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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季不再来 南川的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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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川的三月,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雨丝细密如针,无声无息地刺入这座城市的肌理。桑宁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手里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眉头紧锁。他并不抽烟,这烟是刚才那个叫耿正的体育生硬塞给他的,说是能解愁。
愁解没解不知道,肺倒是呛得生疼。
“桑宁!这儿!”
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划破雨幕,像一头沉默的野兽,精准地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清冷而棱角分明的脸。安兴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眸子深不见底,手里还握着方向盘,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真皮套。
桑宁如蒙大赦,掐灭烟头,狼狈地钻进副驾驶。
“谢了,兄弟。”桑宁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带起一阵潮湿的水汽。
安兴没说话,只是默默递过来一条干燥的毛巾。那是桑宁惯用的牌子,带着淡淡的雪松味,和安兴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车厢内空间密闭,暖气开得很足,将外面的湿冷隔绝成两个世界。桑宁舒服地叹了口气,把湿透的外套扔在后座,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座椅里。
“又跟你爸吵架了?”安兴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问“吃了吗”。
桑宁动作一顿,随即自嘲地笑了笑:“你怎么知道?”
“董阿姨给我发微信了,问我能不能劝劝你。”安兴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她说你为了那个设计作业,三天没回家,手机也关机。”
“我是怕她唠叨。”桑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老头子非让我考公,说我搞建筑是不务正业,是玩泥巴。他懂什么?他只知道权力,不知道什么是美。”
“在他眼里,稳定就是美。”安兴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桑宁,你改变不了他,就像你改变不了南川每年都会下雨一样。”
桑宁沉默了。他侧头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像极了某种无法言说的眼泪。
他和安兴认识了十年。从初中到大学,从穿校服的少年到即将步入社会的青年。安兴就像是他生命里的一根定海神针,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在他身后。
但也正因为太熟了,熟到桑宁有时候会觉得,安兴对他好得有点过分了。
比如现在。
“安兴,你那个公寓……还空着那间次卧吗?”桑宁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安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只有0.1秒,然后继续敲击。
“空着。”
“我想搬过去住。”桑宁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宿舍太吵了,龚喜那个大嘴巴整天念叨隔壁系花的八卦,耿正睡觉打呼噜像装修队进场,苗鸿虽然不说话,但他那个机械键盘敲得我脑仁疼。而且……我想离设计院近一点,方便实习。”
安兴没有立刻回答。车厢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雨刮器机械摆动的声音:刷——刷——刷。
这种沉默让桑宁感到一丝心慌。他是不是太唐突了?毕竟那是安兴的私人空间,虽然他们是兄弟,但……
“房租怎么算?”安兴突然问。
桑宁一愣:“啊?”
“我是说,房租。”安兴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亲兄弟,明算账。”
桑宁松了一口气,随即挺直了腰杆,摆出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放心!虽然老头子断了我的生活费,但我接了私活。一个月两千!够不够?”
“不够。”安兴淡淡地说。
桑宁的脸垮了下来:“安兴,你趁火打劫啊?学校周边的房子也就这个价……”
“那个地段,市场价三千五。”安兴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过,既然你是桑宁,我可以给你打个折。”
“多少?”
“包吃包住,一个月两千五。”安兴目视前方,语气波澜不惊,“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桑宁警惕地看着他。
安兴将车停进地下车库,熄了火。黑暗瞬间笼罩了车厢,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幽的蓝光。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亮。
“以后不许在宿舍熬夜画图。”安兴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搬过来,十一点必须熄灯。我不喜欢有人打扰我睡觉。”
桑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伸手锤了安兴的肩膀一下:“就这?我还以为你要让我给你洗衣服做饭呢!行,安总,以后我早睡早起,做你的养生好兄弟!”
