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 1 身影 ...
-
《Trapped at the end of time》/柏果
2026.3.29发表
八月中旬,盐田。
闲炻易难得轮上一整天的休息。
这天他特意关掉了闹钟,没有设任何提醒,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时窗外已经是艳阳高照,却没有平日里的焦躁,反倒心里空空的,说不出的放松。
躺在床上缓了片刻,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海风拂过枝叶的声响,他忽然萌生了去海边走走的念头。
终于脱下穿了半个月的消防制服,换上简单的白色短袖和浅灰色运动短裤,脚上踩着一双轻便的帆布鞋,没带手机,没约任何人,就这么独自一人,朝着离消防站不远的海边走去。
他所在的盐田消防救援站,坐落在滨海片区的主干道旁,距离大梅沙海滨栈道不过几百米的距离,出警时总能第一时间抵达海边各个点位,平日里站在宿舍窗边,抬眼就能望见一片翻涌的蓝。
只是入职以来,他不是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就是随时待命应对警情,火情、救援、突发险情,连轴转的日子里,几乎从没好好静下心,好好看过这片近在咫尺的海。
上午十点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一层柔和的光晕,气温维持在二十八度上下,没有闷热的黏腻感,海风拂过肌肤,带着微凉的触感,吹走了心底积攒许久的疲惫。
从消防站走到海边,不过十分钟的路程,沿途的行道树长得郁郁葱葱,深绿的枝叶间漏下斑驳的光影,路边的三角梅开得热烈,玫红与艳紫的花瓣随风轻晃,偶尔有几片花瓣落下枝头。
越靠近海边,空气里的海盐味就越浓郁,混着淡淡的海水腥气,却不让人觉得难闻,反倒格外清冽,沁人心脾。
脚下的路面从柏油路换成了木质栈道,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栈道依着海岸线蜿蜒延伸,一侧是连绵的青山,山石上覆着翠绿的植被,郁郁葱葱,另一侧便是无边无际的大海,目光所及,皆是澄澈的蓝。
海水是层次分明的蓝,靠近岸边的浅水区,是透亮的淡蓝,能隐约看见水下细腻的沙粒;往远处去,渐渐过渡成深邃的宝蓝,与天边的淡青色交融在一起,海天一色,望不到尽头。
海浪不急不缓地拍打着沙滩,发出规律的哗哗声,一波接着一波,没有狂风骤雨时的汹涌,只有平和与静谧,偶尔有几只海鸟低空掠过海面,翅膀擦过浪花,留下一道轻盈的痕迹,而后朝着远方飞去,消失在天际线。
岸边有零星的游人,不像盛夏旺季那般人挤人,大多是和他一样来散心的人,有牵着狗慢慢散步的老人,有坐在护栏边低声说笑的情侣,还有带着孩子捡贝壳的一家三口。
闲炻易沿着栈道慢慢往前走,双手随意地插在短裤口袋里,脚步放得极慢,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就只是单纯地享受这片刻的悠闲。
他就这样走了许久,从海滨栈道的中段慢慢走到了靠近大梅沙沙滩的一侧,这里的视野更加开阔,眼前的海面也更加宽广。
他停下脚步,靠在木质护栏上,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大海,目光从近处的浪花,慢慢移向远处的海平面,看着海浪从远处缓缓涌来,越来越近,拍在沙滩上,又慢慢退去,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闲炻易靠微微闭着眼,感受着海风拂过脸颊,听着耳边连绵的海浪声,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海风裹着淡淡的咸湿,拂过岸边的草木,也拂过他宽松的衣摆。
他做消防员三年,见过太多火光冲天的险情,听过太多撕心裂肺的哭喊,经历过无数次与死神赛跑的救援,身上藏着大大小小的伤痕,心里也压着不少难以言说的疲惫。
这片安静的海,让他整个人都慢了下来,只想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享受这片刻的清闲。
他沿着栈道慢慢往东走,脚步放得很轻,目光随意地落在海面上,原本只是漫无目的地看着风景,可视线却在某一个瞬间,毫无预兆地顿住了。
远处的海面上,有一个身影。
不是游泳的人,也不是乘船的游客,而是一个踩着冲浪板,在浪间滑行的人。
闲炻易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目光牢牢地锁在了那个身影上,再也移不开。
彼时的海面,浪势平缓,没有滔天巨浪,只有一道道缓缓涌起的浪壁,柔和却带着力量。
那个人伏在冲浪板上,双臂有节奏地划着水,动作不急不躁,力道均匀,像是与这片海融为一体,顺着海浪的力道,慢慢朝着浪头的方向游去。
他穿着一身纯黑色的速干冲浪服,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头发被海水完全打湿,贴在颈后与肩头,远远看去,只能看到一个利落的背影,看不清容貌,只能感受到一股独有的清冷气质,隔着茫茫海面,都能清晰地传递过来。
闲炻易就站在栈道上,静静地看着。
海风依旧在吹,海浪依旧在翻涌,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渐渐远去,只剩下海面上那个孤独的身影,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在意,明明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在海边冲浪的陌生人,可偏偏,那个背影,让他心里莫名地泛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很眼熟。
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熟。
不是见过一两面的普通眼熟,也不是大街上擦肩而过的模糊印象,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见过这样一个背影,在某个同样有风有海的地方,安静地站着,或是沉默地走着。
可他绞尽脑汁去想,脑海里却一片空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想不起对方是谁,甚至想不起任何与之相关的片段。
他的生活圈子很小,除了消防站的队友,就是训练、出警、休息,三点一线,接触的人屈指可数,记忆里,根本没有这样一个清冷孤傲、在海面上冲浪的身影。
可那种熟悉感,却无比真切,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海面上,那人已经划到了合适的浪位,静静伏在板上,等待着下一道浪的来临。
闲炻易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跟着他,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没过多久,一道不算太高,却轮廓清晰的浪壁缓缓涌起,带着柔和的力道,朝着岸边推来。就在浪头即将成型的瞬间,那人忽然动了。
没有丝毫的慌乱,没有多余的动作,只见他双臂猛地发力,最后划了两下水,借着浪涌的力道,腰腹轻轻一拧,膝盖微屈,稳稳地从冲浪板上站了起来。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沓。
起身之后,他没有丝毫停顿,微微压低重心,膝盖保持微屈,以此缓冲海浪带来的力道,肩线绷得笔直,与浪壁平行,整个人微微前倾,视线稳稳地锁定在前方的浪壁上,神情专注。
冲浪板在浪壁上轻轻滑行,板刃斜斜切入水中,划出一道细而亮的水痕,细碎的水花顺着板身溅起,又快速落入海中,没有太大的声响,只有轻微的水声,融入海浪的轰鸣里。
他就那样安静地滑着,时而顺着浪力轻轻转向,时而微微压低身体,贴在板上,避开浪头的冲击力,动作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感,不像其他冲浪者那样张扬肆意,反倒像一缕风,一片云,安静地浮在海面上,与海浪温柔相拥。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打湿的冲浪服泛着淡淡的光,冷白的肌肤从脖颈与手腕处露出来,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透。
他的背影依旧清瘦挺拔,头发被海风和海水揉得凌乱,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疏离的破碎感,明明身处热闹的海边,却像是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与世隔绝,独来独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