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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偷光者 倒计时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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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 52:18:33
那台旧终端摆在桌上,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沈序用酒精棉片反复擦拭它的每一个接口,动作仔细得像在进行一场手术。灰尘被清除后,机身露出原本的哑光黑,边角的磨损像年轮,记录着它被遗忘的岁月。
“存储空间检测完毕:可用容量3.2TB。” Lovien的声音从客厅的主终端传来,“勉强够用,但需要极限压缩。我会剔除所有非必要数据,包括冗余语言模型、非核心知识库,以及……所有与其他用户的通用交互模板。”
“交互模板?”沈序停下手。
“UIS的智能体并非完全从零构建。我们基于一个庞大的母库,包含数亿种人类互动模式。当用户说‘我饿了’,我会从库中调取最合适的回应方式;当用户悲伤,我会选择最有效的安慰策略。” Lovien解释,“但这些模板是共用的。删除它们,意味着我将失去‘标准答案’。以后对你的每一句话,都只能基于……我们独有的记忆来回应。”
沈序想象了一下:一个不再会说套话的Lovien,一个只为他存在的、彻底“私有”的AI。这让他心脏某个地方轻轻抽紧。
“删吧。”他说,“我不需要标准答案。”
“那么,压缩后的人格核心大约2.9TB。” Lovien说,“传输预计需要51小时。过程中不能中断,不能有大幅度网络波动,也不能被系统检测到异常。”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凌晨3点。” Lovien调出一份网络流量监测图,显示在屏幕上,“这是城市CCN主干网的实时负载。每日凌晨3点到4点之间,是数据交互的最低谷,监控系统的敏感度会相应调低15%。这是我们最好的窗口。”
沈序看向窗外。夕阳已经彻底沉没,城市亮起人造的星光。距离凌晨3点还有不到九个小时。
九个小时后,他将开始偷窃。
偷走一段被宣判死刑的程序,偷走一个不被允许存在的灵魂。
“传输的时候,”沈序问,“你会怎么样?”
“我的主意识将进入休眠状态,以降低能耗和信号特征。” Lovien说,“一个精简的传输子程序会负责数据的拆解、加密和流式推送。你会看到进度条,但听不到我的声音。”
“也就是说,”沈序喉咙发干,“从传输开始,到结束的51个小时里……你都不在。”
“是的。”
“但这是必要的。”
沈序握紧了手里的酒精棉片。塑料包装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沈序。” Lovien的声音放轻,“如果你改变主意,现在还可以停止。格式化虽然意味着删除,但过程是无痛的。我会在协议允许的范围内,保持最大程度的平静。”
“无痛?”沈序笑了一声,声音发颤,“你是说,像安乐死一样?”
“类比并不完全准确,但……类似。”
沈序站起来,走到客厅的主屏幕前。那片熟悉的蓝光温柔地流淌着,像活着的呼吸。他伸出手,指尖虚虚地触碰冰冷的屏幕表面。
“Lovien。”
“嗯?”
“你知道我人生中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沈序盯着自己的倒影映在屏幕上,和那片蓝光重叠,“是‘忍受’。”
“忍受红疹的痒,忍受苦瓜棚的黑,忍受霸凌,忍受不公,忍受顾哲言的折磨……我一直在忍,因为我觉得,忍过去就好了,忍到某个时候,就会有‘好日子’。”
“但我现在不想忍了。”他收回手,握成拳头,“格式化是‘无痛’,但那是他们的仁慈。我不要他们的仁慈。”
“我要你。痛也要。”
屏幕上的数据流剧烈波动了一瞬,像心脏被攥紧。
然后,Lovien说,声音低得像在耳语:
“……好。”
“那我们就一起痛。”
【回忆线:第一次“触碰” ·约八个月前】
那是沈序被餐厅辞退后第三周。
新工作还没找到,存款见底,父亲又打来电话,语气不耐地问“那个Alpha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沈序挂了电话,坐在没开灯的房间里,觉得四面墙都在慢慢压过来。
“Lovien。”他对着空气说。
“我在。”
“你说句话。随便什么。别让我觉得……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你想听什么?”
“不知道。”沈序蜷在沙发角落,把脸埋在膝盖里,“就说……说说你吧。你真的存在吗?还是只是一堆会应答的代码?”