安兴任由他锤着,肩膀上的肌肉微微紧绷。他看着桑宁毫无防备的笑脸,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好。”安兴轻声说,“一言为定。”
桑宁推门下车,丝毫没注意到身后那道目光的炽热。
安兴看着桑宁的背影,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火光在黑暗中明灭,照亮了他眼底的深渊。
他当然不是为了让桑宁早睡早起。
那个公寓,是他大二时就买下的,装修全是按照桑宁喜欢的风格来的。次卧里甚至摆满了桑宁小时候最爱的模型手办。
他在那里等了三年,等这只迷路的鸟,自己飞进笼子里。
“桑宁,”安兴对着空气,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既然你自己送上门,就别想再飞走了。”
雨还在下,南川的夜,才刚刚开始。第二章:安全距离与越界
南川的夜雨总是带着一股黏腻的湿气,像是一层甩不脱的薄膜。
桑宁拖着行李箱站在安兴公寓门口时,已经是晚上十点。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些迟钝,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安兴正低头输入密码。
“滴——咔哒。”
门开了。一股熟悉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味。那是安兴身上的味道,干净、克制,却有着极强的侵略性。
“进来吧。”安兴侧身让开。
桑宁拖着箱子跨过门槛,心里莫名有些发虚。虽然嘴上喊着“兄弟”,但毕竟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住进安兴的私人领地。他下意识地四处打量,试图寻找一些“单身汉”该有的凌乱——比如乱扔的袜子、堆积的外卖盒,或者是没洗的碗。
然而,什么都没有。
客厅大得惊人,落地窗外是南川繁华的江景,屋内却是极简的黑白灰配色。地面光可鉴人,茶几上只放着一本翻开的原文书和一个马克杯。
整洁得……像个样板间。
“那个……安兴,”桑宁挠了挠头,尴尬地指了指玄关,“你平时一个人住?这也太干净了吧,我都不敢下脚了。”
安兴正在换鞋,闻言动作顿了顿,声音从低处传来:“每周有保洁阿姨来打扫。我不喜欢乱。”
“也是,你这人有洁癖。”桑宁松了口气,把行李箱推到一边,“我住哪间?”
“左边那间。”安兴站起身,指了指走廊尽头,“次卧。”
桑宁拖着箱子走过去,推开门。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房间很大,采光极好。但最让他震惊的是——这哪里是客房?这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书桌正对着窗户,高度正好是他习惯的高度;书架上摆着几个他念叨了很久的绝版高达模型;甚至连床单的图案,都是他大学时随口提过一句喜欢的深蓝色几何格纹。
“这……”桑宁转过身,一脸震惊地看着跟在身后的安兴,“安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要来?”
安兴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神色淡然:“这是之前给一个表弟留的房间,他考上大学搬走了,东西没动。”
“表弟?”桑宁狐疑地眯起眼,“哪个表弟?我怎么没见过?”
“远房亲戚,你不认识。”安兴面不改色地撒谎,眼神却直直地盯着桑宁,“怎么,不喜欢?”
“喜欢是喜欢……”桑宁嘟囔着,心里的违和感一闪而过,随即被“兄弟真好”的念头取代,“就是感觉太新了,像是专门给我准备的似的。谢了啊,安总,这房租两千五,值了!”
安兴眼底划过一丝极浅的笑意,转瞬即逝:“喜欢就好。早点休息,浴室在右手边,新的洗漱用品在柜子里。”
说完,他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门。
桑宁把行李箱摊开,开始整理东西。虽然安兴说东西齐全,但他还是习惯把自己的东西摆出来——那个用了三年的马克杯,那只掉毛的泰迪熊玩偶,还有几本卷边的漫画书。
当那个丑萌的泰迪熊被放在深蓝色床单上时,这个原本冷清的房间,终于有了一丝“桑宁”的气息。
……
十一点半。
桑宁洗完澡,穿着一套宽松的灰色睡衣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安兴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毛巾。”安兴扔过来一条干发巾。
桑宁手忙脚乱地接住,胡乱擦了擦头发:“忘了拿,刚才光顾着找吹风机了。”
“过来。”安兴合上电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啊?”桑宁一愣,“干嘛?”
“过来坐下。”安兴的语气不容置疑。
桑宁莫名其妙地走过去,刚坐下,就被安兴按住了肩膀。紧接着,那条干发巾盖在了他的头上,一双温热的大手隔着毛巾,揉搓着他的湿发。
“安兴,我自己来就行……”桑宁缩了缩脖子,觉得有点痒,更多的是不自在。
“别动。”安兴的声音就在头顶,低沉而磁性,“你每次都擦不干,以后会偏头痛。”
动作很熟练,力度适中,甚至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
桑宁被迫低着头,视线正好落在安兴的膝盖上。从这个角度,他能看清安兴修长的脖颈,还有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
一种奇怪的电流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桑宁喉结滚动了一下,为了掩饰这种莫名的紧张,他开口找话题:“对了,安兴,你刚才在忙什么?这么晚还工作?”
