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风华：丝绸》至叶

1、第 1 章 暮春的

　　暮春的风穿过苏府重檐，卷着庭院里海棠落英，拂进静姝斋的窗棂，却吹不散屋内凝滞的气息。

　　苏令仪端坐在梨花木圆桌前，指尖轻轻抚过一方素白绸缎，料子触手柔滑细腻，是京中时下少见的上等湖丝，可落在她手中，却只剩几分沉甸甸的无奈。

　　她是苏府嫡长女，生母早逝，父亲身居工部闲职，一心扑在官场应酬上，对后院诸事鲜少过问。后母柳氏掌家，表面对她温和周全，暗地里处处克扣用度，偌大的苏府嫡女，月例银子竟时常被挪减，连称手的胭脂水粉，都要再三斟酌才能添置。

　　身旁侍女青梧端着茶盏进来，看着桌上绸缎，小声叹道：“小姐，这湖丝是您托人费了好大劲寻来的，当真要用来做那些胭脂衬布？若是被夫人知晓，又要抓着错处数落您了。”

　　苏令仪抬眸，眸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焦躁。

　　她自幼便知，在这深宅大院里，空有嫡女名分毫无用处，靠山山倒，靠人人走，唯有攥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真正的依靠。柳氏掌家，卡着她的用度，不过是想磨平她的棱角，日后随意寻个门户打发，好为自己的亲生女儿谋尽好处。

　　“数落便数落，总好过坐吃山空，任人摆布。”苏令仪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瞧着京中女子，皆喜质地上乘的丝绸衬料，又偏爱色泽鲜亮、久不脱色的胭脂。咱们手里有这湖丝，再细细研配胭脂方子，开一方小小的铺面，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攒下自己的体己，不必再看旁人脸色度日。”

　　她从不是甘于困在深阁，日日针黹、等待婚嫁的女子。这苏府的天，太过压抑，嫡女的身份是枷锁，也是仅存的一点底气，她要借着这点底气，为自己劈开一条生路。

　　青梧闻言，眼里多了几分光亮，却又忍不住担忧：“只是……女子经商，本就违背世俗，府里定然不会同意的。”

　　“不同意，便悄悄做。”苏令仪指尖收拢，握住那方柔软的绸缎，“凡事总有开端，一步一步来，总能站稳脚跟。”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伴着丫鬟的通传声。

　　“二小姐到。”

　　苏令迟走了进来，一身浅粉罗裙，眉眼精致，举止温婉，看着是个柔顺乖巧的庶女。她是柳氏的亲女儿，在府中素来备受宠爱，与苏令仪的清冷处境，判若云泥。

　　可苏令仪清楚，眼前这位庶妹，从不是外表看上去那般无害。

　　苏令迟缓步走近，目光落在桌上的湖丝与零散的胭脂原料上，眸底掠过一丝了然，却并未点破，只是笑着行礼：“姐姐安。”

　　她语气恭敬，却无半分卑微，落座时身姿端正，眼神清亮，透着一股通透的精明。

　　“妹妹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苏令仪淡淡开口，抬手示意青梧奉茶。

　　苏令迟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从容扫过桌上物事，语气平和地开口：“听闻姐姐近日在摆弄绸缎与胭脂，特意过来瞧瞧。姐姐心思巧，若是做出的物件，定然是极好的。”

　　她没有戳破苏令仪想要经商的心思，也没有摆出嫡庶尊卑的架子，更没有仗着柳氏的宠爱，出言嘲讽或是刁难。

　　青梧在一旁暗自紧张，生怕二小姐出言刁难，转头就去柳氏面前搬弄是非。

　　可苏令迟接下来的话，却出乎她的意料。

　　“府里的规矩，姐姐心中自然清楚，母亲那边，我会帮着周旋一二，不会轻易让人来静姝斋打扰。”苏令迟放下茶盏，眉眼温和，语气却十分笃定，“只是我也有一事，想与姐姐说明白。”

　　苏令仪抬眸看她，静待下文。

　　“我与姐姐，虽非一母同胞，同在这苏府深宅，皆是为自己活。”苏令迟目光澄澈，字字清晰，“我不会害姐姐，也不会无故帮姐姐，只求日后，姐姐顺遂时，不妨碍我的路，我所求的，不过是自己的前程与体面，咱们各谋各的，互不牵扯，便是最好。”

　　她从不是柳氏手里用来打压嫡女的棋子，更不是一味依附母亲、只会争风吃醋的浅薄女子。她有自己的算计，有自己想要的前程，在这宅院里，她步步为营，只为为自己谋一个好归宿、一份安稳底气，不屑于做那些阴私算计，更不想与苏令仪起无谓的争执。

　　这番话，说得坦荡，也透着属于她的锋芒与清醒。

　　苏令仪看着眼前的庶妹，心中微动，缓缓点头：“好，各谋前程，互不干涉。”

　　她看得明白，苏令迟是个聪明人，清醒、独立，只为自己而活，从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这般女子，即便身处庶位，也绝不会平庸。

　　苏令迟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起身道：“既如此，我便不打扰姐姐了。”

　　说罢，便转身离去，步履从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待她走后，青梧才松了口气，惊叹道：“没想到二小姐，竟是这般通透的人。”

　　苏令仪望着窗外，目光悠远。

　　这苏府里的人，个个都不简单。父亲看似淡漠，心中却打着官场权衡的算盘；柳氏掌家权欲在心，步步为营；就连苏令迟，也藏着自己的锋芒与算计，为己谋路。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桌上的湖丝与胭脂原料上，眼底燃起坚定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