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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台创口贴 天台创口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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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三月,是被梅雨季泡烂的。
连绵的阴雨下了快半个月,空气里拧得出水,料峭的春寒裹着潮湿的水汽,钻透校服布料,贴在皮肤上,冷得人骨头缝里发僵。
早读课的朗朗书声被雨雾揉得发蔫,透过虚掩的办公室门缝,飘进来几缕,很快就被女人尖利的斥责声碾碎。
林知夏垂着头站在办公桌前,指尖死死攥着月考卷的边角,原本平整的纸张被捏得皱成一团,红色的142分在一片惨白里,刺得她眼睛生疼。
这是年级第一的分数。
可站在她对面的女人,她的母亲,江城一中教了二十年语文的张岚,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失望和刻薄。
“142分,你就拿这个回来给我看?”张岚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小刀,一下下精准地扎在她最敏感的地方,“上次月考144,这次直接掉了两分。林知夏,你告诉我,这两分你丢在哪了?”
林知夏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作文……扣了三分,上次只扣了一分。”
“你还知道?”
张岚猛地抬手,把卷子拍在办公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办公室里其他备课的老师都停下了笔,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落在林知夏垂着的后脑勺上。
她的脸瞬间烧得滚烫,像被人当众扒了衣服,连耳尖都红透了,只能把头垂得更低,让额前的碎发遮住脸。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高考作文求稳!模板背得滚瓜烂熟,你非要瞎写什么?”张岚拿起卷子,指着作文题那栏,声音陡然拔高,“‘想为自己活一次’?我倒想问问你,你想怎么活?啊?”
“要不是我天天盯着你,你能坐稳这个年级第一?能有现在这点成绩?林知夏,你的人生只有一条路,就是考清北,读金融,出人头地。别的歪门邪道,你想都不要想!”
“才高二就心浮气躁,心思全不在学习上,我看你是真的不想好了!”
骂声一句接一句,从作文的两分,扯到她上周六和许念偷偷去看了一场半小时的电影,扯到她日记本里写的那些“无病呻吟”的句子,甚至扯到她前一天晚饭多夹了一筷子青菜,说她“连吃饭都没规矩,以后能成什么事”。
林知夏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她早就习惯了。
从小学一年级第一次考了98分回家,被张岚罚抄整张试卷二十遍开始,她的人生就被框在了一个严丝合缝的模具里。考试必须满分,名次必须第一,周末必须排满补习班,连交朋友都要经过张岚的审核——成绩不好的,不许来往;性格太跳的,不许来往。
她是全校公认的乖乖女,是老师嘴里的模范生,是家长群里流传的“别人家的孩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完美的壳子里面,早就被日复一日的打压和控制,蛀得千疮百孔,轻轻一碰,就要碎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敢让它掉下来。
她太清楚了,只要她哭,张岚只会骂得更凶。会说“你还有脸哭?我说错你了吗?”,会说“这点挫折都受不了,你以后进了社会能有什么用?”。
早读课的下课铃终于响了。
张岚骂得口干舌燥,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最后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丢下一句:“把整张卷子,包括作文,抄十遍,晚上睡觉前交给我。再有下次,你就别来上学了。”
林知夏像个被松了线的木偶,抓起桌上的卷子,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全是打闹的学生,男生们勾着肩往厕所跑,女生们凑在一起分享零食,叽叽喳喳的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震得她耳膜发疼。
她低着头,把脸埋在竖起的校服领子里,快步往楼梯间走,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了手里的卷子上,晕开了那个鲜红的142。
她不能回教室。
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哭的样子。她的完美面具,戴了十七年,不能在任何人面前碎掉。
脚步凭着本能,一路往上,穿过人声鼎沸的教学楼,走到了尽头废弃的实验楼。这里早就停用了,墙皮剥落,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平时除了打扫卫生的阿姨,根本不会有人来。
她爬到最顶层,天台的铁门虚掩着,锁早就坏了,一推就开。
冰冷的雨丝瞬间扑了满脸。
天台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翻倒的废弃课桌,角落里堆着没人要的旧扫帚和破黑板。风很大,吹得她的校服猎猎作响,也吹走了脸上没擦干的眼泪。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终于失声痛哭。
哭声被风声和雨声吞掉,她哭得浑身发抖,把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压抑、窒息,全都发泄了出来。
她才十七岁。
她不想一辈子活在母亲的控制里,不想只为了一个“清北金融系”的目标活着。她喜欢文学,喜欢在笔记本里写零碎的句子,想读中文系,想写自己的故事。可这些话,她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她像活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外面的人都羡慕她光鲜亮丽,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快要在里面窒息了。
哭了不知道多久,久到手脚都冻得发麻,眼泪流干了,喉咙也哑得发疼,她才慢慢抬起头。
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天台的另一侧,靠着栏杆站着一个男生。
他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线。他嘴里叼着一支烟,指尖的火星在灰蒙蒙的雨雾里明明灭灭,目光正落在她身上,没什么情绪,冷冷的,像结了冰的湖面。
是江屹。
林知夏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血液好像在这一刻冻住了。
江城一中没有人不认识江屹。
初二就拿下全国奥数金牌,被清北提前锁定的天才少年,却在高一那年突然急转直下,成了现在这个上课睡觉、下课消失、偶尔打架、常年霸占年级倒数榜的问题学生。
老师提起他,都是恨铁不成钢的叹气;同学提起他,都是不敢招惹的“屹哥”。
他们两个,一个是常年钉在年级第一的模范生,一个是常年稳坐年级倒数的叛逆者,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同班半个学期,他们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连对视都寥寥无几。
可现在,他看见了她最狼狈、最不堪、最歇斯底里的样子。
林知夏瞬间慌了,手忙脚乱地擦掉脸上的泪痕,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坐得太久,腿麻得厉害,又重重地跌回了地上。慌乱间,她下意识地把左手往校服袖子里缩,想要遮住手腕上的东西。
可还是晚了。
江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露出来的半截手腕上。
那几道新鲜的、还泛着红的划痕,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林知夏的脸瞬间惨白,像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扔在了人来人往的操场上。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以为他会嘲讽,会惊讶,会转头就把这件事传遍整个年级,让所有人都知道,完美无缺的林知夏,其实是个会自残的疯子。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她的手腕,就移开了目光,抬手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摁灭在栏杆的锈迹里,随手丢进了旁边的废弃垃圾桶。
然后,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抬手,轻轻扔了过来。
一个小小的、未拆封的创可贴,掉在了她的脚边。包装纸上印着一只浅棕色的小熊,在灰暗的雨幕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知夏愣住了,抬头看着他。
江屹已经转过身,朝着铁门的方向走了。他的步子很稳,卫衣的下摆被风吹得晃了晃,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顿,声音很低,带着一点被烟草熏过的沙哑,顺着风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下雨,伤口会发炎。”
铁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
天台又恢复了空荡荡的安静,只剩下风声、雨声,和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林知夏慢慢低下头,看着脚边的创可贴,愣了很久很久。
她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攥在手心。塑料包装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隔着薄薄的一层,好像能触到刚才递过来的那个人的温度。
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人,在她狼狈不堪的时候,不问缘由,不说教,不指责,只是默默递给她一张创可贴。
雨还在下,冰冷的风依旧刮着,可刚才那刺骨的寒意,好像突然就散了一点。
林知夏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小熊创可贴,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