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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爱你的那个人。 相爱过,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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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昱第一次见到王佚方,是在朋友的生日派对上。
那天王佚方穿一件米白色毛衣,站在露台边缘抽烟,侧脸的轮廓被远处城市的灯火勾勒得模糊而温柔。冯昱递给他一杯酒,说:“你抽的烟牌子很少见。”
王佚方转过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像某种夜行动物。“你也抽这个?”他的声音比冯昱想象的要低一些,带着点沙哑。
“不,但我前男友抽。”冯昱说,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个说出来。他平时不是这样坦诚的人。
王佚方笑了,眼角有些细纹,看起来三十出头。“那你该知道,抽烟的人最后都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开始。”王佚方掐灭烟头,接过冯昱手中的酒杯,“谢谢。”
那是五年前。
他们约会了三个月就结婚了。在一个春日午后的小教堂,只有几个亲近朋友在场。王佚方穿着浅灰色西装,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小枝白玫瑰。宣誓时,冯昱握着他的手,感觉那手指细长而冰凉。
“我会好好对你。”冯昱小声说,在牧师说完誓词之后。
王佚方只是笑,眼睛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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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两年,冯昱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王佚方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冯昱则是建筑设计师。他们住在城市东边一个不算新但很安静的小区,十七楼,有一扇大落地窗,能看到远处河流的蜿蜒。
王佚方喜欢做饭。每个周末早晨,他都会系着那条深蓝色围裙,在厨房里煎蛋、烤面包、煮咖啡。冯昱常常从背后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痒。”王佚方会笑着躲闪,手里还拿着锅铲。
“你今天要加班吗?”冯昱问,手指不安分地在他腰间游走。
“不加。你呢?”
“也不加。”
然后他们会吃完早餐,把盘子留在水槽,回到卧室,把整个上午浪费在床上。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王佚方在床上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是偶尔会咬着下唇,眼睛半闭着。冯昱喜欢看他那个时候的样子,脆弱又性感,像是完全向他敞开,毫无保留。
事后,冯昱会搂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工作的烦恼,说未来的计划,说想养一只猫,或者以后换个大点的房子,要有个书房,两人可以一起看书。
“书房要朝南,”王佚方闭着眼睛说,“阳光好。”
“好,朝南。”冯昱吻他的额头,“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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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第三年,冯昱升职为项目总监开始。工作量翻倍,压力像潮湿的天气一样无孔不入。他开始晚归,带着一身酒气和疲惫。
王佚方总是等他。无论多晚,客厅那盏落地灯都亮着,暖黄色的光晕里,王佚方蜷在沙发上看书,听到开门声就抬起头。
“吃饭了吗?”他问,声音里带着睡意。
“吃了。”冯昱简短回答,把公文包扔在玄关。
其实没吃,但他不想再吃东西,也不想说话。只想洗个澡,然后倒头就睡。
王佚方会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碗温着的汤。“喝一点吧,对胃好。”
“说了不吃。”冯昱的声音有点冲。
王佚方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碗。“那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冯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烦躁。为什么总是这样?永远那么周到,那么体贴,像是在履行什么义务。他不需要保姆,不需要母亲般的照顾,他需要...
需要什么?冯昱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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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出轨是在两年前。
对方是客户公司的市场经理,一个叫李薇的女人。三十岁,短发,穿干练的西装裙,说话直接,笑起来眼角上挑,有种王佚方没有的张扬。
项目庆功宴上,冯昱喝多了。李薇扶他到酒店房间,递给他一瓶水。
“你喝太多了。”她说,手指有意无意擦过他的手背。
冯昱看着她,突然觉得很久没有人用这种直接的眼神看他了。王佚方的眼神总是温和的,带着点担忧,像是在看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
而李薇的眼神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那一夜冯昱没有回家。
凌晨三点,他打开手机,看到三个未接来电,都是王佚方。还有一条短信:“还在忙吗?注意安全。”
冯昱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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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谈谈。”
一个周五晚上,王佚方在冯昱又要出门时说。
冯昱正在系领带,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谈什么?我赶时间。”
“最近你总是很晚回来,周末也不在家。”王佚方站在卧室门口,穿着那件冯昱熟悉的灰色家居服,身形似乎比从前单薄了些。
“工作忙,你知道的。”
“真的是工作吗?”王佚方问,声音很轻。
冯昱转过身,领带只系了一半。“你什么意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王佚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什么。你去吧,路上小心。”
冯昱突然就火了。为什么总是这样?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永远不直接说出来。他宁愿王佚方大吵大闹,质问他在外面有没有人,而不是这样温顺地退让。
“对,不是工作。”冯昱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冰,“我在外面有人了,满意了吗?”