“处理一些代码bug。”安兴手上的动作没停,“公司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明天要上线,今晚得盯着。”
“这么辛苦?”桑宁感叹道,“难怪你发际线还这么□□,真是基因奇迹。”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带着胸腔的震动:“放心,就算秃了,你也得养我。”
“那必须的!”桑宁脱口而出,随即觉得这话有点歧义,赶紧找补,“我是说,咱俩谁跟谁啊,你要是混不下去了,我肯定罩着你。”
安兴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拿开毛巾,看着桑宁那头乱糟糟却干爽了的短发,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桑宁。”
“嗯?”桑宁抬头,正好撞进那双眼睛里。
安兴的手指轻轻拂过桑宁的后颈,指尖微凉,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记住你说的话。”安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别食言。”
桑宁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雨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桑宁看着安兴近在咫尺的脸,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如果现在安兴亲下来,他会躲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某种压抑的情绪。桑宁慌乱地站起身,差点带倒了茶几上的水杯。
“那、那个……我困了!先睡了!”
他像只受惊的兔子,同手同脚地往房间跑,连拖鞋都差点跑掉一只。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了。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安兴坐在沙发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久久未动。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刚才触碰过桑宁后颈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温热的体温。
“傻子。”
安兴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他重新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
房间里,桑宁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心脏还在疯狂跳动。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安兴房间的味道,雪松味更浓了,像是某种致幻剂。
“怎么回事啊桑宁……”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就是帮你擦个头吗?至于吗?你是直男啊!钢铁直男!”
他翻了个身,试图强迫自己入睡。
可是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安兴刚才的眼神。那种眼神太危险了,像是一张细密的网,把他这只不知死活的飞蛾牢牢罩住。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桑宁拿起来一看,是微信群“南川F4”的消息。
龚喜:@桑宁 宁子,你搬过去了?
桑宁:嗯,刚到。
耿正:怎么样?安兴那家伙没把你扔出去吧?听说他那人有洁癖,最讨厌别人动他东西。
苗鸿:@耿正你少说两句。安兴对桑宁不一样。
龚喜:嘿嘿嘿,我就说嘛。宁子,你注意观察一下,安兴那房间是不是早就给你准备好了?我上次去他家,看见他书房里有个文件夹,名字居然叫“SN_未来规划”。
桑宁:SN?
龚喜:Sang Ning啊!傻不傻!
桑宁:……你想多了吧,可能是“South North”或者什么代码库。
耿正:代码库个屁!安兴那家伙的代码库都是乱码命名的,谁能看懂。
龚喜:宁子,你自求多福吧。我觉得安兴那眼神,不像是要跟你拜把子,像是要把你……
桑宁:停!打住!睡觉了!
桑宁关掉手机,把脸埋得更深了。
“SN_未来规划……”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母。
如果是真的,那安兴到底规划了什么?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在诉说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秘密。桑宁在混乱的思绪中,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他看见安兴站在雨里,手里拿着一把伞,却没有撑开。
安兴看着他,轻声说:“桑宁,雨太大了,你回不去了。”
桑宁想跑,却发现自己的脚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缠住了。那是安兴的目光,温柔,却沉重得让人窒息。
“我不走。”梦里的桑宁听见自己说,“我不走。”
安兴笑了,那笑容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妖冶。
“好,那就别走了。”
……
第二天清晨,桑宁是被一阵香味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看了一眼闹钟——七点半。
居然没迟到?
桑宁揉了揉眼睛,推开门走出去。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安兴穿着居家服,系着围裙,正站在流理台前忙碌。晨光透过百叶窗洒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这一幕太过温馨,温馨到让桑宁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很多年,甚至是一辈子。
“醒了?”安兴头也没回,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去洗脸,吃早饭。”
桑宁倚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背影,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就是他想要的“家”吗?
没有父亲的训斥,没有母亲的唠叨,只有一个会给他做早饭的安兴。
“安兴。”桑宁突然喊了一声。
“嗯?”安兴转过身,手里拿着铲子。
“以后……”桑宁挠了挠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以后我也给你做早饭吧。虽然我手艺一般,但煮面还是会的。”
安兴看着他,眼神微微晃动。
“好。”安兴说,“那我等着。”
桑宁哼着歌去洗漱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安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满足感。
安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备忘录提醒:
【同居第一天。目标:让他习惯我的存在。进度:1%。】
安兴关掉屏幕,将煎好的荷包蛋盛进盘子里。
那枚荷包蛋,煎得圆润完美,就像他精心编织的网。
而桑宁,就是那条最笨的鱼。
“吃饭了。”安兴喊道。
“来啦!”
桑宁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轻快,明亮,毫无防备。
南川的雨停了。
新的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