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安记事》杭尔

1、chapter01 梦至临安。

　　暮春时节的临安城，最是惹人愁思的便是那柳絮飞花。满城的烟絮铺天盖地将压下来，叫人身处其中，不禁无端生出几分怅惘。

　　而此时的赵家村内，一间破败的土屋榻上，竟躺了个不远万里来到这的孤魂。
　　仔细想来，这已是赵嘉茵来到此处的第二日了。

　　明明昨日清晨，她还在自家院子里，忙着筹备后日非遗美食会的参赛作品。谁知一觉沉酣，再睁眼时，她便穿越到了此处。

　　正迷迷糊糊间，忽听得脑内一道清脆声响起。
　　“叮”地一声，唬得她一个激灵便从床上吓起身。

　　昨夜睡得太迟，夜间睁眼时，眼前尚是漆黑一片。赵嘉茵只当身在梦中，迷怔地又睡去。恍惚间，似见魂梦回了旧时的临安城，经营着一坊食铺，生意红火得紧。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稳定，系统绑定中……】
　　【恭喜您成为“临安食坊”美食系统的唯一宿主！】

　　【系统简介：本系统旨在辅助宿主以美食为媒，存有各种现代杭帮菜数据，帮助宿主顺利完成任务，成就一番事业。】
　　【当前世界：宋代。】
　　【当前身份：赵家村孤女，年十六，父母双亡，家徒四壁。】

　　赵嘉茵呆呆坐在炕沿，一双赤足悬在半空，好半晌没回过神。

　　【新手任务发布：请宿主开设一间属于自己的店铺，赚取第一桶金。】
　　【任务奖励：解锁初级食谱库，获得“精神时空屋”的永久使用权限（新手保护期拥有一次体验权，特别注意，完成任务前仅可使用一次）】

　　意识如潮水般回笼，赵嘉茵这才缓缓醒过神来。
　　她这是，穿越了？

　　【宿主原身份：赵嘉茵，二十五岁，国家级非遗美食传承人。祖父为御厨传人，其父是烹饪协会会长。年仅二十，便斩获国内各大美食奖项。】

　　赵嘉茵仔细回想着方才系统所言。
　　她一个年纪轻轻的非遗名厨，竟穿成了个父母双亡，家徒四壁的古代孤女？

　　这剧本也忒不公道了！
　　按照现代的大女主设定来说，纵然穿不成个金枝玉叶的皇室公主，也该是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才是。

　　如今这般光景，说是天崩开局也不为过。

　　“系统？”她在心里试探着唤了一声。
　　【在。】

　　“你……能把我送回去吗？”
　　【检测到宿主已与原世界失去联系，无法返回。】

　　赵嘉茵一时语塞，只觉胸口闷得一股子浊气。

　　罢了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她低头打量着自己这双细瘦苍白的手，又抬手摸了摸脸颊。
　　然后顺手拾起了床榻下的一片碎玻璃，权当镜子照了照如今的模样。

　　肤色很白，唇色极淡，一双杏眸印在玻璃上水汪汪的，打眼瞧着便是个温软和顺的性子。

　　单论五官而言，倒与她在原世界的样子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却大不相同。
　　现代世界里的赵嘉茵明媚张扬，如春日里盛放的灼灼桃花。而今这具身子，更似那冬日中经霜的白海棠，只怯生生地立在那儿。

　　“这般模样，”赵嘉茵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心中暗道，“倒真像个软性子的小白花，任谁见了都得捏一把。虽说标致，可若是要与生意场上那些人精打交道，只怕是不易的。”

