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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 雨夜落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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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雨说来就来。
文缘蹲在路边,把最后一叠书往塑料袋里塞的时候,雨已经灌进了领口。纸箱被房东扔出来的时候就泡软了一半,这会儿彻底散了架,几本手写的剧本草稿漂在积水里,墨水晕成一团一团的蓝。
“还蹲那儿干什么?”房东太太撑着伞站在门口,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尖锐得像刀子,“说好上周搬,拖到今天,我新房客明早就到了!”
文缘没吭声。
他把那几页湿透的稿纸捡起来,小心地捋平,夹进笔记本里。动作很慢,像怕弄疼了什么。
他在这里住了两年。
其实也没什么好留恋的——朝北的隔断间,墙皮会掉渣,冬天暖气跟假的一样。但房租便宜,离公司近,房东虽然刻薄,至少不查他的身份。
身份……
文缘把塑料袋挎在肩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今年二十二岁,蹲久了也会腿麻,这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提前老了。
“押金的事——”
“押什么金?”房东太太冷笑,“你把墙纸撕成那样,我没让你赔就不错了。走走走。”
文缘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总是这样的。话到嘴边,想一想,觉得争了也没意思,就算了。
雨越下越大。他拖着塑料袋往地铁站走,小白鞋早就灌满了水,每一步都发出难堪的咕叽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腾出手来看,是公司的消息。
“文编,《烽烟》那个项目停了,投资方跑路。你这个月的底薪已经预支过了,下个月的项目还没定,要不你先休息一阵?”
休息吗?都随便了……
文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去,继续走。
他其实已经预支了往后三个月的底薪。上个月母亲忌日,他回了一趟老家,墓地管理费、墓碑描金、给姨妈的红包,一笔一笔算下来,卡里就剩四百三十二块。
四百三十二块能干啥啊……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房租没了,公司暂时没活,就算明天就找到新住处,押一付三最少也要八千。而他连今晚住哪儿都还不知道。
地铁站入口到了。他站在檐下把塑料袋重新扎紧,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淌,在锁骨窝里汇成一小洼。
这时候他看见了一辆车。
黑色的,很长的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这种车他在游戏公司的过场动画里见过,现实中还是头一回离这么近。他没太在意,低头翻塑料袋,想把那把坏了的伞找出来。
车门开了。
一双鞋踩进积水里。
文缘没抬头,直到那人在他面前停下来,站了大概三秒钟,他才意识到对方可能是冲着他来的。
他抬起头。
是个很年轻的男生。
——不,不是一般的男生。是那种你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跟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黑头发,白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手腕。五官极好看,好看得有点不真切,像用刀裁出来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看人的时候不太聚焦,像在想别的事情,又像什么都没想。
他撑着一把黑伞,半个身子都在雨里,伞面却完全倾向了文缘这边。
“文缘?”
声音比长相年轻。低,慢,带着一点少年人刻意压低的沙哑。
文缘愣住。“……你认识我?”
居然真的是冲我来的。
对方没有回答。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上,又移到他湿透的小白鞋上,最后落回他的眼睛。
那个眼神很奇怪。
不是同情,不是好奇,甚至不是审视。像一个人在确认某样东西还在不在。
“上车。”他说。
不是问句。
文缘下意识退了一步。“不好意思,我——”
“你今晚没地方住吧。”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并没有轻蔑和嘲讽。
文缘抿了抿嘴。他不知道这个人怎么知道的,但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像被人看穿了,又像被人从路边捡起来。
“我有地方。”他说。
你说我没地方就没地方啊。
“你没有。”
“……你到底是谁?”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像有人在头顶撒一把一把的豆子。
“陆紊。”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陆鹤庭的孙子。”
文缘的脑子空了一拍。
陆鹤庭的……孙子?
