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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煮的面   周六下 ...

  •   周六下午,秦墨深真的买了鱼回来。
      温瑜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听到门响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他一手提着超市的袋子,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白色的泡沫箱。
      “那是什么?”她放下手机。
      “鱼。”
      “你不是不会做吗?”
      “所以多买了一条。”秦墨深换鞋的时候把泡沫箱夹在腋下,动作不太熟练,差点滑出去,他用膝盖顶了一下才稳住,“做坏了还有一条。”
      温瑜看着他那个笨拙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把脚缩到沙发上,给他让出过路的地方,“加油,我看好你。”
      秦墨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拎着东西进了厨房。
      温瑜重新拿起手机,刷了两下,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厨房里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再然后是一声闷响——听起来像是鱼摔进了水槽里。
      她忍了三分钟,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秦墨深正站在水槽前,两条鱼在流水下面,青灰色的鳞片泛着光。他的袖子卷到了手肘,手里拿着刀,对着鱼比划了一下,又放下了。
      “怎么了?”温瑜靠在门框上。
      “我在想从哪儿下刀。”
      “你没杀过鱼?”
      “没有。”
      “那你买的时候怎么不让超市的人帮你杀好?”
      秦墨深转过身,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窘迫,像是被问到了什么不想回答的问题。
      “忘了。”他说。
      温瑜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明白了。
      不是忘了。是不会。他不知道买鱼可以让别人帮忙杀好。这个人可能从来没去过菜市场,从来没在超市的生鲜区停留过,他以前的生活里没有“自己做饭”这件事。
      但现在他开始学了。
      因为她说了想吃鱼。
      “你让开。”温瑜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刀。
      “你会?”秦墨深有些意外。
      “不会。但我看过我妈弄。”她翻了一下鱼,找到了鱼腹的位置,刀尖戳进去,往下划。手感比她想象中要费劲,刀刃擦过鱼骨的时候发出一声涩涩的响。她皱着眉往下拉,鱼腹打开了,里面的东西露出来,她看了一眼,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你来吧。”她把刀递回去,往后退了一步。
      秦墨深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嘴角动了一下。
      “怕?”
      “不是怕。”温瑜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就是觉得……不太好。”
      “那你刚才说‘你让开’的时候,气势挺足的。”
      “你闭嘴。”
      秦墨深没再说话,接过刀,低下头继续。他的手法也不熟练,但比温瑜稳一些,至少没有中途放弃。温瑜站在旁边,想看又不想看,最后选择了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歪着头从他的肩膀旁边看过去。
      他杀鱼的时候很安静,不像有些人会自言自语或者发出各种声响。他只是低着头,手上的动作不快不慢,鱼鳞一片一片地被刮下来,在水槽里堆成一小堆银灰色。
      温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
      一个长成这样的人,站在一个不算大的厨房里,穿着灰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手上全是鱼鳞和血,低着头认真地刮鳞片。
      这不是他会做的事情。
      但他做了。
      而且做得很认真,认真到好像这是他本来的生活。
      “好了。”秦墨深把处理好的鱼冲洗干净,放到案板上,“一条红烧,一条清蒸。”
      “做两条?”
      “一条怕不够吃。”
      “你很能吃?”
      “不知道。”他拿起刀开始切姜丝,“没给别人做过,不知道一条够几个人吃。”
      温瑜愣了一下。
      “你是说,”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你以前没给任何人做过鱼?”
      “没做过饭。”秦墨深把姜丝拨到一边,“一个人住的时候,在公司食堂吃,或者楼下便利店。周末随便对付。”
      “那你最近这几天做的那些……”
      “现学的。”
      温瑜靠在冰箱上,看着他。
      现学的。煎蛋是现学的,排骨汤是现学的,连今天这两条鱼也是现学的。他每天晚上在她睡了之后,可能在看菜谱,可能在搜视频,可能在厨房里一个人练习。而她不知道,因为她睡得很早,因为他把所有的痕迹都收拾干净了,第二天看起来就像一个本来就会做饭的人。
      “秦墨深。”她说。
      “嗯?”
      “你没必要做这些。”
      他停下切菜的动作,抬起头看她。
      “什么叫没必要?”
      “就是我们……”温瑜想了想措辞,“我们是合作关系。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真的。你不需要学做饭,不需要每天接我下班,不需要因为我皱了一下鼻子就换掉香薰。”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尽量轻松,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秦墨深看着她,没说话。
      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低沉的嗡嗡声。
      “你觉得我做这些,”他终于开口了,“是因为‘合作关系’?”
