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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 17 想见 一个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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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温若妍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用做太多,我最近吃得不多。”
挂了电话,温若妍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她跟父亲的关系,一直很复杂。
母亲吴爱华是国内知名的能源经济学家,在业内很有声望。
吴爱华的名字在能源圈里几乎是无人不知——她主编的《能源转型蓝皮书》被各大高校当作教材,她提出的“碳强度阶梯理论”被国际能源署多次引用。
温若妍从小就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但了不起的母亲,未必是温暖的母亲。
吴爱华对温若妍的要求很高——从小就要求她“不比男孩子差”。温若妍考了第二名,她会说“为什么不是第一名”;温若妍考了第一名,她会说“下次继续保持”。
在吴爱华的字典里,没有“表扬”这个词。她认为表扬会让人懈怠,批评和鞭策才是真正的爱。
温若妍的父亲温东旭倒是温和一些。
他从来不会说“你怎么不是第一名”,他只会说“尽力就好”。
但温东旭常年出差,在家的时间很少。
温若妍对他的印象,更多的是一张在客厅沙发上打盹的脸——他难得回家,回来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倒时差,倒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他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温若妍从小就知道一件事——她必须优秀。不优秀,就没有人在乎她。
她确实做到了优秀。
考上R大,拿到哥大的offer,进了华尔街投行,回国创业——每一步都走得漂亮,每一步都让吴爱华无话可说。
但她心里清楚,她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自己。至少不完全是。
是为了证明——她不比任何人差。
不是为了给母亲看,也不是为了给父亲看,而是给那个小时候坐在客厅里、看着父母各自忙碌、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女孩看。
周六晚上,温若妍开车到了父亲在京州市的新住处。
这是城北一个不算新但也不算旧的小区,绿化还行,楼下有个小花园。
温若妍停好车,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五楼亮着灯的窗户。
窗帘是那种碎花的,她记得母亲吴爱华从来不用碎花窗帘,母亲用的是纯色的、冷色调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窗帘。
这扇碎花窗帘,像是一个隐喻——父亲的生活,早就已经和母亲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上了楼,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父亲温东旭。
温若妍愣了一下。
她发现父亲老了很多。
今年六十几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不是那种体面的灰白,而是枯草一样的干白。
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深了不少,尤其是眼角和额头,像被什么东西用力刻过。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围着一件蓝色的围裙,围裙上沾了些油渍。
“来了?进来吧。”温东旭侧身让她进去,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拘谨,像是在招待一个不太熟的客人。
温若妍换好鞋,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布局很标准。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和橙子,切得很规整,每一块大小都差不多——这是温东旭的风格,他做什么事都规规矩矩的。
从厨房里走出来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的样子,短发,圆脸,穿着居家的运动服,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
“若若来了。”女人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听不出热情,也听不出冷淡。
温若妍看了她一眼。这就是周娟。她礼貌地点了点头:“阿姨好。”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叫这个人“阿姨”。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觉得有些涩。
“爸。”温若妍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水果,“您退休之后在忙什么?”
“没什么忙的。看看书,散散步,养养花。”温东旭指了指窗台上的一盆君子兰,“你看,我养的。从种子开始养的,养了两年多了,这花从国外跟我一起回来的。”
温若妍看了看那盆君子兰。叶子很绿,长势不错,但花还没开。
“挺好的。”她说。
温东旭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温若妍想去帮忙,被推了出来。
“你坐着吧。难得回来一次,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
客人。
这个词让温若妍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没有说什么,回到沙发上坐下。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父亲的背已经有些驼了,肩胛骨的形状隔着毛衣隐约可见。
他切菜的动作也没有以前利索了,右手握刀的姿势还是对的,但下刀的速度慢了很多,每一刀都像是经过了仔细的瞄准。
她记得小时候,父亲做饭的速度很快,半小时就能做出一桌子菜,切土豆丝的时候刀几乎看不清,只有连续的“哒哒哒”声。
现在切一个土豆,都要切很久,而且切出来的丝粗细不均。
时间是残酷的。
它不会因为他曾经是个还算合格的父亲,就手下留情。
饭桌上,三个人安静地吃着。
菜大部分是温东旭做的。
都是家常菜,味道中规中矩。
温东旭的手艺一直是这样,不惊艳,但也不难吃,像他这个人一样,温和、平淡、不出错。
温东旭偶尔问几句工作的事,温若妍简单回答。
“公司最近怎么样?”
“还行。”
“项目顺利吗?”
“顺利。”
一问一答,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在寒暄。
周娟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在温若妍夹菜的时候,偶尔看她一眼。
那种目光温若妍读不懂——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善意,更像是一种打量,一种审慎的、不动声色的观察。
吃到一半,周娟忽然开口了。
“若若,我听说你最近跟慕家的孩子走得很近?”
