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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秋深不知寒 齐姝女扮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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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姝第一次见到公孙鄞,是在麓原书院开学的第三日。
那日她顶着表兄“安旭”的名头,束发着冠,青衣窄袖,将自己裹进一件过于宽大的学子青袍里。衣摆拖了地,袖口要卷三道,走起路来像一只偷穿了大人衣裳的鹤。她自以为扮得天衣无缝,甚至对着铜镜演练过男子走路的姿态——外八字,步子迈大,腰背挺直,不可扭捏。
侍女蒹葭跟在身后,忍笑忍得辛苦。
“殿下——”她压低声音。
“叫公子。”齐姝纠正她。
“公子,”蒹葭从善如流,“您确定这样能成?那位公孙山长听说极厉害的,上回有个学子夹带私货进考场,他看一眼就知道。您这……”
齐姝回头,横她一眼:“我比那夹带私货的如何?”
蒹葭上下打量一番,诚实道:“更不像。”
齐姝不理她了。
其实她心里是虚的。但她想,麓原书院名满天下,公孙鄞桃李满园,每日要见的学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能个个细看?她不过是来听几日课的,听完了,棋下完了,她便走。
——她只是想看看,那个在雨中对弈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八月里,她往城南清泉寺礼佛,在廊下避雨时发现了一局残棋。那棋盘摆得极妙,黑白绞杀至中盘,白棋看似被困,实则暗藏一着活路。她手痒,拈起白子落下。次日再去,那棋竟续上了——有人执黑,与她对弈。
如此往复半月,她落子,他回应;他布阵,她破局。两人从未谋面,却在一方棋盘上杀得酣畅淋漓。直到那日她无意间从寺僧口中得知,与她隔空对弈之人,是麓原书院的山长公孙鄞。
她忽然就想见见他了。
不是因那棋下得好,而是因最后一局,她在绝境中勉强落下一子,本以为必输无疑,那人却收了手,在黑棋大优的局面下主动和棋。她盯着棋盘看了很久,看出那一招的意味——不是让,是惜。他惜这局棋,也惜这个素未谋面的对手。
齐姝当时想,这样的人,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于是她便来了。
麓原书院建在城南麓山之上,青石铺道,古木参天。山门并不巍峨,甚至有些旧了,门楣上“麓原书院”四字写得端方雅正,据说是开山院长手书。齐姝站在山门前,仰头看了许久。
秋风穿过山门,吹落一树银杏,金黄的叶片旋落在她肩头。她伸手拂去,指尖触到那枚叶子时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那局棋的最后一手,那人落子的位置,恰如这片叶子落下的弧度,不偏不倚,刚好落在最温柔的地方。
“公子?”蒹葭唤她。
齐姝回过神,整了整衣冠,抬步迈进山门。
她不知道的是,她迈进山门的那一刻,廊下正有人远远地看着。
公孙鄞站在藏书楼二层,凭窗而立,手中一卷书迟迟未翻。他看见山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看见车上下来一个过分清瘦的“少年”,看见那少年在山门前驻足,仰头望了许久匾额,又低头拂去肩头落叶——那动作太轻了,轻得不像男子。
他微微皱眉。
倒不是因那人的仪态。而是他在清泉寺见过那枚玉佩——那少年腰间系着的,是宫制的羊脂玉,形制非寻常人家可有。
“去查查。”他对身侧的侍从道,声音很淡,“今年新入学的学子名录,看看安旭究竟是什么人。”
侍从领命而去。
公孙鄞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却仍落在山门方向。那少年已经进去了,只余一地银杏,在秋风里无声翻卷。他不知为何想起清泉寺廊下那局棋,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对手,落子时总喜欢在最后轻轻叩一下棋盘——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未完的话。
他将书卷合上,搁在窗台。
“风雨廊亭。”他低声念了一句,随即摇头,觉得自己未免想得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