　　可她又想起，祖父从小就教导她：“做菜如做人”。火候到了，什么难关都能熬过去。
　　她就不信了，凭着这一身厨艺本事，还能在这个朝代饿死不成？

　　如此想着，赵嘉茵趿拉着一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在屋子里认真打量起来。

　　这间屋子拢共不过十来步见方。东边垒了灶台，西边则是个土炕，中间摆着一张缺了角的木桌，旁边配着两条歪腿的条凳。

　　墙角里堆着半捆干柴，灶台上的铁锅锈迹斑斑。锅盖斜靠着墙，旁边是一只粗陶碗，碗底还残留着些黑乎乎的糊状物。

　　赵嘉茵走到灶前，掀开锅盖。里面空空如也，只见一层薄薄的灰。

　　又打开灶台旁的破旧柜子——小半袋糙米，约莫二三斤的样子。旁边一小撮盐用发黄的草纸包着。

　　这便是她目前全部的家当了。

　　赵嘉茵闭目默了一瞬，在心中盘算：一个破房子，三斤糙米，一撮盐，一口锈锅，再加上自己这个人。
　　而她最终的任务，却是要靠着一家铺子，发家致富。

　　等她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澄明。

　　你说这难吗？
　　自然是难。

　　可比起当年祖父让她三天三夜守在灶前，只为熬出一锅合格高汤的磨炼。这点难处，还不足以让她认输。

　　【监测到宿主心态良好，系统特地奖励新手礼包一份：初级食谱《家常百味》已解锁、银钱五两已发放至宿主怀中。】

　　赵嘉茵伸手往怀里一摸，果然摸出五个沉甸甸的银角子来。她捻了捻，成色尚可，约莫够买些像样的食材和锅碗。

　　“系统，这五两银子，在这时代能买什么？”
　　【回复宿主：普通百姓之家，一月开销约一两银子。五两可置办一套基础炊具，采买数日食材，或是租赁一间极简陋的摊位。】

　　“租赁摊位？”赵嘉茵眼前一亮，“也就是说，我现在就能去租个地方开店？”
　　【建议宿主先熟悉环境，再行选址。】

　　“你说的有道理。”赵嘉茵点点头，将那五两银子贴身收好，又把剩下的糙米和盐也归拢到一个干净的布袋里。

　　她环顾四周，心中已有了想法。
　　既是要开店，就得先把本事亮出来。眼下最要紧的，应是先做顿像样的吃食。一则是为了填饱她饥肠辘辘的肚子，二来也试试这具身子的手感，摸摸这个时代灶火的脾性。

　　话不多说，赵嘉茵挽起袖子，开始收拾灶台。

　　锈锅被架到灶上，添了水，盖上锅盖。她从柴堆里挑出几根干透的柴火，折成适中的长度塞进灶膛，又从窗台前摸到了一块火石。

　　“嚓地”几声打了七八下，火星终于引燃干燥的茅草。赵嘉茵小心翼翼地往里头添着细枝，待火势起来，才架上粗柴。

　　没过一会儿，水便烧开了。赵嘉茵将糙米淘洗了两遍，随后下锅。又从旁边切了一小块柜子角落里翻出的老姜放进去。

　　糙米粥，姜丝，撒一撮盐。

　　粥熬了小半个时辰，米粒开花，汤色浓白，姜丝的辛辣被熬煮成温润的暖意。赵嘉茵盛了一碗，坐在那张歪腿的条凳上，小口地喝着。

　　滚烫的粥滑入腹中，驱散了些寒意，四肢百骸都渐渐升起了温度。

　　吃完饭，把碗筷洗刷干净后，她又收拾了一遍屋子。这间土坯房破归破，总得有个能住人的样子。

　　等忙完这些，日头已经西斜，窗外不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赵嘉茵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院落用竹篱笆围着。院子里荒草丛生，几只野雀听到开门的动静，扑棱棱飞走了。篱笆外是一条土路，蜿蜒着伸向远方。

　　赵嘉茵站在院子门口，缓缓吐出一口气。

　　春日的风里带着泥土的腥气，混着远处飘来的炊烟。天边是黛青色的山峦，连绵起伏，像一幅被淡墨点染的画。

　　“祖父。”她喃喃自语，“您在天有灵，就保佑孙女在这个时代，也能把咱家的手艺传下去。”

　　【检测到宿主已开始适应环境，新手任务进入下一阶段：请宿主前往附近市镇，考察店铺选址。】
　　【任务提示：东市大街，繁华汇聚，商机无限。】

　　东市大街？
　　赵嘉茵眯了眯眼，望着土路向外延伸的方向：“既如此，那就去看看吧。”

　　-

　　沿着土路往东，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看见了一条街道。青石板铺的街道两边是各色的铺子，挑担子的货郎正沿街叫卖着。

　　赵嘉茵顺着人流往里走，不多时，便到了系统说的那东市大街。

　　这大街内部十分繁华，街面要比别处足足宽出一倍有余。卖吃食的铺子尤其多，不远处的面摊前坐着三五个食客，包子铺里的热气蒸腾而上，油锅炸出脆生生的金黄麻花，香味飘出老远。