温若妍的筷子停了一下。排骨从筷子间滑落,掉在碗里,发出一声轻响。
“您听谁说的?”她问。
“圈子里有人传。”周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慕远山的儿子,叫慕霆西,对吧?”
“对。”
“你们在谈恋爱?”
“没有。我们是合作伙伴。”温若妍的回答很快,快得有些不自然。
温东旭放下筷子,看着温若妍。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若若。”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跟他走得太近,对你没有好处。”
“为什么?”
温东旭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看了周娟一眼,周娟微微点了点头——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温若妍捕捉到了。她忽然意识到,今天这场对话,可能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商量过。
“你不需要靠任何人。”温东旭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温若妍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这一下比之前那一下重了一些。
“爸,我没有靠任何人。我跟慕霆西的合作,是基于专业能力的互相认可。跟他的家庭怎样没有任何关系。他是他,他爸是他爸。他的家庭是他的家庭,就如我一样。”
“你觉得没有关系,但别人不这么想。”温东旭的声音高了一点,带着一种焦虑,“你是温东旭的女儿,你不需要攀附任何人。”
温东旭的女儿。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温若妍的心里。她放下筷子,看着父亲。
“我没有攀附任何人。”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的情绪在翻涌,像岩浆在地壳下流动,“我靠自己的本事做到了今天。您觉得我是那种需要靠男人上位的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
周娟放下了筷子,但没有说话。
她端起自己的碗,低头喝汤,像是在刻意让自己变得透明。
温东旭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温若妍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很像,都是深棕色的,但那双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失望。
温东旭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若若,爸只是不想你受伤。陆家那种家庭,不是我们能高攀的。”
陆家。
温若妍愣了一下。
父亲说的不是“慕家”,他说的是“陆家”。
温东旭说,在他的认知里,慕霆西的父亲慕远山是陆家的女婿,慕霆西是陆家的外孙,慕家就是陆家的一部分。而陆家,那个在能源和金融领域盘根错节的大家族,在温东旭眼里,是一个“不能高攀”的存在。
温东旭看着温若妍,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卑微。
温若妍没有再说话。
她低头吃了两口饭,味同嚼蜡。
然后她迅速站起来。
“爸,我吃好了。我先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温东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周娟也站了起来,看了看温东旭,又看了看温若妍,最终什么也没说。
温若妍走到门口,弯腰穿鞋。她今天穿的是一双黑色的切尔西靴,鞋带有些紧,她拉了两下才穿进去。
她听到身后传来温东旭的声音。
“若若。”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看着面前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门上有几个细小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爸只是不想你受伤。”温东旭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陆家那种家庭,不是我们能高攀的。”
温若妍穿好鞋,直起身,转过身来。
她看着父亲。父亲站在客厅的灯光下,围着那条蓝色围裙,头发花白,肩膀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她的心忽然疼了一下。但她没有让这种疼痛表现在脸上。
“第一,我没有高攀任何人。”她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二。”她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不是您。我不会因为别人的看法,就放弃自己想要的。”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温东旭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模糊,隔着门板,像隔着一层水。她没有听清,也不想听清。
她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靠着墙,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楼道的墙壁很凉,凉意透过她的大衣传到背上,像一只手搭在那里。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慕霆西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她本来想打“想跟你聊聊工作上的事”,但她的手指没有听她的话,打出来的只有“想跟你聊聊”。
又补了一句。
【没什么。就是想见你。】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温若妍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
在哥大的时候没有,在华尔街的时候没有,回国创业之后更没有。
她一直觉得“想见你”是一种示弱,是一种把主动权交到对方手里的姿态。她不喜欢示弱。
但刚才,她说出口了。
不对,是打出来了。
而且她没有撤回。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两秒。
她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
消息旁边显示“已读”。
慕霆西的回复来了。
【不用明天,就现在吧。我来接你,位置发给我。】
温若妍看着这条消息,楼道里的灯又亮了。她忽然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职业性的假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甜的笑。
她回复:【不用来接我,我自己过去。在你家楼下那家咖啡厅。】
【好。我等你。】
温若妍看了三遍。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走下楼梯。
楼道里回荡着她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
她走出楼道,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清冷。
她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窗帘后面,灯光还亮着。
她没有多停留,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入夜色中。
京州市的夜晚它有一种属于自己的安静,路灯不算太亮,行道树的影子落在车身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温若妍看着窗外一盏一盏掠过的路灯,心里忽然觉得……不管母亲怎么说,不管父亲怎么想,不管张致远在暗处做什么,她都不在乎了。
因为有一个地方,有人在等她。
这就够了。
她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踩下油门,车子在空旷的马路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朝着那个亮着灯的咖啡厅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