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再归 三年的煎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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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高超从干预机构出来了。
那天的风势极猛，卷着细碎的尘粒扑在脸上，吹得高超眼前渐渐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不远处那棵含笑树，早已过了春日繁花满枝的盛景，正往果叶并旺的时节过渡，枝叶层层叠叠，绿意浓得化不开，少了暮春时节清甜的芬芳，反倒多了几分历经风雨后的成熟与沉稳。
一旁的看守见他久久伫立，眉眼间透着异样，不由得诧异开口：“你怎么了？”高超抬手揉了揉眼眶，哑着嗓子说迷了沙子。看守闻言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叮嘱他往后洗心革面，好好过日子，找个好姑娘成个家。
高超木然地点点头，目光扫过这座困住他三年、形同监狱的地方，心底翻涌的只有彻骨的厌恶，再无其他。
恰逢中秋，街巷里处处漫着团圆的暖意，家家户户都裹在幸福的氛围里。
孩童们追跑嬉闹的笑声清脆悦耳，大人们邻里寒暄的话语温柔亲切，天边的圆月如一面澄澈的明镜，静静高悬在墨蓝色的夜空里。
中秋本就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世间之人大多都有安稳的归宿，卸下满身的疲惫与沉重，回到温馨的小家，与至亲至爱之人共度这短暂却珍贵的幸福时光。
高超缓缓走出机构大门，抬眼便看见了等候在路边的父母。不过三年未见，二老又苍老了许多，父亲依旧攥着那只用了多年的老烟斗，烟丝的气息淡淡萦绕；母亲将头发一丝不苟地盘成丸子头，用那支从祖母辈传下来的老旧银钗稳稳簪着，看着依旧优雅大气，可眉眼间藏不住的疲倦与憔悴，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
高超的心猛地一沉，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空荡荡的街角，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高越没来。
他一步步慢慢走向父母，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低低唤了声：“爸，妈。”母亲本就感性，见到他日思夜想的儿子，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快步上前紧紧抱住他，心疼得哽咽不止：“阿超啊，怎么瘦成这副模样了……妈回家就给你做最爱吃的菜，好好给你补补……”父亲默默踩灭了烟斗里的烟蒂，声音低沉而有力，只说了四个字：“回家吧。”
那一天的场景，恐怕是高超这辈子都无法磨灭的记忆。父亲撕心裂肺的咒骂声，母亲泣不成声的哭泣声，还有高越带着哭腔、死死拽着他衣袖的哀求声，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哥，你别去那里，我去好不好……你去了会疯的，会撑不住的……”如今回想起来，高超心里依旧残存着一丝庆幸，还好他没让弟弟替他去，那里面的煎熬与折磨太过残忍，他宁愿自己扛下所有痛苦，也绝不愿让弟弟受半分委屈与伤害。可这份庆幸之下，是更深的难过与心酸，整整三年，高越从来没有来看过他一次。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替弟弟找着借口：或许是他工作太忙，抽不出时间；或许是他来过了，只是自己没见到；或许是他找错了地方，迷了路……那些自欺欺人的理由，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勉强包裹着心底翻涌的失落与不安。对弟弟的思念早已汇成一片无边的苦海，海水又苦又涩，将他整个人都淹没，让他在无尽的等待与期盼里，渐渐变得麻木不仁。
在机构的三年里，高超学会了抽烟，这是从前的他绝不可能沾染的东西。从前的他讨厌烟味，更是因为高越最闻不得烟味，每次闻到都会皱着眉头，伸手捂住鼻子，一脸嫌弃的模样。就连父亲抽烟，都要背着高越，不然弟弟就会黏在父亲身边，软磨硬泡逼着父亲戒烟，吵吵闹闹的，让父亲又无奈又没办法。
刚到机构时，同住的室友偷偷夹带了烟，没被看守搜出来，那是高超第一次抽烟。辛辣的烟雾滑过喉咙，裹挟着彻骨的苦涩，灼烧着他的咽喉与心肺，每一寸感官都被这股痛感占据。他却贪恋这份极致的苦涩，想用它死死压住心底深处的恐惧、羞耻与绝望，换取片刻的安宁与平静。
可每次烟味萦绕在鼻尖，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高越皱眉捂鼻的可爱模样，那鲜活的样子一出现，他就满心烦躁，猛地掐灭手里的烟，再也抽不下去。
回家的路程有些远，高超坐在汽车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连日的疲惫如潮水般袭遍全身，在车子的颠簸中，他终于撑不住合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自家卧室熟悉的天花板。高超下意识抬手看了眼手表，时针指向晚上十一点二十八分。他撑着床头慢慢坐起身，目光缓缓打量着整个房间，心却一点点沉到谷底——他和高越从小到大的所有合照，全都被摘得干干净净；属于高越的书桌、衣柜，那些陪伴了他整个青春的物件，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弟弟从未在这个家里存在过。
一阵浓烈的苦涩瞬间涌上心头，他死死压抑着翻江倒海的情绪，缓缓下了床。
客厅里，母亲坐在沙发上，头一点一点的，明明困得快要睁不开眼，却还在强撑着等他醒来。高超不忍心叫醒她，轻手轻脚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瓶矿泉水，刚准备转身回房间，母亲却猛地醒了过来。她睡眼惺忪地抬眼，先是脱口而出：“小越？”看清是高超后，又连忙改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与无措：“阿超！你……你醒了，厨房有我刚热好的菜，你再去温一下吃点，我……我先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不早了。”
高超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慌乱的模样，眼底一片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再无半分多余的情绪。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低哑而沉重，细碎得像是无数碎片拼凑而成，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他……过得幸福吗？”
母亲瞬间愣在原地，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高越，指尖慌乱地在围裙上反复擦拭着，像是想擦去心底那些无法言说的压力与锥心的痛苦。她强装出轻松的语气，故作平淡地说：“当然幸福，他遇到了喜欢的女孩子，去国外定居了，以后……就不回来了。”
高超只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默默走回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母亲看着他孤寂落寞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后，再也撑不住，捂着嘴缓缓蹲下身，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着一颗，无声地砸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湿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再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