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晚风接住我》挽淞

3、稿纸上的光 没有

　　清晨的早读课，教室里满是朗朗的读书声。

　　林知夏把语文课本立在桌上，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江屹依旧趴在桌子上睡觉，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一点黑发的发梢，呼吸均匀，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是他们成为同桌的第三天。

　　三天里，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他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就干脆不来上课，偶尔醒着，也是看着窗外，侧脸冷硬，周身像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拒人于千里之外。

　　林知夏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校服口袋，里面躺着那颗橘子味的硬糖，还有那张没拆封的小熊创可贴。三天了，她没舍得吃那颗糖，也没舍得用那张创可贴，像是揣着两个不能说的秘密。

　　“知夏！”

　　前排的许念趁老师转身写板书，偷偷转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刚去办公室送作业，听见张老师跟老陈吵起来了！就为了你换座位的事，张老师非要老陈把江屹调走，老陈没同意。”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握着课本的手指瞬间收紧。

　　她早就料到了。以张岚的性格，不可能任由她和江屹这样的“问题学生”坐同桌。

　　“张老师还说，要是老陈不换，她就自己去找校长。”许念皱着眉，一脸担忧，“你怎么办啊？张老师那个脾气，肯定不会罢休的。”

　　林知夏抿了抿唇，没说话。

　　她能怎么办呢？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反抗过张岚的决定。张岚让她考第一，她就拼命考第一；张岚让她放弃画画，她就把画笔锁进了柜子最深处；张岚让她和成绩不好的朋友断联，她就只能默默疏远。

　　这一次，她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要换座位，要和这个只相处了三天的同桌分开，她的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

　　上午的语文课，张岚亲自来代课。

　　她站在讲台上，目光几乎全程都钉在林知夏旁边的位置上，眼神里的不满和厌恶，几乎要溢出来。江屹依旧趴在桌上睡觉，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一节课下来，林知夏坐得浑身僵硬，手心全是汗。张岚每一次目光扫过来，她的心跳就漏一拍，焦虑感像藤蔓一样，一点点缠上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张岚把林知夏叫到了走廊。

　　“林知夏，我跟你说，我已经跟你们班主任说了，这周之内，必须把座位换掉。”张岚的脸色很难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你离那个江屹远一点，他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混混，你跟他走得近，迟早被他带坏！”

　　“妈，他没有打扰我学习。”林知夏小声反驳。

　　“没打扰也不行！”张岚立刻拔高了声音，“我说不行就不行！林知夏，你别忘了，你明年就要高考了，你的目标是清北，不能有任何一点差错！要是这次月考你的成绩掉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林知夏垂着头，没再说话。

　　她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张岚认定的事情，从来不会改变。

　　回到教室的时候，她刚坐下，就发现原本趴在桌上睡觉的江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冷硬，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林知夏的脸瞬间红了，尴尬地低下头，手指攥着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线条。

　　她怕他听到了张岚的话，怕他觉得难堪，更怕他误会，是她想要换座位。

　　她想解释，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连一句正经的对话都没有过，她又有什么立场，去跟他解释这些呢？

　　下午的数学自习课，老师发了一套奥数竞赛的模拟卷，说是给大家拓展思路，能做多少做多少。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哀嚎声，这套卷子的难度远超平时的练习题，尤其是最后三道压轴题，几乎全是竞赛级别的难度。

　　林知夏咬着笔，盯着最后一道压轴题，已经快半个小时了。

　　她算了满满三页草稿纸，换了三种思路，可每次都卡在同一个地方，怎么都绕不出来。手心的汗把笔杆都打湿了，越算不出来，心里就越急，早上被张岚骂的委屈、换座位的压力、对未来的迷茫，全都涌了上来，焦虑感瞬间席卷了她。

　　她的手指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眼前的数字和符号，都变得模糊起来。

　　就在这时，她手里的笔没攥稳，“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滚到了江屹的椅子底下。

　　林知夏回过神，赶紧弯腰去捡。

　　就在她伸手去够笔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到了江屹摊开在桌板上的草稿纸。

　　她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那张草稿纸上，没有乱七八糟的涂鸦，只有工工整整的解题步骤，正是她卡了半个小时的那道压轴题。步骤简洁得惊人，只用了短短六行，就把整道题的逻辑理得清清楚楚，用了一种她从来没想过的解题思路，比参考答案还要精妙得多。

　　林知夏整个人都愣住了，抬头看向江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了过来，正低头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眉峰微挑。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知夏的脸瞬间烧得通红，像偷东西被抓了现行一样，赶紧捡起笔，飞快地坐直身体，心脏跳得像要蹦出胸腔。

　　她太尴尬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动。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看到江屹把那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轻轻往她这边推了过来。

　　然后，他开口了。

　　这是他们成为同桌以来，他第一次跟她说话。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少年人的清冽，还有淡淡的烟草味，落在安静的自习课里，格外清晰。

　　“哪一步看不懂？”

　　林知夏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不可置信。

　　她以为他会嘲讽她，会不理她，会把草稿纸收回去。可他没有，他竟然问她，哪一步看不懂。

　　江屹看着她震惊的样子，眉梢又挑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用指尖点了点草稿纸上的步骤。

　　林知夏回过神，脸颊发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点了点第三步的转换公式，声音细若蚊蚋：“这里……我没看懂，为什么可以这么换？”

　　“换元。”江屹的声音依旧很低，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个隐藏的限定条件，“题目里给了这个范围，刚好可以用这个公式换，比常规算法少三步。”

　　他的笔尖划过纸张，留下工整的字迹，三言两语，就把她卡了半个小时的难点，讲得清清楚楚。

　　林知夏看着草稿纸上的步骤，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这么简单。

　　她抬起头，看向江屹，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惊讶和佩服，小声说：“谢谢你。”

　　江屹没说话，只是把笔放下，把草稿纸往她那边又推了推，然后重新靠回椅背上，又看向了窗外，只是耳尖，微微泛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了，林知夏刚收拾好书包，就被老陈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老陈一个人，他看着林知夏，语气很温和：“知夏，你妈妈今天来找我了，好几次，非要给你换座位。我想问问你的想法，你自己想不想换？”

　　林知夏站在原地，愣住了。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自己想不想”。所有人都替她做好了决定，张岚替她选好了路，老师替她安排好了座位，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她想要什么。

　　她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想起了雨天天台的那张创可贴，想起了晚自习滚到她卷子边的橘子糖，想起了刚才他低头给她讲题时，认真的样子。

　　她犹豫了很久，指尖攥得发白，然后抬起头，看着老陈，一字一句地，轻声说：

　　“陈老师，我不换座位。”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教学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林知夏下楼的时候，看到楼梯口的栏杆边，靠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江屹嘴里叼着一支烟，没点燃，看到她出来，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烟拿下来，塞进了口袋里。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夜晚的风从走廊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拂起林知夏耳边的碎发。她看着江屹，突然笑了一下，很轻，却很真切。

　　江屹看着她的笑，愣了一下，黑沉沉的眼眸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林知夏没说话，转身朝着校门口走去。

　　她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触到那颗橘子糖，还有那张草稿纸的边角，心里满满的，像是揣着一捧光。

　　她第一次，违抗了母亲的意愿，为自己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