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神使 万卡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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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卡尔从小就和莫里的居民不一样，在这个人人都尊崇宗教的国家里，万卡尔像“异类”一般生活着。他不理解，为什么人们将想要的物品或想要实现的梦想，寄托于一个雕像，说“我伟大的上帝啊，请给予您最忠诚的信徒吧”，仿佛这样那个雕像就会满足他们的夙愿。他也不理解，为什么要对一个从不认识、也从未见过的神使虔诚祈祷，在他看来，这所谓的“神使”其实和教堂里那些戴高帽的教徒没什么两样，这些都与他毫无关系。他想的只是和莫里乡村里一样的人生轨迹：娶妻生子，有自己的一块土地，平平安安，普通，顺遂。
可怎么可能呢？万卡尔抹把脸上的汗，抬头看着那片已经好几个星期没下雨了的土地。教徒已经组织村民进行过九次祷告上帝，像往年一样，但毫无效果。到后来，因为交不起税，村里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打算到周边小城去经商，万卡尔就是其中一位。他的“野心”比较大，他用了大约两天的时间，来到首都——斯里安。正值集会，说是人挤人都不过分，从小乡村来的万卡尔，这副繁华热闹的场景是他从未见过的。他边走边看，一不留神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哎呦”，那少年吃痛一声，手里的食物“唰”地全散了出来。在他道歉时，远处的另一位少年朝着那少年喊：“神……维兰，你没事吧。”被称为“维兰”的少年拉起头上的帷帽：“没事伯特，我们赶紧走吧。”万卡尔这才看清这少年模样：不算高大的身上套着不合身的浅紫色斗篷，显得身躯更加瘦小。那帷帽因为少年刻意拉低而遮住了大半张脸，堪堪露出来的下巴是常年不见光的苍白。万卡尔回过神想说句“抱歉”，才发觉人早已淹没在人群里。但他想着少年的模样，似乎看到了白紫色的发色，听说神使殿下就拥有一头三色发，这一想法刚出现，就被万卡尔打散：怎么可能是神使呢，那位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又怎么可能和一个满脸雀斑的小男孩一起赶集会呢？
夜晚，万卡尔准备回家，路过教堂时听见了一阵清脆的哼唱声，他走近，看到小溪边上，一位身着浅紫色斗篷的少年坐在石上，面容像古老绘本里的精灵，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的白紫金三色卷发——是莫里的神使殿下——卡西恩·塞兰·维兰。神使似乎听到声音，转头看向万卡尔所在的地方，他这才看清那神秘的神使。
传说中神明赐的三色卷发，微微吹起遮盖住他左眼的碎发，露出左眼，那是一只怎样的眼睛呢？如一件珍贵的琉璃收藏品般，连令人惊叹的蓝色右眼都黯然失色。可就这么美丽的眼眸，却拥有着如紫罗兰般的底色，是的，这位神使是异瞳，可世间有这么多的颜色，他却偏偏生得一只紫瞳，这是一件被诅咒、被污染的残缺的艺术品。
“你好？”卡西恩见他迟迟不动，歪了歪头。万卡尔这才反应过来：“啊……抱歉抱歉，神使殿下，您怎么会在这呢？”卡西恩听到这话，眼神暗淡了一秒，轻轻开口：“时间还没到，而且，没有人看着。”万卡尔从少年看似无忧无虑的眼神中看到孤独与对外界的渴望。“那您呢？先生，您又为何会在这里？”卡西恩坐直了身体，往旁边挪了挪。万卡尔犹豫了一下，走到少年身边坐下。“我是万卡尔，路过，神使殿下您看起来心情不好，我可以陪你聊聊天。”神使笑了一下，万卡尔被他的笑晃了眼：“您可以叫我卡西恩。”介绍完后，便自顾自地说起来：“我母亲说紫瞳是不祥之兆，生来就该被赐死，可我出生那天，许久未下雨的斯里安迎来了春雨。教皇陛下及其他信徒便认为我是祥瑞，是上帝派来拯救他们的，于是便封我为神使。而左眼则是被掩盖的诅咒之眼。”少年像是终于遇到知己般，滔滔不绝，而万卡尔则始终沉默着倾听。“因我出生那天，许久未下雨的斯里安迎来了清雨……于是便封我为神使。”多么可笑的一个理由，万卡尔想。他看着少年苍白的脸色，耳边的声音已经转变成今天他和伯特去赶集时的经历，语气里充满了激动与不舍。
他们聊了很久，久到侍女来找卡西恩，他们这才告别。万卡尔看向那个阁楼，第三层有一个很小的窗户，在黑暗的笼罩下犹如牢房，而里面关着一名年仅13岁的少年——那是卡西恩的房间，受万人尊崇的神使殿下像一只金丝雀般被囚禁了13年。
