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伐魔王的女仆与穿越圣女》春茶饼饼

1、圣女与勇者

　　晨光从狭窄的窗户缝隙斜斜照进来，稀疏落在厨房的灶台上。
　　墙壁的上挂钟久未上发条，指针来到整点，拖沓响起的钟声让早起打盹的艾琳稍微清醒。
　　女仆艾琳把银质托盘端起来，如同往日一般，检查了一遍餐盘。冒着热气的蜂蜜牛奶，两片黑麦面包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微焦黄。侧边放着搭配好的混合果酱，刀叉也已经被她擦得锃亮。
　　她端着托盘走出厨房，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高高挂着历代领主的巨幅画像，画像里的人似乎用俯视的目光看着她。
　　她低着头走得很快，这是女仆的本分——不能和主人对视，不能多看，不能多想。
　　不能多想。
　　她从来没想过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直到今天。
　　圣女的房间在格林斯通家族领地的东边城堡第二层，门是白色的，镶着金边。艾琳敲门无人响应后，如常走进去，抬起头——
　　托盘从她手里滑落。
　　银质器皿砸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噪音。蜂蜜牛奶泼了一地，面包顺势滚到桌下。艾琳向来手稳，没有发生过掉盘子这种事情，更不会在此时失手，但她那一瞬间确实手上没了力气。
　　她看着床上那个人。
　　一个陌生的女人。
　　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黑色的长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像一滩泼洒的墨。她的皮肤很白，但眼下却带着乌黑的眼圈。
　　她还在睡着，眉头紧皱，但急转的眼珠在表露这位陌生圣女即将苏醒。
　　陌生？不对，她这个月明明每天都与圣女相处，怎么今天会觉得圣女的模样陌生呢？
　　圣女呢喃着奇怪的话语，让艾琳回过神来。
　　那不是这个世界用于表达的惯用措辞。
　　这个世界？
　　艾琳愣在那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这个世界”。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脑子里过。她的脑子里应该只有“干活”“吃饭”“睡觉”这些日复一日应该做的事。
　　但现在，有东西在不受控制地涌进来。
　　画面。很多画面。
　　一个女孩在电脑前敲字，屏幕上是她写的小说：《圣女与勇者》。故事里有个圣女，叫莉莉亚，她从偏僻的小镇被选召，与勇者凯厄斯相识相爱，一起踏上讨伐魔王的征程。故事里有个女仆，在第一章给圣女送早餐，然后被勇者赏了一枚银币，就此退场，再也没出现过。
　　女仆叫什么名字？
　　小说里没有写。
　　故事的开篇就像她刚刚一样，来到圣女房间，摔掉早餐，紧接着是女主人公醒来——
　　“唔……”床上的女人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黑色的眼睛，黑黝黝，像深夜的井。她看着艾琳，瞳孔慢慢聚焦，然后猛地坐起来，发出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
　　艾琳后退一步，看着那个女人抓着被子缩到角落，用那种奇怪的语言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看身上穿着的白色睡裙，看房间里奢华的摆设。
　　“我穿越了？我真的穿越了？！我写的小说！！我穿进自己写的小说里了！！！”
　　她跳下床，光着脚在地板上转圈，差点被泼洒的牛奶滑倒。艾琳本能地伸手扶住她。
　　那个女人猛然抓住艾琳的肩膀，眼睛亮得吓人：“你是我笔下的角色！你是我写的！第一章出场，然后就没有了！”
　　艾琳看着她。
　　很奇怪。
　　她应该愤怒，或者恐惧，但她只觉得心里很平静。
　　原来她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背景板。
　　原来她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过去，都只是一段为了服务主角而存在的虚构文字。
　　原来她端了三年的早餐，喂了五年的马，劈了十年的柴——全都不是真的。
　　“你叫什么名字？”她突然发问。
　　女人愣了一下：“林莉。我叫林莉。”
　　林莉。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名字。
　　艾琳点点头，松开扶住她的手，平静地饰演身为女仆的角色。她蹲下去收拾地上的狼藉。当瓷器的碎片划破她的手指，血珠渗出来，很疼。
　　疼是真的。
　　“你干什么？”林莉蹲下来，抓住她的手，“你受伤了！”
　　“碎片要收好，不然会伤到您。”艾琳说，“这是女仆该做的事。”
　　林莉看着她，黑眼睛里有奇怪的光。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艾琳迟疑了，抬起头想回答时，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人穿着银色的轻甲，金色的头发在晨光里像撒碎的金子。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结冰的湖面，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冷，又让人移不开目光。
　　勇者——凯厄斯·洛佛斯特。
　　“莉莉亚？”他看向林莉，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你醒了？祭祀长说你昨天晕倒了，我还担心……”
　　他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斗篷轻微的摩擦声。经过艾琳身边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只是一瞬间，很短暂的一瞬间。但那个眼神让艾琳后背发凉——那不是看一个厨房女仆的眼神。
　　“你是？”
　　“尊敬的勇者大人，我是厨房女仆艾琳。”艾琳低下头，“负责圣女日常饮食。”
　　他“嗯”了一声，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林莉身上。同时，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币，随手扔到她面前。
　　“下去吧。”
　　银币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艾琳捡起银币，端起收拾好的盘子，低着头退出房间。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听见林莉的声音：“凯厄斯，等一下，她——”
　　后面的话被门板隔断了。
　　艾琳站在门外，握着那枚银币。
　　银币上刻着银谷家族的纹章：一柄剑与满月。三百年前，这个家族的祖先用这柄剑屠杀了无数被称为“女巫”的女人，用她们的鲜血换来了国王的信任和这片土地的统治权。
　　今天，他的后代用这枚银币嘉赏了一个女仆。
　　艾琳不自觉握紧银币，金属的边缘硌进掌心。
　　疼。
　　疼是真的。
　　那什么不是真的？
　　她转身走回厨房。无意间低头看向银制餐具倒映着自己的脸。
　　好像和她记忆中不太一样。
　　她盯着那张模糊的倒影看了很久——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有什么东西变了。眉毛好像比之前浓了一点，眼睛好像比之前亮了一点。
　　是她记错了吗？
　　还是厨房的光线问题？
　　“那个谁！快点！厨房等着备菜！”
　　远处传来喊声。艾琳收回目光，快步跑起来。
　　那个谁。
　　她还是那个谁。