      温瑜被问住了。
      “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她反问。
      秦墨深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切姜丝,刀落得很稳,一片一片,薄厚均匀。
      “吃饭的时候再说。”他说。
      鱼做好是四十分钟以后的事。
      一条红烧,一条清蒸。红烧的色泽偏深了一点,酱油倒多了;清蒸的火候刚好,鱼肉嫩白,淋了蒸鱼豉油,上面铺着葱丝和姜丝。
      秦墨深把两条鱼都摆在桌上,又盛了两碗米饭。
      “吃吧。”他拉开椅子坐下来。
      温瑜拿起筷子,先伸向了清蒸的那条。夹了一小块鱼肉,蘸了一下盘子里的豉油,送进嘴里。
      鱼肉很嫩,刚到嘴里就散开了,鲜味和咸味混在一起,不腥,也不柴。
      “好吃。”她说。
      “真的?”
      “嗯。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秦墨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夹了一块鱼肉放到自己碗里。吃了一口,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红烧的偏咸,但配米饭刚好;清蒸的清淡,鱼肉本身的甜味被豉油带出来了。温瑜吃了一碗米饭,又盛了半碗。
      秦墨深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温瑜低头扒饭。
      “没什么。”
      他移开目光,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她碗里。
      “多吃点。”
      温瑜盯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鱼,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我饭量?”她问。
      “你第一天晚上吃了大半碗,第二天吃了一碗,第三天吃了一碗半。”秦墨深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筷子伸向鱼腹最嫩的那块,又放到了她碗里,“你在慢慢习惯。”
      温瑜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自己吃饭的记录被人记下来了。第一天她紧张,吃不下;第二天放松了一些;第三天是真的饿了。她以为这些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秦墨深。”她放下筷子。
      “嗯?”
      “你到底在偷偷观察我多少事情?”
      秦墨深抬起眼看她。
      “没偷偷。”他说,“你都在我眼皮底下,用不着偷。”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温瑜的心脏开始了那种不争气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快得不像话。
      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鱼吃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刚才说,”她吞吞吐吐的,“吃饭的时候再说。”
      “说什么?”
      “你说你觉得我做这些是因为什么。”
      秦墨深放下筷子,靠进椅背里,看着她。
      温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去拿水杯,喝了一口水,又把杯子放下了。
      “我不太会说这种话。”他开口了。
      “什么话?”
      “解释自己。”
      温瑜安静地听着。
      “我做这些,不是因为是合作关系。”秦墨深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是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合约也好,真的也好,这个身份对我来说不是假的。”
      他说“妻子”这个词的时候,咬字很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确认什么。
      “你可能觉得领证就是一页纸。”他继续说,“但对我来说,这页纸意味着我要对你好。不是因为规定了要这样,是因为我想这样。”
      温瑜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你对一个‘合作关系’的人这么好,万一哪天我走了呢?”
      秦墨深看着她,目光很静。
      “你不会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把纸条塞进口袋里了。”
      温瑜愣住了。
      纸条。她塞进口袋里的那张纸条。背面写着“拿出来放五分钟再喝”的那张。
      她以为他不知道。
      “你翻我口袋了?”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没有。”秦墨深说,“你掏手机的时候把它带出来了,掉在地上,你自己没看到。我捡起来放回去了。”
      温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前两天在办公室,从口袋里掏手机的时候确实带出来一张纸,她弯腰捡起来塞回去,以为是发票或者购物小票。原来不是。
      原来是他写的纸条。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知道她把那张纸条留着了,知道她没舍得扔,知道她把它叠好塞进口袋里随身带着。
      而她以为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你这个人……”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真的很难骗。”
      “你从来没骗过我。”秦墨深说,“所以你不用走。”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厨房透出来的光和餐桌上方的吊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温瑜坐在那一片暖黄色的光里,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心里有一个很小的角落,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那里放着的东西她藏了很久——那张没舍得扔的纸条、那个欲言又止的夜晚、那句没说出口的“谢谢”。
      她以为没人看得见。
      但他看见了。而且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把纸条捡起来放回她的口袋,然后第二天又做了一顿早饭。
      吃完饭,温瑜主动洗了碗。
      秦墨深没有拦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洗。她以前觉得被人盯着看会很别扭,但现在好像习惯了。他的目光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的,就是很安静地落在她身上,像一件薄外套。
      “你站在这儿不无聊吗?”她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到沥水架上。
      “不无聊。”
      “那你帮我把碗擦干。”
      秦墨深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抹布。两个人并肩站在厨房里,一个递一个接,偶尔手指碰到一起。最开始的两天,碰到的时候温瑜会本能地缩一下,现在已经不会了。她的手很稳地递过去,他的手很稳地接过来,像做过很多遍。
      窗外忽然响了一声闷雷,雨终于落下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客厅看电视。
      说是看电视,其实谁也没在看。温瑜窝在沙发的一头,抱着靠枕,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上亮着,但她一个字都没读。秦墨深坐在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翻页的速度很慢,可能也没在看。
      雨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偶尔夹杂着远处的雷声。
      “我喜欢下雨天。”温瑜忽然说。
      秦墨深从书页上抬起目光:“为什么?”