　　赵嘉茵在街上走了一圈，目光落在街对面的一间铺面上。那铺子正处于十字路口中间，左右两边都是客流如织的店坊。

　　虽只有不大的两间门面，但位置极好，无论从哪个方向来的人，都要从这间屋子门口经过。

　　她走过去，看见门上挂着一把铜锁。窗棂上积了层灰，显然已经空置有些时日了。门楣上方，依稀能看到一块褪了色的旧匾，但字迹却已模糊难辨。

　　赵嘉茵盯着那间铺面，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就是这里。她都能想象到，在这铺子里面摆上七八张方桌，墙上挂几幅字画，窗明几净，食客盈门的光景。

　　这儿就是她想要的地方。

　　她踮起脚往里张望，透过窗棂的缝隙，里面的几根柱子支撑着屋顶。地面铺着青砖，虽然落满灰尘，但整体都完好无损。

　　位置好，空间大，底子也好。

　　正寻思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道：“小姑娘，你想租这门面？”

　　赵嘉茵回头，见面前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腰间系着围裙，手里提着一篮子菜。看打扮，像是旁边哪家铺子里的帮工。

　　“是。”赵嘉茵笑着问，“大娘，这地方是您的？”
　　“可不是我的。”妇人连连摆手，“怎么，你想租？”

　　赵嘉茵点点头，问：“大娘，您可认识这屋子的房东？”
　　妇人神情复杂地应道：“认识是认识。姑娘，这铺面都空了大半年了，你要不去看看别处吧……”

　　“这是为何？”赵嘉茵疑惑，“这里位置这么好，难道没人租吗？”
　　“租过。”妇人压低声音说，“前后租出去过三四回，都是做吃食生意的。但时间最长的一家，也没撑过三个月。”

　　赵嘉茵心里一紧：“可是这铺子有什么不妥？”
　　“铺子没问题。”妇人摇摇头，“是那东家有问题。”

　　“东家？”

　　“嗯。”妇人左右看看，向她凑近了些，“那铺子的东家，姓季，是季家的大公子。季家你知道吧？就是咱们城内的首富，光绸缎庄、粮店和钱庄，就开了好几家。”

　　赵嘉茵凝神听着，示意她继续说。

　　“那季家大公子，名唤季容津，生得一副好皮相，看上去便是个聪明人，可偏偏就是不干正事。”

　　妇人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先前很多年，他整天游手好闲，斗鸡走狗。今天去茶楼听曲，明天去郊外跑马。他爹气得没法子，给了他一间铺面，想让他收收心，正经做点生意。可谁能想到，这人竟是个天生从商的料子。”

　　“没过多久，他便将东西两市的铺子都包了下来，生意做得越来越红火。但你可别光看他这样，这人精着呢。”

　　“之前租他这间铺子的人，想找他商量点事都找不着人。也不知道他是对这铺子有意见，还是对这的租客有意见。总之先前那几家，都是因为这才撑不下去的。”

　　“自己的生意出了岔子，想找东家通融通融，结果找了半个月，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你说，这生意还怎么做？”

　　赵嘉茵心里暗道一声“不妙”。
　　位置这么好的铺面，偏偏摊上这么个东家。

　　“那现在呢？”她又问，“那铺子还往外租吗？”
　　“租是租的。可谁敢租啊？大半年了，来问的人倒是挺多，但最后真敢下定的一个都没有。”

　　赵嘉茵沉默片刻，抬眼望着那两间门面：“那大娘，您可知道那季公子平日里会常去什么地方吗？”

　　妇人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满是诧异：“怎么，你还真想去租？”

　　“先打听打听。”赵嘉茵垂眸，做出个乖巧的模样笑了笑，“万一能碰上他人呢。”

　　那妇人听了这话摇摇头，觉得这小姑娘是想瞎了心。但又见她神情恳切，还是告诉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他常去城东的醉仙楼喝茶，有时候也会去西街的棋社下棋。不过，这都是些说不准的事，他那个人，随心得很。”

　　赵嘉茵在心里默默记下，向她道了谢：“好，多谢大娘。”
　　妇人没再说什么，摇头提着菜篮慢慢走远了。

　　夜色渐浓，赵嘉茵回到家中，躺在炕头，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出神。

　　这才刚刚开始呢。不必着急，她有的是耐心。
　　明日她便先去城东的醉仙楼瞧一瞧，摸摸那位季公子的底，到底是个什么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