　　又过了几天，城堡里热闹起来。
　　艾琳在厨房里劈柴，听着外面乱哄哄的声音。骑士们跑来跑去，侍从们搬着东西，有人在喊“远征队”，有人在喊“讨伐魔王”。
　　她没在意。那些事和她无关。
　　“听说了吗？圣女要跟着勇者出征！”
　　“可不是嘛，祭祀长亲自批准的。”
　　“祭祀长今天还去看了圣女呢，听说聊了很久。”
　　“祭祀长他老人家真是……那么忙还亲自去看。”
　　艾琳劈柴的动作停了一下。
　　祭祀长撒勒·格林斯通。
　　那位深受国王敬重和民众喜爱的老人。她远远见过几次，每次都被人群簇拥着，看不清脸。只记得那些人都弯着腰，说话轻声细语，像怕惊到什么珍贵的东西。
　　“格林斯通大人可好了。”一个帮忙洗菜的老女仆说，“我儿子那年生病，没钱看病，是他派人送的药，一分钱没收。”
　　“可不是嘛。”另一个接话，“前年村里遭灾，祭祀长派人发了整整两个月的食物。”
　　“我听说啊，”一个年轻女仆压低声音，“祭祀长年轻的时候，还亲自上过战场。有一回被围困了三天三夜，身中七箭，硬是带着一百多号人杀出重围。”
　　“那可不，要不怎么能让国王陛下任命为祭祀长呢。”
　　艾琳听着这些话，继续拿起斧头利落地劈柴。
　　她不知道该信什么。
　　那些人口中的祭祀长，和她每天早上经过的那些画像里的眼睛，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但那些眼睛……
　　她想起那些画像，想起那种俯视的目光。
　　冷吗？
　　不冷。
　　但也不是暖。
　　就是……远。
　　像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傍晚时分，远征队的招募告示贴在了城堡门口。
　　艾琳劈完柴，从厨房侧门出去透气。她绕了半圈，看见一群人围在告示栏前。
　　“讨伐魔王！需要勇者、骑士、佣兵、后勤！”
　　“佣兵一天三个铜板！骑士还有额外赏赐！”
　　“后勤？后勤是干什么的？”
　　“做饭洗衣喂马什么的吧。”
　　艾琳站在人群外围，听着那些议论。
　　和她无关。
　　她转身要走。
　　“艾琳！”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艾琳回头，看见林莉站在告示栏旁边，冲她挥手。她身边站着凯厄斯，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
　　林莉跑过来，拉住她的手：“我正找你呢！”
　　“找我？”
　　“嗯！”林莉眼睛亮亮的，“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艾琳愣住：“走？”
　　“讨伐魔王。”林莉说，“剧情里圣女要跟着勇者出征，需要个管饭的。你来当厨师，好不好？”
　　厨师。
　　艾琳低头看自己的手。粗糙，有茧，指节因为常年沾冷水而红肿。这双手，只会劈柴、洗菜、切菜。
　　但她做的菜，确实好吃。
　　“我只会做普通的菜。”她说。
　　“你做的普通菜已经足够让我大饱口福了。”林莉笑了，“我做的菜连狗都不吃。”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而且，我一个人害怕。”
　　艾琳看着她。
　　她穿越进自己的小说里，是这个世界的中心，是圣女，是被命运选中的那个人。勇者会爱上她，人民会拥戴她，历史会记住她。
　　但她害怕。
　　她像个普通人一样会因为一个人而害怕。
　　艾琳答应了：“好。”

