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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Chapter 31 选戒 试图想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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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霆西在这家店门口站了快十分钟。
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
他的消费习惯停留在“够用就行”四个字上。西装是定制的,但那是工作需要,车是公司配的,他连车的品牌型号都说不全,而珠宝店,对他来说像另一个次元。
玻璃橱窗里射灯亮得晃眼,天鹅绒衬布上躺着一排排戒指,每一枚都像在审视路人。
他推门进去。
导购小姐迎上来,笑容职业而精准,目光从他大衣的剪裁扫到袖口的扣子,只用了零点几秒就完成了估值。
“先生,想看什么品类?订婚、结婚、还是日常佩戴?”
“订婚。”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导购小姐带他到单独的展台,从玻璃柜里取出几排戒盒。
铂金、玫瑰金、镶钻的、素圈的、单颗主石的、群镶的……它们在灯光下各自发光,像一群等待被挑选的星星。
慕霆西看了很久。
他不是在比较款式,他是在试图想象,哪一枚戴在温若妍的手上,不会显得突兀。
温若妍的手他见过无数次。
开会时握着笔在文件边缘做批注,端咖啡时指尖微微用力,偶尔被他握住时,骨节分明。她不喜欢涂指甲油,不戴任何首饰,连手表都嫌碍事,手机直接揣兜里。
“先生,这款是我们刚到的经典六爪,”导购小姐适时地推荐,“很显主石,上手效果特别闪。”
慕霆西看了一眼。
钻石很大,切工完美,戒臂纤细。
很漂亮,这是他能想到的仅有的,对戒指的形容词。
“但太张扬了。”他说。
导购小姐微怔,随即换了一款:“那这款排镶的呢?碎钻镶嵌,低调一些,但灯光下一样出彩。”
碎钻。他摇了摇头。
温若妍不会喜欢碎钻。
她那个人,对任何“碎”的东西都有本能的排斥,碎片化的信息、零散的论据、不完整的逻辑链。
她的世界要么是完整的,要么就不要。
“有没有……”他顿了一下,“素一些的。没有主钻也可以。”
导购小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重新判断他的身份。但她什么也没说,转身从最里层的展柜取出一只黑色的戒盒。
盒子打开的时候,慕霆西的呼吸顿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惊人的设计,恰恰相反,是因为那枚戒指几乎什么都没说。
铂金材质,极细的戒臂,没有主石,只在正面的位置嵌了三颗极小的钻石,排成一条几乎看不清的线。
三颗钻石加起来不到二十分,但切割极好,在射灯下像三粒碎冰,冷而干净。
“这款叫‘冰川’。”导购小姐说,“设计师的灵感是冰面下透出的光。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光线合适的时候,它会自己亮起来。”
慕霆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把戒盒接过来,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三颗钻石排成一条直线。
笔直的、冷静的。
一如她做事风格。
“包起来。”他说。
导购小姐应了一声,转身去拿包装盒。
慕霆西站在柜台前,忽然开口:“等一下。”
他又看了一眼那枚戒指。“不用包了。戒盒给我就行。”
他把戒盒直接放进大衣内兜,拉链拉到顶。
那点重量贴在心口的位置。
沉得不像话。
——
慕霆西从珠宝店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风已经凉了。
他把戒盒放进大衣内兜,拉链拉到顶,确认了两次才松手。
戒盒很小,但那点重量贴在心口的位置,沉得不像话。
他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等助理开车过来。
手机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
“慕博士。”电话那头传来是张致远本人。
慕霆西走下台阶,往人少的方向走了几步。
张致远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松弛感,“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温若妍,你能怎么保,保多久?”
慕霆西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这句话,是因为张致远说这句话时的语气。那种语气不是在问问题,是在宣示一种所有权。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慕霆西:我查过你了,我知道你不简单。
“张总,”慕霆西的声音很平,“你有话直说。”
电话那头张致远笑了。那笑声不大,但让人想起冬天里开裂的冰面。
“好,我直说。温若妍这个女人,我盯了三年。三年前她从我手里抢走项目的时候,我就告诉过她,这个行业不大,兜兜转转总会再见。现在蒙市二期摆在桌上,她想用六个月走完新规,我不拦她。但她不该碰Z环的人。Z环那条线,是我先搭的。”
慕霆西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夜风从他身后灌过来,吹得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所以你打电话给我,”他说,“是想让我帮你传话?”