      “因为下雨的时候,外面很吵,家里很安静。你就会觉得这个屋子特别安全。”
      秦墨深合上书,放在一边。
      “你以前,”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有人陪你听下雨吗?”
      温瑜的手在靠枕上停了一下。
      “有过。”她说,“但他不喜欢下雨。他觉得下雨很烦,出门不方便,衣服晒不干。”
      “所以你没跟他说过你喜欢下雨天?”
      “说过。”温瑜的声音低了一些,“他说我矫情。”
      秦墨深没有接话。
      窗外又响了一声雷,比刚才更近。温瑜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很轻微,但秦墨深看到了。
      “怕打雷?”他问。
      “不怕,”她说,“就是会吓一跳。”
      她说完这句话,发现秦墨深从沙发的另一头挪到了中间。没有靠过来,也没有碰到她,就是近了一些,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混合着一点点刚刚做晚饭残留的油烟味。
      她没有躲。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窗外雨越下越大,雷声一阵接一阵。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浪一浪的,但谁也没笑。
      “秦墨深。”温瑜的声音很轻。
      “嗯?”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趁我睡着了站在我门口。”
      空气安静了两秒。
      “你知道?”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脚步声。你说过的,不是你就是鬼。”
      秦墨深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那不是鬼?”
      温瑜转过头看他。他坐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太像是在笑,更像是一种放松。
      “你别转移话题。”她说。
      “好。”他说,“那不站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温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她说不站了,他说好,但她又不高兴。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老实承认了。
      秦墨深看着她,目光很温和。
      “那就等你知道的时候再说。”他说。
      雨下了一整夜。
      温瑜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今天下午的对话。
      “你觉得我做这些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万一哪天我走了呢?”
      “你不会走的。因为你把纸条塞进口袋里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好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了一百遍的事情。他知道她不会走。他比她还早知道。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第一条:暂时不谈感情。”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暂时”,改成了“再说”。
      不谈感情,再说。
      这跟“待定”有什么区别?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退出备忘录,打开和秦墨深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十一点发的,他发的:“锅里有绿豆汤,明天热一下喝。雨大,关好窗户。”
      她回了一个“好”。
      又是“好”。
      她觉得自己回得太冷淡了。但她不知道还能回什么。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他发消息从来没有表情包,没有波浪号,没有多余的符号。就是字,干净的、克制的、不多不少的字。
      但每一条都让人觉得被惦记着。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窗外雨声很大,屋子里很安静。
      她没有听到脚步声。
      但她知道,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
      第二天早上,温瑜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二十。
      她竖起耳朵听——厨房里有声音。
      她起床洗脸刷牙,换好衣服走出来。
      餐桌上放着一碗绿豆汤,凉的,上面漂浮着几颗枸杞。旁边是一张纸条,和上次同一本便签纸,同一个人的字迹。
      “绿豆汤不凉不热,直接喝。我今天出门一趟,中午回来。冰箱里有菜,饿了可以先吃。”
      温瑜拿起纸条,翻到背面。
      没有字了。
      她把纸条翻过来,盯着正面的那几行字,忽然看到最后一行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小到差点没看到。
      “雨停了。”
      温瑜捏着那张纸条,站在餐桌前,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很大声的笑,是那种从心底慢慢浮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她用手背挡了一下嘴,但笑意还是从眼角跑了出来。
      她想起昨天晚上她说的话:“我喜欢下雨天。”
      他没说“那以后每个下雨天我都陪你”。
      他只是在她醒来之前,在纸条上写了三个字。
      雨停了。
      他知道她醒来会想知道。
      这个人,真的很难不让人心动。
      温瑜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一张了,两张叠在一起,厚了一点,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她去厨房盛了一碗绿豆汤,站在窗边喝。
      窗外的地上还有昨晚积的水洼,天空是那种雨过天晴的淡蓝色,干净得像是刚洗过。楼下有人在遛狗,狗踩进水洼里,主人哎了一声。
      温瑜喝着绿豆汤,看着窗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想等他回来。
      不是因为有什么事要说,也不是因为一个人待着无聊。
      就是想等他回来。
      想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想看到他换鞋的时候用膝盖顶泡沫箱的笨拙样子,想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有点害怕。
      因为开始想念一个人,就是开始在乎一个人。
      而她在乎过的人,最后都让她失望了。
      温瑜喝完最后一口绿豆汤,把碗放进水槽里。她站在厨房里,看着墙上投下来的阳光,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秦墨深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还是只发了一个字。
      “好。”
      句号。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句号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
      口袋里两张纸条并排躺着,被她掌心的温度捂得微微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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