　　远征队出发的日子定在半个月后。
　　这些日子里，城堡里人来人往。骑士们整装待发，佣兵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应募加入队伍。
　　艾琳没有时间去看那些，她忙着准备行李。
　　锅，要带。大的小的各一个，炖汤的炒菜的不能混用。刀，要带。她有一把用惯了的厨刀，刃长二十厘米，刀身宽厚，跟了她好些年了，切菜的削皮的，都用它。
　　她把刀抽出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刀锋映出她的脸。
　　这一次，她看得很清楚。
　　她的脸变了。
　　皮肤更白了，五官更分明了，连头发都有了光泽。她盯着刀锋里的自己，心跳开始加快。
　　不是错觉。
　　她真的在变。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思考，每一次被人叫“艾琳”——她都在变。
　　“喂。”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艾琳猛地转身。
　　一个男人站在厨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得见大概的轮廓——高瘦，站得很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
　　“你是谁？”艾琳没见过这人。
　　那人走进来。
　　他穿着普通的剑客衣裳，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面容俊美，眼神却显得寂静毫无波澜。
　　“新来的佣兵。”他说，“找厨房领干粮。”
　　艾琳看着他。
　　很奇怪。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她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危险？但又不仅仅是危险。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袋干粮，递给他。
　　他伸手接过。那一瞬间，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刀上。
　　“好刀。”他说。
　　艾琳愣了一下：“你认识？”
　　“切菜的刀。”他说，“也是杀人的刀。”
　　艾琳下意识握住刀柄。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淡。但艾琳后背又凉了一下——和凯厄斯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但同样让她不安。
　　他转身走了。
　　艾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忽然想起来，她忘了问他叫什么名字。

　　第二天清晨，远征队出发了。
　　艾琳背着巨大的包袱，走在队伍最后面。
　　林莉坐在马车里，探出头朝她挥手：“艾琳！走快点！”
　　凯厄斯骑在马上，银色的铠甲如同往日透着威凌，他没有看她。
　　那些骑士们骑着马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人看她。
　　那些佣兵们扛着武器走过，也没有人看她。
　　艾琳低着头，跟着队伍往前走。
　　走出城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城堡在晨光中泛着金色。作为孤儿，她在那里生活了很多年——很多被写进背景板里的时光。她劈过的柴还堆在柴房里，她用过的锅还挂在厨房墙上，她睡过的那个狭小房间，大概很快会有新来的小女仆住进去。
　　没有人会记得她。
　　“喂。”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艾琳转头。
　　是昨晚那个男人。他走在队伍边缘，背着一把剑，额前的黑发被微风吹动。
　　“你叫什么？”他问。
　　艾琳愣了一下。
　　这是第一个主动问她名字的人。
　　“艾琳。”
　　他点点头。
　　“你呢？”艾琳问。
　　“德里安。”他说。
　　然后他就走了，走到队伍前面去了，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艾琳看着他的背影。
　　德里安。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晨风迎面吹来，她走在队伍最后，背着重重的包袱，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很久之后，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包袱好像变轻了。
　　不是错觉。出发时压得她肩膀生疼的重量，现在变得刚刚好，走起来甚至有些轻松。她深吸一口气，脚步比之前更稳，呼吸比之前更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粗糙的、有茧的手。但手背上青筋没有之前那么明显了，皮肤好像更有光泽了。
　　她握紧包袱的带子，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勇者，是骑士，是圣女。
　　他们骑马，她走路。
　　但她不觉得累了。
　　因为有人问了她名字。
　　德里安。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她笑了。
　　很轻，很浅，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