“不。”张致远的声音忽然收紧了,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你的学历、你的履历、你在碳圈里营造的那个人设我全查过一遍。你猜怎么着?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真的。”
慕霆西准备听他说完。
“在这个行业里,太干净的人和太脏的人一样,都经不起查。”张致远说,“我现在没有动你,不是因为我动不了你,是因为我还没想好从哪个角度动。但如果你继续站在温若妍身后,替她挡子弹,我不介意再拿你开刀一回。”
慕霆西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商场方向。
玻璃幕墙里映出自己的影子,模糊的,变形了的,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张总,”他说,“你说完了吗?”
“你!”
“你说完了,我来说。”慕霆西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话筒,“第一,你搭Z环那条线的时候,用的那套wei造的方法学专家签字,我已经拿到了复印件。你要不要我念一遍那个专家的名字?他三年前就去世了。你用一个死人的签名做了七次审核,这件事如果放在明天上午的行业群里,你觉得你还能不能活着走出那栋写字楼?”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是一个人被掐住喉咙之后发不出声音的安静。
“第二,”慕霆西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你说你查过我的底,那我告诉你,你查到的那些东西,是我故意让你查到的。你以为自己很聪明,从材料里找出了什么,然后得意洋洋地打电话来挑衅我,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些刚好在你想查的时候就能查到?”
慕霆西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
嘲讽,也是一种近乎怜悯的温和。
“第三,”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到只有话筒那一端的人能听见,“你刚才问我,温若妍是我的什么人?我现在回答你。你动她一根头发,我让你在碳圈消失的方式,不是让你破产,是让你这个人从来不存在过。之前找几个混混就想收拾她,万幸,我挡下了。你现在还来给我下马威,你什么份量?嗯?是我愿意陪你玩,才让你玩了这么久,懂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桌面上的声音。
一阵混乱的摔砸杂音传来,张致远呼吸声变得又重又急。
“你到底是什么人?!”张致远的声音终于变了,那层从容的壳子碎了个干净,露出底下的惊惶。
慕霆西没有回答。
他挂了电话。
夜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更冷了一些。
慕霆西把手机收进口袋,抬手摸了摸胸口那个戒盒的轮廓,转身走向路边,助理的车已到。
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带。
慕霆西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她是他的软肋,而他的软肋在这个位置上,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一种他不能拥有的武器。
车上了高架,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飞速后退。
慕霆西闭上眼睛。
戒盒还在胸口的位置,沉甸甸的。
车在温若妍办公楼下停了几分钟,他猜,她坐在她那间亮着灯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蒙市二期的全部资料,手里握着一杯咖啡。
——
这一次,张致远找的不是街头的人。
他找了郑克。
郑克这个人,在张致远的通讯录里存的备注是“咨询-特殊项目”。
实际上,郑克不做咨询。
他做的事情说起来很简单,就是专门处理那些“不能走正常程序”的事。
他手里有一批人,不是街头混混,不是道上兄弟,是真正从体制边缘退下来的人,有技术、有耐心、知道分寸。
张致远约郑克在一家私人茶室见面。
茶室在写字楼二十七层,落地窗外是整个CBD的天际线。
郑克坐在对面,五十出头,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看起来像个退休的中学教师。
但他的眼睛不像。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X光扫描,不动声色地把你里里外外照一遍。
“温若妍。”张致远把名字放在桌上。
郑克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她的底你查过?”
“查过。”张致远说,“碳圈出身,技术背景,没有zhenshang关系,没有家族背景。”
郑克把茶杯放下,看着张致远,目光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好笑。
“那她身边那位,你查得不够深。”
他从外套内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推到张致远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像素不高,像是从某段监控视频里截下来的。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人从一栋灰色建筑里走出来的侧脸。建筑没有门牌,没有标识。
郑克把手机收回去,“我是在救你。张总,你这个事,我不接。”
郑克走了。
茶钱是他付的,说是最后一次见面,算他请。
张致远一个人在茶室坐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CBD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段无声地流淌。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花了十年时间,从一无所有爬到今天的位置,学历、履历、投标,每一步都踩在灰色地带的边缘,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以为自己终于站到了牌桌上,可以和那些真正有底牌的人对弈。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上过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