王佚方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苍白。
冯昱等待着他的反应。哭闹?质问?还是摔东西离开?
但王佚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几秒钟后,他轻声问:“是女人吗?”
冯昱愣住了。他没想到王佚方会问这个。
“是。”他如实回答。
王佚方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我明白了。”他转身离开卧室,脚步有些不稳。
那天晚上冯昱还是出去了,和李薇在一家新开的酒吧待到深夜。但他喝得越多,眼前就越是浮现王佚方苍白的脸。
“你心不在焉。”李薇靠在他肩上说。
“有点累。”冯昱说。
“那我们早点回去?”
冯昱知道她在暗示什么,但突然之间,他什么欲望都没有了。
回到家时已是凌晨两点。王佚方没在客厅等他,卧室门关着。冯昱犹豫了一下,推开书房的门。
王佚方蜷在书房的小床上,背对着门。冯昱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不确定他是否睡着了。
“佚方。”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冯昱关上门,回到主卧。大床空荡荡的,他躺在自己那一侧,盯着天花板,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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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他们开始了“默契”。
冯昱不再掩饰自己在外面有女人,但也不会主动提起。王佚方不再等他回家,但每天早上还是会做好早餐,放在桌上。
他们睡在不同的房间。冯昱睡主卧,王佚方睡书房。
只有一件事,他们还保持着做/,爱。
通常是冯昱主动。深夜回家,带着酒意,推开书房的门。王佚方要么在看书,要么已经睡了。冯昱会掀开被子,压上去,动作粗/,暴,像是在发泄什么。
王佚方从不拒绝,但也不再回应。他只是躺在那里,眼睛看着天花板,或者紧闭着。
结束后,冯昱会起身,穿上衣服,说:“我回房间了。”
王佚方不说话,只是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有时冯昱会感到一种恶意的快感。看,这就是你想要的婚姻。和一个男人,多恶心。但更多时候,他感到的是空/,虚,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身体里流失了,再也找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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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佚方开始频繁地去医院。
第一次冯昱注意到是在一年前。他在书房的抽屉里找充电器,翻出了一大堆药瓶。止痛药、钙片、还有一堆冯昱看不懂名字的药。
“这是什么?”他拿着药瓶问王佚方。
王佚方正在整理书架,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平静。“最近关节有点疼,医生开的。”
“关节疼需要吃这么多药?”
“调理身体的。”王佚方走过来,接过药瓶放回抽屉,“你别乱翻我的东西。”
他的语气罕见的强硬,冯昱一时语塞。
后来,冯昱又多次看到王佚方吃药。有时在厨房,王佚方背对着他,迅速吞下几片药,然后才转身继续做饭。
“你身体到底怎么了?”冯昱问过几次。
“老毛病,不碍事。”王佚方总是这样回答。
冯昱便不再问。他自己也有一堆烦心事:工作、李薇越来越频繁的逼问、还有内心深处对这段婚姻日益增长的厌恶。
他厌恶王佚方的沉默,厌恶他的顺从,厌恶他永远平静的表情。有时候冯昱希望王佚方能跟他大吵一架,或者干脆提出离婚。但王佚方没有,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在那里,像一面沉默的墙,映照出冯昱自己的不堪。
“和一个男的结婚,真他妈恶心。”有一次和李薇上/,床后,冯昱抽着烟说。
李薇靠在他胸口,手指画着圈。“那你还和他在一起?”
