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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80章 系统崩溃 运行声低沉 ...

  •   运行声低沉下去,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喘息。倒计时的数字屏猛地暗了一瞬,又顽强地亮起,只是数字开始不规则地乱跳,时而卡在某个数字上剧烈颤抖,时而彻底黑掉几秒。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类似电路板过载烧焦的臭氧味。

      “它……要停了吗?”一个站在前排、脸上还残留着茫然与虔诚交织表情的老镇民,喃喃地问。他的声音在突然显得过于安静的巨大空间里,激起微弱的回音。

      陆沉肩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血肉。但他没有动,目光锁死在李默脸上。李默站在那里,背对着那面由无数小屏幕组成的、此刻正闪烁不定、雪花斑驳的巨墙,他的侧脸在变幻的光影里显得忽明忽暗。没有陆沉预想中的暴怒或绝望,李默的表情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意味,只是那眼底深处,依然沉着陆沉看不懂的、沉重的阴影。

      “不是‘要停了’,”李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是‘正在崩溃’。这套系统……它的核心程序具有极强的自毁倾向和连锁反应机制。强行终止一个进程,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头顶那些提供照明的、嵌入岩壁的灯带,骤然熄灭了一大片。人群里爆发出短促的惊叫。紧接着,备用电源启动,惨白而闪烁的应急灯光亮起,将所有人的脸照得鬼气森森。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却足以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从戏台边缘,从那口被炸开的、连接着古镇地下水脉系统的竖井方向,惨白色的、带着地下阴冷潮气的雾,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弥漫开来。它们不像之前笼罩古镇的雾那样厚重粘稠,却更加诡谲,丝丝缕缕,如同有生命的触手,沿着地面攀爬,漫过人们的脚踝,带来刺骨的寒意。雾所过之处,应急灯的光晕被扭曲、稀释,空间变得朦胧而不可测。

      仪式,毫无疑问已经中断了。没有那循环往复的吟唱,没有系统精准调控的光影与心理暗示,那笼罩在镇民精神上的、奇异的集体性催眠场域,正在迅速瓦解。许多人脸上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惊疑,以及逐渐苏醒的、对于自身处境的恐惧。他们环顾四周,看着这隐藏在山腹中的巨大空间,看着闪烁的屏幕,看着彼此脸上还未完全消退的、近乎狂热的残余表情,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汇成一股不安的嗡嗡声。

      “系统核心数据开始溢出!”一个原本守在控制台边、穿着灰色技术服的中年男人脸色煞白地喊道,他手忙脚乱地在几个备用键盘上敲击,但屏幕上滚动的全是乱码和红色的错误提示,“部分监控节点失去响应……不好,有底层协议在尝试对外发送数据包!无法阻止!”

      “对外?”陆沉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他忍着痛,向前走了两步,目光锐利地看向李默,“发送给谁?系统背后,除了你,还有别人?”

      李默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那面巨大的屏幕墙前,仰头看着那些相继变黑、或定格在某个诡异画面的小格子。其中一个格子里,是古镇青石巷的一角,画面剧烈抖动了几下,然后彻底黑掉。另一个格子里,似乎是某户人家的堂屋,香案上的烛火还在摇曳,但摄像头角度歪斜了。还有更多格子,雪花屏占主流。

      “哑舍镇,是一个巨大的信息茧房。”李默的声音在空旷和逐渐弥漫的雾气里回荡,带着一种讲述历史般的疏离感,“《第十三双眼睛》画册是它的灵魂,是集体潜意识的投射和引导。而这套监控网络,是它的眼睛和神经。我父亲……李老先生,他最初架构它,是为了‘观察’,为了完成他那近乎偏执的民俗与社会学研究,记录一个封闭古镇在现代化浪潮冲击下最真实的脉动。他相信,只有无所不在的、绝对的观察,才能触及真理。”

      雾气漫到了李默的脚边,他仿佛没有察觉。“后来,它变成了‘保护’。保护古镇不被外界过度侵扰,保护某些……脆弱的平衡。再后来……”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陆沉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再后来,它就成了‘掌控’的工具。”陆沉替他接了下去,声音冰冷,“观察、保护、掌控。很清晰的路径。但你说‘对外发送’——这套系统,难道一直与外界有联系?或者说,你父亲的研究,从一开始就不是孤立的?”