万卡尔想过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又或是在花园、在集市与偷偷享受自由的神使相遇。可他万万没想到，再次见面是在4年后，在那样的场景。
四年时间不长也不短，但也足以改变许多。例如哪个国家灭亡，哪个国家兴起，哪个国家和哪个国家开战了。四年前，人文主义席卷莫里，彼时的万卡尔因为创业失败打算回到故乡，在回乡路上，他遇到了一支军队，当时他已经身无分文，保不齐会不会饿死在归乡路上，便加入了他们。四年里跟着他们辗转各地传播人文主义，军队也越来越壮大。直到后来他偶然听说，维兰家因维护神使一夜被屠门，唯独身为神使的维兰家小儿子逃脱，不知去向，现在整个莫里都在抓捕这位曾经的天之骄子。
万卡尔此时不知是何感受，他想起四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卡西恩，13岁的神使在小溪边向他倾诉。卡西恩当时说过，如果可以，他不想当神使，他想在田野或市集上奔跑，去看街头大爷喂鸟，和同龄孩子一起上学堂。这是莫里无数孩童的日常，却成了卡西恩永远不能实现的梦想。
“他们说我是上帝派来实现梦想的使者，那为什么我不能实现我的梦想呢？”
上次聊天结束之前，卡西恩曾问过他这样一个问题，他无言以对。他不信这些，不相信世上真有上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实现愿望的神使，却实现不了自己的梦想。
万卡尔再次见到卡西恩，是在一个不知名悬崖上。此时的卡西恩已经17岁，四年的逃亡生活让他的身材显得更加单薄，像是被污染的纸一般。四年前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如丝绸般顺滑的头发也变得枯燥不堪，脸上的血早已干涸，不知道是谁的。悬崖上风很大，微微吹起过长的刘海，如那次见面一样，只不过露出来的不再是紫罗兰色的眼眸，而是一片被燎伤的血肉。
卡西恩心如死灰，他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两队人马，一边是叫嚣着清除旧制度余孽的新主义军队，一边是骂他祸国妖人的自己曾经的信徒。
原本对立的两个阵营，为了抓昔日的神使殿下暂时和解了。
“呵……”卡西恩冷笑一声，笑声中尽显悲凉。
“战争开始前你们崇我为神使，将我举上高台，可现在呢？你们说我是恶魔！是诅咒！是霍乱之源！可分明战争是你们大人引起的……为什么！为什么……全怪在我一个人身上……”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仿佛要将这四年来的委屈和不甘全部发泄出去。
“就算全部都是我的错，那我父母呢！我哥哥呢！还有伯特！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可能我们真的是天地不容吧……”
卡西恩后退一步，身后便是万丈悬崖。他缓缓抬头看向那黑压压的天空，眼角滑下一滴泪水，落在土地上瞬间消失。
“上帝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您最忠诚的信徒呢……还是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神……”信奉了14年上帝的卡西恩，第一次对信奉的对象产生了怀疑。
万卡尔听着他近乎遗言的话语，心中有千万句话说不出口。他很想告诉这个还有三年才成人的少年：“这不是你的错。”他耳边的声响已经减小，绝大多数人都保持了沉默。
他看着离悬崖越来越近的卡西恩，心中涌上不安的感觉。
“不……”万卡尔一句话还没说完，卡西恩便向后一倒，像是失去平衡的不倒翁一般，直直坠入了万丈深渊。
卡西恩静静地听着耳边呼啸的风，17年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播放。
父亲的帽子、母亲的点心、大哥和二哥的故事书、侍女的儿子伯特，和伯特偷溜出去玩……再然后是遇到万卡尔……大哥二哥死在自己门前，父母相拥血流满了楼梯间，被绑在十字架上受火刑，被烙伤左眼后被伯特救出逃亡……最后……在悬崖上以敌对的方式再次见到万卡尔……
万卡尔……卡西恩想到他，轻声开口，完成他人生中最后一次祈愿：“愿神保佑万卡尔平安一生……”还有……希望我不要有下辈子……尽管这个世界上可能并没有神……
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神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