那个名字他只在户口本上见过。在他母亲那一页的旁边,在“配偶”那一栏里,写了又被涂掉,只剩一个模糊的墨团。
他从来没见过那个男人。那个据说很有钱、很有地位、在某个他进不去的世界里呼风唤雨的男人。那个让母亲一个人死在医院里、连最后一面都没有来的男人。
而他的孙子,现在站在雨里,说——
“你爷爷让你来的?”文缘的声音比他想象中平静。
陆紊没回答。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伞,雨滴顺着他肩头的衬衫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让我来的。”他说。
文缘看着他。
十九岁。他后来才知道陆紊那一年十九岁。比他还小三岁。可是站在雨里说“上车”的时候,语气像一个习惯了替别人做决定的人。
他本应该拒绝的。
他应该像拒绝所有施舍、所有同情、所有突如其来的善意一样,礼貌地笑一下,说不用了谢谢,然后转身走进地铁站,找一个能避雨的角落,把湿透的稿纸一张一张分开晾干,再想办法凑够今晚的住宿费。
可是他没有。
也许是因为雨太大了。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叫过名字。也许是因为,在陆紊看他的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他后来花了很多年才读懂的东西——
那不是怜悯。
是饥饿。
但此时的文缘似乎根本没有理解到。
他坐进了那辆车。
真皮座椅,很软,带着一点淡淡的檀木香。他的塑料袋在脚边洇出一小摊水,他下意识想把袋子提起来,但也不知道该放哪儿。
陆紊坐在他旁边,离他大概三十公分。不远不近。
“回哪儿?”前排的司机问。
陆紊没回答。他偏过头,看着文缘湿透的侧脸,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下颌线,像在看一件被雨水泡皱了、但依然能看出原本很值钱的东西。
“回家。”他说。
车动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文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模糊的霓虹灯,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几个小时前他还在为今晚住哪儿发愁,现在他坐在一辆他叫不出名字的车里,被一个十九岁的陌生小孩“捡”走。
他不知道陆紊为什么来找他。不知道“回家”回的是哪个家。不知道明天醒来会在哪里。
但他没有问。
太累了,累到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
车拐进一条林荫道的时候,陆紊忽然开口:“你写的那些东西,我看过了。”
文缘转过头,眼睛像在询问“什么?”
“剧本。”陆紊说,“《烬》,你在那个论坛上发的,写得很好。”
文缘懵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众的独立游戏论坛,他用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发过几篇练笔的剧本,阅读量从来没有超过三位数。
“你……怎么看——”
“我找的。”陆紊打断他。他的目光落在文缘膝盖上那个湿透的笔记本,忽然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边角卷起的纸页。
那只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不长不短,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写字磨出来的,更像是什么乐器。
“你写东西的时候,”陆紊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会在纸上画很多圈。同一个字,描好几遍。”
文缘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是他的习惯。焦躁的时候,或者太投入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把某个字一遍一遍地描,直到墨迹洇透纸背。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停在口中。
“……”陆紊把手收回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到了叫你。”
车还在开。
文缘看着他的侧脸——十九岁,眉眼还没完全褪去少年的青涩,但下颌的线条已经锋利得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他蓦地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太不对劲了,但他挑不出什么毛病,这让他有些无助。
好在他觉得并不危险、可怕。
雨停了。
车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的时候,文缘才知道“回家”是什么意思。
不是公寓,不是小区——是一座宅子。
灰砖,高墙,爬山虎从墙头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铁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很长很长的甬道,两边种着梧桐,路灯把湿漉漉的叶子照得发亮。
车开进去,又开了大概三分钟,才在一栋楼前停下。
陆紊先下了车。他没有立刻走,绕到另一边,替文缘拉开车门。
很有绅士风度。
文缘拎着塑料袋站在车门口,看着眼前这栋三层小楼,忽然觉得自己像走错了片场。
“这不是——”
“我住的地方。”陆紊说,“爷爷在隔壁那栋。你暂时不用见他。”
暂时……
文缘注意到这个词,但没有深想。他跟着陆紊走进门,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铺满大理石地面。他在门口站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那双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小白鞋,踩在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板上,像一滴墨掉进了清水里。
“鞋柜里有拖鞋。”陆紊说,已经换了鞋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左手边第二个门是浴室,热水器开着。衣服——”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文缘一眼。
那个目光从上到下,不急不缓,像在目测什么。
“你先洗。”他说完,转身上了楼。
