倾眠说。
　　“乖？那小子能乖乖听课？”温敬洲顿了顿，“可能是你讲课他喜欢听吧。”
　　温倾眠把信封递给他，“爸，这个是陆知衍让我给你的，我没打开看，您看看。”
　　温敬洲打开信封，上面写着一道他当时怎么也解不出来的题，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温老师，这道题我解出来了，您看对吗？”
　　“对，完全对。”温敬洲笑了笑，“这小子，越来越聪明了。”
　　温倾眠也笑了笑，“他听到您这么说，一定很开心。”
　　周一早上，温倾眠到学校的时候，成绩已经贴出来了。
　　陆知衍依旧是满分，总分年级第一。
　　她把成绩单拍照发到家长群里，又打印了一份，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贴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周明远在嚎“怎么又降了”，程念在跟旁边的人对答案，林昭远趴在桌上补觉。
　　她贴完转身，陆知衍站在她身后。
　　“小温老师，最后一道大题，我用的是您教的……”
　　“我知道，卷子我批的。”温倾眠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回到座位上。温倾眠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他走回去。
　　第六周的竞赛辅导改成每天晚自习，这是上周就说好的。下午，温倾眠走进竞赛辅导教室的时候，里面坐了快二十个人，她扫了一眼，陆知衍坐在第三排靠窗，面前摊着题集。
　　她在黑板上写了一道真题，写完之后转过身，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有人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又划掉，有人盯着题目发呆，她没催，坐在讲台上等。
　　过了大概十分钟，陆知衍举手了，她走过去，他把草稿纸递给她，她看了一遍，思路是对的。中间跳了一大步。
　　“这里。”她指着中间那行，“你怎么从这一步推到下一步的？”
　　他看了一眼，愣了一下。“中间那个变换……”
　　“你没有写。”
　　他拿过笔在旁边补了几行，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一遍，又划掉重写，来回改了好几次，草稿纸上全是涂改的痕迹。
　　温倾眠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最后他终于写出来了，把笔放下，抬头看她。
　　“行了。”她说。
　　他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这题谁出的？”
　　“我出的。”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做下一道题。
　　辅导结束后，同学们都走了。
　　温倾眠在讲台上收拾东西，陆知衍走上来，手里拿着题集。
　　“老师，这道题我想了两种方法，不知道哪个对。”
　　她接过来看了看。
　　“第二种对。第一种中间有个符号错了，第三步的正负号不对。”
　　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下眉头。“还真是。”
　　“第二种方法很好，你怎么想到的？”
　　“昨天看了一本竞赛书，里面有个类似的思路。”
　　“哪本书？”
　　他说了个名字。温倾眠点了点头，“那本书不错，适合你现在的水平。”
　　“你看过？”
　　“看过。大二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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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二晚上辅导结束后，温倾眠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走了。窗台上的多肉又胖了一圈，红边边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她伸手碰了碰叶子，听到敲门声。
　　“报告。”
　　“进。”
　　陆知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小温老师，这个给你。”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
　　他转身就走。
　　温倾眠坐在椅子上，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道手抄的数学题，解法写得很漂亮，步骤完整。底下写了一行小字：这道题我想了三天，终于做出来了。
　　底下还有一行，字迹比上面小一点，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的：你上周五穿黑色很好看。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学生给老师写这种东西，按理说她应该制止。但她没有。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周四早上，温倾眠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讲台上放着一杯热奶茶，旁边贴着一张标签纸，写着“小温老师”，没署名。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是热的，不甜，刚好。
　　她看了一眼教室。陆知衍正低头做题。她没说什么，把奶茶放在讲台上，开始讲课。
　　辅导结束后，她叫住他。
　　“奶茶是你放的？”
　　“不是。”他说的太快，明显是假的。
　　她看着他，他没敢看她。
　　“多少钱？”
　　“不用……”
　　“陆知衍。”
　　他沉默了一下，“八块。”
　　她有带现金的习惯，就是为了这种情况。
　　她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到他手里。“不用找了。”
　　他捏着那张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温老师，你还说不用找了。”
　　“怎么了？”
　　“你上课的时候找零钱都算不清楚，给学生找钱每次都多找。”
　　温倾眠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多找了？”
　　“上周收班费，你多找了周明远五块。他不敢跟你说，偷偷塞回去了，”
　　“……”
　　“还有上上周，你让程念去买水，给了她二十，水三块，你让她不用找了。”
　　“那是我懒得算。”
　　“你就是算不清楚。”
　　温倾眠看着他，他嘴角翘着，眼睛是亮的。
　　“你管我。”她说。
　　他笑了一声，把十块钱折好放进口袋里。“那我走了，小温老师再见。”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差点跳起来，忍住了。
　　周五晚上，竞赛辅导的最后一节课。
　　温倾眠在黑板上写了最后一道题，写完转过身。
　　“下周就正式竞赛了，这几天你们把做过的题过一遍，不用做新的。早点睡，别熬夜。”
　　底下有人应了一声。她开始讲题。
　　讲完之后，学生们都走了。
　　只剩下她和陆知衍。
　　“小温老师，这个给你。”陆知衍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她接过来，是一道手抄的题，解法写在下面。
　　她看了一眼，觉得这道题有点眼熟。
　　“这是你出的第一道竞赛题。”他说，“费马定理那个。”
　　她愣了一下，低头仔细看。确实是那道题，她把费马定理和组合数学揉在一起出的，当时他觉得结果是显然的，她说数学里没有显然。
　　“我记得。”
　　“我后来把第三步补上了，你看了之后说行了。”他顿了顿，“那个‘行了’，是我第一次觉得你认可我。”
　　温倾眠看着他。他站在讲台前面，灯光打在他脸上，表情很认真。
　　“我写这个，不是要你回什么。”他说，“就是想说，你教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不只是数学。”
　　他说完就走了。这回没回头。
　　温倾眠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风很大。北城的春天来的慢，走的也慢，都第六周了，晚上还是凉。她裹了裹外套，往停车场走。走到车旁边的时候，看到车前面放着一个袋子。
　　拿下来看，里面是一杯热奶茶，还有一张标签纸。
　　“小温老师，周末好好休息。”
　　没署名。她认得字迹。
　　她上了车，喝了一口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