      李默终于转过头,看向陆沉,嘴角扯出一个极淡、近乎苦涩的弧度。“陆沉,你真的以为,仅凭一个痴迷民俗学的老人,和一个有点计算机天赋的儿子,就能建立起这样一套技术超前、渗透到生活每一个角落、并且稳定运行这么多年的系统吗?它的硬件迭代、软件维护、能源供应,还有……最关键的数据分析和应用转化,需要的人力、财力、技术支撑,远超你的想象。”

      陆沉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那些精密的摄像头,那些无缝融入古镇建筑、甚至自然景观的传感器,想起系统展现出的对个体心理精准的干预能力。这确实不像是一个小镇能够独立完成的工程。

      “是‘公司’。”李默说出了这个词,带着明显的厌恶,“一个我父亲早年因学术合作结识的……跨国研究机构。他们提供资金和技术,我父亲提供场地和……研究对象。最初只是学术性的,但他们的胃口越来越大。他们要的不是民俗记录,他们要的是基于集体潜意识操控的行为模型数据,是‘茧房’内社会运行的极端案例,是……‘活体实验场’的完整报告。”

      控制台那边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似乎某个部件爆掉了,火花一闪而逝,吓得那个技术人员向后跳开。更多的屏幕黑了下去。雾更浓了,已经漫到人的小腿肚,空间里的能见度在降低。

      “系统崩溃,自毁程序启动,也会触发最后的‘清扫’协议。”李默语速加快了一些,“所有核心数据,包括几十年来积累的监控记录、行为分析、仪式观测数据,会被打包,尝试通过预设的、极其隐蔽的卫星链路发送出去。如果成功,‘公司’将得到他们梦寐以求的、关于一个被完全监控和引导的小型社会的最终报告。哑舍镇对他们而言,就彻底失去了价值,但这份报告的价值,无可估量。”

      “而你,一直在试图阻止这个发送?”陆沉问。

      “我修改了部分底层代码,设置了重重障碍,拖延了这一天。”李默承认,“但我父亲留下的核心协议层级太高,有些后门连我也无法完全触及。彻底关闭系统的唯一方法,就是引发全面的、不可逆的崩溃,让硬件和软件一同毁灭。就像现在这样。”

      “但崩溃过程本身,触发了你所说的‘清扫’协议。”陆沉明白了,“所以现在,数据正在试图‘逃逸’。”

      “没错。”李默点头,“更麻烦的是,系统崩溃,监控网络失效,意味着维系古镇表面平衡的力量消失了。那些被压抑的、被引导的、被掩盖的东西,会很快浮出水面。比如,那些‘失踪’人口的真相,比如,镇上某些人在这套系统中扮演的角色,比如……外界的目光,很快就会真正投射进来。”

      仿佛是为了呼应他的话,地下空间入口的方向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柱在雾气中晃动。是陈警官带着几个惊魂未定的警员,以及少数几个看起来还算清醒的镇干部,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们显然被这地下空间的规模和李默口中刚才那番话惊呆了。

      “陆顾问!你受伤了!”陈警官一眼看到陆沉肩头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赶紧带人过来,同时警惕地看着李默和周围骚动不安的镇民。“外面……外面的雾散得很快!简直像退潮一样!镇上好多地方都出现了奇怪的……迹象,有些房子里的老物件自己发出响声,有些井口冒黑气,还有……”他压低声音,“我们来的路上,看到好几个以前认定是‘失踪’的人家,门口有新鲜的血迹和挣扎的痕迹,但人不见了!”