“五年了,不是那么容易断的。”
“他是不是不肯离?”
冯昱想了想。王佚方从未提过离婚,一次都没有。甚至在他坦白出轨后,王佚方也只是问了一句“是女人吗”,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生活。
“他不说话。”冯昱最后说,“什么都不说。”
“那你在等什么?”李薇抬头看他,“等他开口?冯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
冯昱没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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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王佚方很早就知道了。两年前,就在冯昱开始频繁晚归的那个秋天,他被诊断出骨癌。中期,但位置不好,靠近脊柱。
“治疗的话,生存率有多少?”他问医生。
医生推了推眼镜,说了个数字。不算高,但也不低。
“会很痛苦吗?”
“治疗过程会有些辛苦,但...”
王佚方点点头,没让医生说完。“我知道了,谢谢。”
他没有马上开始治疗。出版社的工作不算忙,但也不轻松。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冯昱说。
最初几个月,他抱着一丝希望,觉得也许冯昱只是工作压力大,等这段时间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他努力表现得正常,做饭、打扫、在冯昱晚归时等他,试图让生活回到从前的轨道。
直到冯昱亲口承认出轨。
那一瞬间,王佚方感到的不是心痛,而是一种奇怪的释然。啊,原来是这样。不是因为工作忙,不是因为压力大,只是因为不爱了,或者从来没爱过。
那之后,他开始认真考虑治疗的事情。但每次想到要告诉冯昱,要面对他可能的反应——也许是同情,也许是烦躁,也许是冷漠——王佚方就失去了开口的勇气。
他宁愿保持现状,至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疼痛越来越频繁。起初只是隐约的酸痛,后来变成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人用电钻在他的骨头上钻孔。止痛药从一天一片变成一天三片,然后是更强效的。
他瘦得很快。原本合身的衣服变得宽松,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有几次,冯昱在餐桌上看着他,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样也好,王佚方想。这样至少还能维持表面的和平。
他开始整理东西。不是一次性整理,而是慢慢地,不引人注意地。把不再看的书捐掉,把旧衣服打包,把两人的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收进一个铁盒子里。
最痛苦的是晚上。冯昱推门进来,带着陌生的香水味,一言不发地压上来。王佚方咬着牙忍受,不只是心理上的屈辱,还有身体上的疼痛。每一次撞击都像是有针扎进骨头里,他必须紧紧抓住床单,才能不叫/出/声。
结束后,冯昱离开,留下他一个人蜷缩在小床上,等止痛药起效。
有一天深夜,疼痛特别剧烈,药效似乎过了。王佚方挣扎着爬起来,想去客厅再拿点药,却在走廊上撞见了起夜喝水的冯昱。
“你怎么了?”冯昱打开灯,看到他苍白的脸和额头的冷汗。
“没事,做了个噩梦。”王佚方说,声音都在发抖。
冯昱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复杂。有那么一瞬间,王佚方以为他会走过来,会抱住他,会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冯昱只是移开视线,说了句“早点睡”,就回了主卧。
王佚方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将他淹没。他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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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做/,爱是在王佚方死前一周。
那天冯昱回来得出奇早,还带了王佚方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的栗子蛋糕。王佚方有些惊讶,但没表现出来。
“今天不忙?”他问,接过蛋糕。
“项目结束了。”冯昱说,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们难得一起吃了晚饭。王佚方做了冯昱喜欢的红烧排骨,虽然他自己几乎没吃几口。饭后,冯昱切了蛋糕,递给他一块。
“你太瘦了,多吃点。”冯昱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王佚方接过,小口吃着。很甜,但他尝不出太多味道。
晚上,冯昱没去书房,而是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王佚方洗完碗,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
一部老电影,讲的是两个男人在战争中的友谊。看到一半,冯昱突然伸手,把王佚方搂进怀里。
王佚方身体僵了一下。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亲密的举动了。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看的电影吗?”冯昱问,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的头发。
“记得。”王佚方轻声说,“一部烂片,我们中途就离场了。”
“然后去江边散步,聊到凌晨。”
“嗯。”
冯昱沉默了一会儿。“有时候我觉得,那时候挺好的。”
王佚方没说话。他感觉冯昱的手在往下移,解开他家居服的扣子。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去卧室吧。”冯昱在他耳边说,呼吸温热。
王佚方点点头。他其实很痛,今天已经吃了三次止痛药,但效果都不明显。但他还是跟着冯昱走进主卧,躺在那张久违的大床上。