文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拖鞋是新的,尺码刚好。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架子上,散发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洗发水是某个他没见过的牌子,瓶身全英文。
他站在花洒下面,热水浇过头顶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至少他现在知道了,他是被陆紊调查过的。
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叫疼。搬了一天的家,淋了半天的雨,膝盖上磕了一块青,手指被纸箱划了一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沾了水还是刺刺的疼。
他洗了很久。
不是因为享受,是因为他不太想出去。出去就意味着要面对这栋房子、这个人、这个他还没搞清楚的状况。
但总不能洗到明天。
他关了水,发现换下来的衣服不见了。架子上放着一套叠好的家居服——深灰色,棉质的,摸起来很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
袖子长了一截,裤脚也长了一截。他把袖口卷了两道,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陆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头发半干,像是也刚洗过。手里拿着一杯水,没喝,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听到动静,陆紊转过头。
目光落在文缘身上——袖子卷了两道,领口太大,露出一截锁骨,裤脚拖在地上,整个人被那套衣服裹着,无论是看着还是穿着都很不合身。
陆紊看了大概三秒,才移开视线。
“饿不饿?”他问。
文缘想说不用,但肚子比较诚实,在安静的客厅里发出一声很响的咕噜。
陆紊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向厨房,路过文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比照片上瘦。”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文缘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好吧……
厨房里亮着灯。陆紊打开冰箱,拿了两盒牛奶,又打开微波炉。动作很熟练,不像一个应该从小被伺候到大的少爷。
“只有这个。”他把加热好的牛奶递给文缘,“明天让阿姨多买点菜。”
文缘接过牛奶,指尖碰到陆紊的手指,对方的体温比他高很多。Alpha的体温普遍偏高,他在书上看过。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这是他从上车就想问的问题。
陆紊靠在中岛台上,喝了一口牛奶,上唇沾了一小圈白色。他没擦,就这么看着文缘。
“你是我舅舅。”他说。
文缘的牛奶差点没拿稳。
“……什么?”
“你妈没告诉你?”陆紊的语气太平静了,跟今天在雨里的语气一模一样。“陆鹤庭是你父亲。你是我爷爷的私生子。按辈分,我叫你舅舅。”
文缘觉得脑子嗡嗡响。
他知道……他知道陆鹤庭是他生物学上的父亲。知道母亲未婚生子,知道那个男人从来没有认过他们。但他不知道——或者说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敢想——那个男人的后代会站在他面前,会叫他“舅舅。”
“你几岁了?”文缘说。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回应。
“19。”
“只比我小三岁。”
“所以?”
文缘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很荒谬,太荒谬了。他在雨里被一个十九岁的Alpha捡回家,对方给他热了一杯牛奶,然后告诉他,你是我长辈。
“你不用叫我舅舅。”文缘说。
“我知道。”陆紊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杯子放在中岛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没打算叫你舅舅。”
“……”
他走过文缘身边,这次停得更近了一点。近到文缘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信息素,Beta闻不到信息素,只是一点很淡的沐浴露的味道,混着少年人身上特有的、干净又温热的气息。
“房间在二楼右边第一间。”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门没锁。”
他上了楼。
文缘站在厨房里,捧着那杯已经不太烫的牛奶,久久没动。
窗外又下起了雨。梧桐叶被风刮得沙沙响,有几片贴在玻璃上,被路灯照成半透明的金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事情注定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他突然离他的“父亲”这么近,不是因为他住进了一栋豪宅,甚至不是因为那个十九岁Alpha。
而是因为——
在陆紊看他的眼神里,他看到了一种他从来没有被注视过的方式。
不是怜悯,不是施舍,不是礼貌。
是——
浓烈的、空前的、无声的,欲望。
文缘把空杯子放在中岛台上,上楼的时候,楼梯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暗下去。
二楼右边第一间。
门开着。
床头亮着一盏小灯,被子是新换的,枕头旁边放着一杯水和一板感冒药。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这间房间太大了。大到他的呼吸在里面都显得空荡荡的,很不习惯。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走廊里有很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停了很久。
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他没有睁眼。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那个目光,安静地、耐心地,落在他脸上,像一只收起了爪子、但从来没有松开猎物的野兽,脚步声远了。
门被轻轻带上。
文缘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忽然想起陆紊说那句话时的表情——说“你是我舅舅”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并不明显,但他看得很仔细。
一个很耐人寻味的表情。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