      系统崩溃,束缚解除,某些一直被“画”在《第十三双眼睛》里、或者说被系统“管理”着的“东西”,开始活动了。陆沉立刻意识到。

      镇民们也听到了陈警官的话,恐慌如同滴入沸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什么“画中仙”,什么“活人点睛”,以前是笼罩在雾里的恐怖传说,现在却随着系统失效和雾气消散,变得无比真切而迫近。人群开始推搡,有人想往出口跑,有人吓呆了原地不动,哭喊声、叫骂声、询问声混成一团。

      “安静!”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暴喝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那位之前主持仪式的、最年长的白须老者,在几个中年镇民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了戏台前(尽管戏台此刻也半隐在雾气中)。他脸色极其难看,既有仪式被打断的震怒,也有面对系统崩溃、真相可能泄露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慌什么!”他瞪着混乱的人群,“天还没塌!李默!”他转向李默,目光如鹰隼,“这摊子是你和你爹弄出来的,你现在说,怎么办?!数据要是传出去,我们全镇人都得完蛋!还有那些……那些‘存货’,现在没了系统镇着,它们要是跑出来,或是被外人看见……”

      “二叔公,”李默对他的态度很冷淡,“数据发送的链路,我正在尝试物理截断。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去破坏几个关键的信号中继点,它们分布在镇外山上。”他看向陈警官和陆沉,“这需要官方的人配合,或者至少,不要阻拦。”

      陈警官眉头紧锁,信息量太大,他一时难以决断。他看向陆沉。

      陆沉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超忆症带来的庞杂记忆此刻如同沸腾的图书馆,他试图从中筛选出与当前情况相关的碎片。七岁雨夜的片段依然模糊,但李默父亲李老先生的形象,某些关于古镇异常事件的民间记录,以及刚才李默提到的“公司”、“研究机构”……一些线索似乎要连接起来,却还差最关键的一环。

      “可以配合。”陆沉对陈警官点了点头,随即又看向李默,“但有两个条件。第一,破坏信号中继点后,你必须交出所有你掌握的、关于‘公司’以及你父亲与他们合作的全部资料。第二,”他目光扫过那位二叔公和骚动的人群,“古镇必须接受全面调查。所有失踪案,所有与《第十三双眼睛》相关的活动,所有在这套系统运行期间的非正常死亡和所谓‘成仙’事件,必须水落石出。该负责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陆沉!你一个外人,凭什么……”二叔公怒道。

      “就凭现在雾散了,警察就在这里,就凭系统完了,你们那套装神弄鬼的把戏玩不下去了!”陆沉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现场的嘈杂,他肩头的伤口因为激动又渗出血来,但他浑然不顾,“看看你们自己!被一个系统催眠、操控了这么多年,活在楚门的世界里,还自以为守护着什么传统!那些失踪的人呢?他们到底成了‘画中仙’,还是成了你们维持这个‘茧房’、满足某些人研究欲望或者纯粹是恐惧宣泄的牺牲品?!”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捅进不少镇民的心里。一些人露出羞愧和挣扎的表情,更多人则是更加茫然和恐惧。

      李默看着陆沉,眼神复杂。“我答应。”他沉声道,“资料我可以给。至于调查……事已至此,瞒不住了。二叔公,认了吧。这个‘茧’,今天破定了。”

      二叔公脸色灰败,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垂下头,不再言语。他身后几个原本眼神闪烁、颇有势力的中年镇民,也面面相觑,气势萎了下去。

      “陈警官,”陆沉转向陈警官,“麻烦你立刻联系上级,请求增援,全面封锁古镇进出通道,尤其是山路和水路。同时,组织可靠人手,分成两队,一队配合李默去破坏信号中继点,另一队,在镇上开始初步摸排,重点是那些历史上有多人失踪的家庭,以及……镇上的祠堂、老宅、还有地图上标注的、可能与那本画册相关的地点。”他顿了顿,补充道,“搜查时,注意任何异常的声音、气味,或者……看起来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影’。”