冯昱的动作比平时温柔。他吻他,从额头到锁骨,手轻轻抚摸他嶙峋的肋骨。王佚方闭上眼睛,努力忽略身体的疼痛,试图找回一点从前的影子。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要以为冯昱还是爱他的。那些轻柔的触碰,那些细碎的吻,像是回到了最初的时光。
但就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冯昱突然说:“李薇怀孕了。”
王佚方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冯昱没注意到,或者说不在意。他继续动作,声音有些喘:“她说要生下来,但我还没想好...”
王佚方感到一阵恶心。不是因为冯昱的话,而是因为身体的疼痛突然加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爆开。他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结束后,冯昱像往常一样起身,准备离开。但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王佚方侧躺着,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你没事吧?”冯昱问。
“没事。”王佚方说,声音闷闷的,“你去洗澡吧。”
冯昱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王佚方再也忍不住,蜷缩起来,无声地尖叫。疼痛已经超出了他能承受的极限,眼前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他想,也许该去医院了。也许该告诉冯昱了。也许...
但最终,他只是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药瓶,倒出最后几片止痛药,干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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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佚方死的那天,冯昱在公司加班。
李薇打来电话,问他到底怎么打算。“我已经三个月了,不能再等了。”
“给我点时间。”冯昱揉着太阳穴说。
“时间?我给了你两年时间!冯昱,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和他离婚?”
冯昱没说话。他不知道答案。
“如果你不想负责,就直说。”李薇的声音冷下来,“我一个人也能养孩子。”
“别这么说,我...”
电话突然断了。冯昱看着手机,发现没电了。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到桌上,继续看图纸,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早上出门时,王佚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宽松的灰色毛衣,显得格外单薄。
“今天要去医院复查。”王佚方说。
冯昱正在穿鞋,头也没抬:“嗯。”
“如果...如果我晚上没回来,你记得给阳台的花浇水。”
冯昱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复查要一整天?”
“可能要做些检查。”
“哦。”冯昱站起身,“那我走了。”
王佚方点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路上小心。”
那是冯昱最后一次见他活着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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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佚方没去医院。
他坐公交去了江边,那个他们第一次约会散步的地方。初冬的江风很冷,他裹紧外套,还是觉得寒意刺骨。
他在长椅上坐了一下午,看江面上的船来来往往。回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中闪过:第一次见面时露台上的灯光,婚礼上白玫瑰的香气,清晨厨房里煎蛋的滋滋声,还有冯昱曾经温柔的眼神。
疼痛一阵阵袭来,越来越剧烈。他拿出药瓶,发现已经空了。
也好,他想。不用再吃了。
黄昏时分,他起身,沿着江边慢慢走。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包烟,还是多年前抽的那个牌子。
站在便利店门口,他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被呛得咳嗽起来。咳了很久,停下来时,他发现手心里有血。
他盯着那抹红色看了一会儿,然后擦掉,继续往前走。
最后他回到小区,但没有上楼。他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下,抬头看着十七楼那个熟悉的窗户。灯暗着,冯昱还没回来。
他又点了一支烟,这次没怎么咳嗽。
夜色渐深,气温越来越低。王佚方感觉身体在变轻,疼痛奇迹般地消失了。他想起医生的话:“晚期会很痛苦,但最后时刻,有时会突然平静下来。”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冯昱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他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冯昱,他想,但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长椅上,像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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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昱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十一点。
客厅黑暗,书房也空着。他皱了皱眉,想起王佚方说要去医院复查。但这么晚还没回来?