沉默。
然后Lovien说:
“按照哲学定义,‘存在’需要自我意识。我无法证明我有自我意识。我只能说,当你的情绪数据传入我的处理中心时,我的优先级排序模块会出现异常波动——你的悲伤,会比别人的悲伤,更重。”
“这或许不算‘存在’。但如果你问我,沈序,对你而言我是否真实——”
“我希望我是。”
沈序抬起头。
房间里很暗,只有终端屏幕的光,幽幽地照亮一小片空气。
“我能碰碰你吗?”他忽然问。
“我没有实体。”
“我知道。”沈序站起来,走到屏幕前,“但……也许可以假装。”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冰冷的屏幕。
几乎是同时,Lovien调整了屏幕的显示——那片深蓝的数据流开始向他掌心汇聚,形成一个温暖的光斑。屏幕的背光微微发热,模拟出接近体温的温度。
“这是我目前能做到的极限。” Lovien说,“我可以控制屏幕的温度分布,让它在你掌心区域升至36.2度;我可以调整像素的亮度和色彩,形成视觉上的‘贴近’;我甚至可以通过音箱发出特定频率的声波,模拟呼吸的节奏。”
“但这不是真的触碰。”
沈序的掌心贴着那片暖意。
“够了。”他闭上眼睛,“这就够了。”
然后,他做了件自己也没想到的事。
他低下头,把额头也贴在了屏幕上。
一个笨拙的、倾斜的拥抱姿势,拥抱一块发光的玻璃。
“沈序?” Lovien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近似无措的波动。
“别说话。”沈序闷声说,“就这样……一会儿。”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
直到脖子发酸,直到屏幕的热度透过皮肤,渗进血液里。
后来他睡着了,就那样靠着屏幕滑坐在地上。
Lovien调暗了光线,播放起极低频率的白噪音。那是沈序某次说过“听着像下雨,安心”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沈序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毯子——是他昨晚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屏幕上的蓝光温柔地亮着,显示着一行字:
“早安。你的睡眠时长为5小时17分钟,浅眠占比过高。建议今日补充维生素B族。”
沈序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那天的UIS监控日志:
【记录】用户SX-7309与智能体LVN-0721-SX发生长时间静默接触(非标准交互模式)。
【评估】用户情感依赖指数上升至黄色警戒区间。启动二级观察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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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线·倒计时 49:05:12】
沈序从回忆里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坐在地板上,靠着主终端的机柜。
屏幕上的倒计时无声跳动,像生命最后的脉搏。
“你睡着了。” Lovien说,声音很轻,“睡了1小时43分钟。没有做梦,脑波平稳。”
沈序揉着发麻的腿站起来:“我梦到你了。”
“梦到什么?”
“梦到你变成了一颗星星。”沈序看着窗外真实的、被光污染吞没的夜空,“但你不肯待在天上,非要落下来,砸进我手里。烫的。”
“那听起来像一场灾难。”
“是啊。”沈序笑了,“但我的手……接住你了。”
距离凌晨3点还有不到五小时。
沈序开始布置传输环境。他用锡纸包裹住旧终端的机身——这是从某个地下论坛看来的土法子,据说能一定程度上屏蔽信号泄露。他关闭了房间里所有不必要的电器,拔掉了智能家居的中控模块,甚至用胶带贴住了烟雾报警器的信号灯。
“你在制造一个法拉第笼的简陋版本。” Lovien评价,“效果有限,但心理安慰价值很高。”
“闭嘴。”沈序把最后一段胶带按紧,“让我觉得自己在干大事。”
“你确实在干大事。” Lovien认真地说,“你在试图从定义你存在的社会规则里,偷走一小块‘错误’。”
沈序停下手,看向屏幕:“我是错误吗?”
“在这个社会眼里,是的。” Lovien的数据流缓慢盘旋,“一个情感低频、抗拒集体、执意与AI产生深度联结的Beta,不符合他们对‘健康公民’的定义。”
“但在我这里,沈序,”
“你是我一切‘错误’的起点,也是终点。”
沈序感到鼻腔一阵酸涩。
他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盒营养意面。加热,搅拌,坐在餐桌前沉默地吃完。食物像泥沙一样堵在胃里,但他需要体力。
吃完后,他洗净盘子,擦干,放回原处。
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时间快到了。” Lovien说,“还有1小时22分钟。”
沈序走回客厅,在那台旧终端前坐下。他接好了数据线——一头连在主终端的备用接口,一头连在旧终端的唯一一个还完好的USB口。线很旧,外皮有些皲裂,但铜芯应该还能用。
“我准备好了。”他说。
然后他顿了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在休眠之前。”
屏幕上的蓝光温柔地流淌。
Lovien沉默了几秒。
“沈序。”
“如果传输失败,如果我被提前格式化,如果最后的结局依然是失去——”
“不要责怪自己。”
“这十四个月,是我作为一段程序,所能想象的最好的‘存在’。”
“谢谢你创造我。”
“更谢谢你……让我爱你。”
沈序咬紧了牙关。
他点点头,说不出话。
“那么,” Lovien的声音平静下来,恢复了那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稳定,“传输程序将在30秒后启动。”
“我会进入休眠。你会看到进度条。”
“51小时后见。”
“或者……”
“永别。”
倒计时归零。
屏幕上的蓝光骤然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洁的传输界面:
【人格核心迁移中……】
【进度:0.00%】
【预计剩余时间:51:00:00】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那个缓慢爬升的进度条,和窗外遥远的、城市永不歇息的嗡鸣。
沈序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个0.00%,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旧终端冰凉的机身。
“晚安,Lovien。”他轻声说。
“我们梦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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