      陈警官意识到事态已经远远超出普通刑事案件范畴,重重点头:“我明白!我这就去安排!”他立刻指挥带来的警员和镇干部行动起来,嘈杂的指令声在空间里回荡。

      李默走到控制台边,不顾还在冒烟的危险,快速拆下一个类似硬盘的存储装置,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加密U盘,一起递给陆沉。“这是本地存储的部分核心日志和我这些年整理的关键资料副本,包括一些‘公司’联系人的加密信息。信号中继点的位置图和破坏方法,我已经发到陈警官的手机上。”他语速很快,“我必须立刻带人去最近的一个点,它在镇东五里外的望鸦崖,那里有个伪装成气象监测站的中继塔。”

      陆沉接过还有些烫手的存储装置和U盘,点了点头。“小心。”

      李默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歉疚,有决绝,还有一丝陆沉依旧无法完全解读的深意。“陆沉,等这一切结束……或许,你能找到你一直在找的那个雨夜的答案。答案可能……比你想的更近。”

      说完,他不再耽搁,点了几个似乎早就安排好的、穿着利落、眼神精悍的年轻人(陆沉认出其中两个是之前维护系统技术员打扮),迅速朝另一个出口方向奔去,很快消失在弥漫的雾气中。

      陆沉站在原地,咀嚼着李默最后那句话。比想象中更近?什么意思?

      肩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也开始出现。陈警官安排了一个警员过来给他做简易包扎。应急灯光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斑,巨大的地下空间里,人群被疏散,一部分警员组织镇民有序退出去,另一部分开始初步勘察这个令人震惊的控制中心。各种仪器的警报声仍未完全停歇,但已经零落了许多。

      雾,似乎停止了继续涌入,但已经充斥空间的部分,让一切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实。陆沉看着那些黑掉的、雪花的屏幕,仿佛看到了无数只曾经窥视着古镇每一个角落的眼睛,正在逐一闭上。但正如李默所说,眼睛闭上后,被目光所压制的东西,才会真正显现。

      他握紧了手中冰冷的存储装置。这里面,藏着这个小镇几十年的秘密,也藏着他自己记忆迷雾的钥匙吗?

      “陆顾问,我们先上去吧,你需要进一步处理伤口,这里留给技术同事勘查。”包扎的警员建议道。

      陆沉点了点头,在警员的搀扶下,朝着入口光亮处走去。脚步有些虚浮,意识却异常清醒。七岁雨夜……哑舍镇……第十三双眼睛……监控系统……跨国研究机构……活体实验场……

      当他踏出地下空间,回到古镇地面的那一刻,天色是一种雨过天晴般的、不真实的澄澈。笼罩古镇多日、乃至多年的浓雾,果然消散殆尽,远处的山峦、近处的黛瓦白墙,都清晰得有些刺眼。阳光洒下来,带着初冬的冷意,却照亮了青石板路上未干的水渍,也照亮了许多匆匆奔走的人脸上惊疑未定的表情。

      古镇仿佛从一个漫长而诡异的梦中惊醒,虽然惊魂未定,但真实的轮廓已然显现。

      陆沉抬起头,目光扫过屋檐、树梢、电线杆的顶端。那些曾经无处不在的、伪装成各种物件的摄像头,此刻大多歪斜、破损,或者黯淡无光,像是一只只死去的昆虫复眼。

      但狩猎,或许才真正开始。某些潜藏在古镇阴影里的“东西”,以及那些在系统庇护下得以隐藏的“人”,在失去这第十三双眼睛的监视后,是仓皇逃窜,还是狗急跳墙?

      陈警官已经通过对讲机在紧急调派人手,镇上隐约传来了警笛声(看来外界联系正在恢复)。陆沉知道,接下来将是纷乱而紧张的一夜。数据能否成功截断?李默是否能信任?镇上潜伏的“问题”会如何爆发?而那个神秘的“公司”,此刻是否已经察觉到了哑舍镇的异常?

      他按着包扎好的肩膀,深深吸了一口清冷而真实的空气。记忆的迷雾仍未散尽,但寻找真相的路,已经铺在了眼前这座雾气散尽、阳光普照,却暗流汹涌的古镇之中。而这条路的尽头,或许正站着那个在七岁雨夜,改变了他一生轨迹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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