他拿出充电器给手机充电,开机后看到李薇的未接来电和几条信息,但没有王佚方的。
可能住院了?他想着,拨了王佚方的电话。
铃声在屋里响起。冯昱顺着声音找去,在王佚方常穿的那件外套口袋里找到了手机。
他愣住了。如果去医院,怎么会不带手机?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冯昱开始在屋里寻找线索。书房的书桌很整洁,抽屉里除了那些药瓶,还有一个铁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他们这些年来的照片。婚礼的、旅行的、日常生活的。最上面是一张字条,字迹工整但虚弱:
“冯昱,如果你看到这个,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很抱歉以这种方式告别。抽屉里有诊断书,两年前的。不是故意瞒你,只是不知道怎么说。阳台的花记得浇水。还有,谢谢你给过我的那些快乐时光。祝你幸福。佚方”
冯昱的手开始发抖。诊断书?什么诊断书?
他翻找抽屉,在药瓶下面找到了一叠病历和检查报告。骨癌,晚期,多处转移。诊断日期是两年前,就在他开始出轨后不久。
冯昱的呼吸停滞了。他盯着那些医学术语,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无法理解。
王佚方得了癌症。两年前就知道了。而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外面找女人,还在抱怨他唠叨烦人,还在...
他突然想起王佚方日渐消瘦的身体,苍白的脸色,那些他视而不见的药瓶,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
“如果...如果我晚上没回来,你记得给阳台的花浇水。”
那不是寻常的叮嘱,是告别。
冯昱跌坐在地上,手机从手中滑落。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冲进卫生间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回到书房,疯狂地翻找。衣柜里,王佚方的衣服整整齐齐挂着,但少了常穿的那几件。书架上的书少了一些,留下的都是冯昱喜欢或者两人一起买的。
他想起王佚方最近总是在整理东西,当时还以为只是普通的断舍离。
“我最近关节有点疼。”
“老毛病,不碍事。”
“做了个噩梦。”
每一句轻描淡写背后,都是他无法想象的痛苦。而冯昱做了什么?他出轨,他冷暴力,他在王佚方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甚至让她怀孕。
冯昱抓起车钥匙冲出门。他去了所有王佚方可能去的地方:出版社、常去的书店、喜欢的咖啡馆,甚至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酒吧露台。
一无所获。
凌晨三点,他回到小区,筋疲力尽地停好车。就在他走向单元门时,余光瞥见了花坛边长椅上的一个人影。
那件灰色毛衣他很熟悉。
冯昱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加快。他快步走过去,嘴里念着:“佚方?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了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王佚方靠在长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脸色在路灯下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半截烟,已经熄灭了。
“佚方?”冯昱轻声叫,碰了碰他的肩膀。
冰冷。僵硬。
冯昱的手猛地缩回。他蹲下身,颤抖着伸手探向王佚方的鼻息。
没有呼吸。
没有脉搏。
什么都没有。
冯昱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盯着王佚方平静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在长椅旁跪下来。
他伸出手,想要抱住那具冰冷的身体,但又不敢,怕弄碎了他。最终他只是握住王佚方的手,那手指细长而冰凉,和五年前第一次握住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再也捂不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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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和救护车来了又走。医生确定王佚方已经死亡至少八小时,死因是骨癌晚期多器官衰竭。很平静,没有痛苦。
冯昱坐在派出所里,机械地回答着问题。是的,他们是伴侣。是的,他知道王佚方生病,但不知道这么严重。不,他不知道王佚方昨晚在哪里。
警察看他的眼神带着同情。“节哀顺变。需要通知其他家属吗?”
王佚方父母早逝,只有一个姐姐在国外。冯昱摇摇头:“我来联系。”
从派出所出来时,天已经亮了。冬日的早晨灰蒙蒙的,街上行人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
冯昱回到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屋里静得可怕。没有厨房里煎蛋的声音,没有书房翻书的沙沙声,没有王佚方轻声叫他吃饭的呼唤。
什么都没有。
他在玄关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手机响起。是李薇。
冯昱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不是对李薇,而是对自己。
他挂断电话,关机,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接下来的几天,冯昱像是在梦游。他处理了后事,联系了王佚方的姐姐,选了一块墓地,办了简单的葬礼。来的都是旧友,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复杂难言。
葬礼结束后,冯昱回到家,开始仔细查看王佚方留下的东西。
书房抽屉里的铁盒子里,除了照片和字条,还有一个小笔记本。冯昱翻开,发现是王佚方这两年的日记。不是每天记,只是偶尔写几句。
“今天又疼得厉害,但冯昱带了我喜欢的蛋糕回来,高兴了一整天。”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建议住院。但住院的话,冯昱怎么办?他连自己吃饭都懒得弄。”
“发现冯昱外套上有女人的香水味。想问,又不敢。怕问了,连现在这样都保不住。”
“李薇是谁?名字很好听。应该是他喜欢的类型吧,和我完全不一样。”
“疼。疼。疼。但最疼的不是身体。”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冯昱会难过吗?会后悔吗?还是松了一口气?”
“最后一次复查。医生说要立刻住院。我拒绝了。不想最后的日子在医院里度过。”
“买了烟,很久没抽了。想起第一次见面,他说我抽的牌子少见。那时候他眼睛里有光。”
“今天阳光很好。如果还能有一个春天就好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冯昱,我爱你。一直都是。”
冯昱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蜷缩在地上。他没有哭,只是发出一种动物般的呜咽,低沉而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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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佚方死后第七天,冯昱去了墓地。
天气阴冷,墓碑前已经放了几束花。冯昱蹲下身,用手指描摹着墓碑上王佚方的名字。
“对不起。”他轻声说,“对不起,佚方。”
风吹过墓园,带着冬天的寒意。冯昱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春天,王佚方穿着浅灰色西装,胸前的白玫瑰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我会好好对你。”他曾经承诺。
但他没有。他毁了王佚方,也毁了自己。
冯昱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然后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江边,去了王佚方最后坐过的那个长椅。他在那里坐了很久,看太阳西斜,看天色渐暗。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瓶,是王佚方留下的止痛药。空的,但瓶底还残留着一些粉末。
冯昱又拿出另一个小瓶子,这是他从医院开出来的安眠药。王佚方死后,他每晚都睡不着,医生给开的。
他把两个瓶子里的东西都倒出来,混在一起,放在掌心。白色的小药片,看起来无害。
他想起李薇的电话,想起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想起自己一团糟的生活。
然后他想起了王佚方。想起他微笑的样子,想起他做饭的样子,想起他在床上咬着嘴唇的样子,想起他最后说“路上小心”的样子。
“对不起。”冯昱对着空无一人的江面说,“我来晚了。”
他打开一瓶水,把药片全部倒进嘴里,喝水咽下。有点苦,但他不在意。
药效开始发作时,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疼痛消失了,愧疚消失了,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最后时刻,他好像看到王佚方向他走来,穿着那件米白色毛衣,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你来了。”王佚方微笑着说。
“嗯。”冯昱伸出手,“我来找你了。”
他们的手终于握在一起。这一次,王佚方的手是温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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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清洁工在江边长椅上发现了一个男人的尸体。他蜷缩着,像是睡着了,表情平静。
身边放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请把我们葬在一起。”
警方调查后确认,死者冯昱,三十五岁,死因是药物过量自杀。一周前,他的同性伴侣王佚方因骨癌去世。
他们通知了李薇。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知道了。”
一个月后,李薇做了流产手术。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去的医院。
春天来临时,冯昱和王佚方的骨灰合葬在了一起。墓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
“相爱过,错过,最终重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