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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淬毒 腊月的寒风 ...


  •   腊月的寒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卷着雪沫狠狠刮过裴府议事厅的雕花窗棂,缝隙间漏进的风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听得人心里发紧。厅内地龙虽烧着,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与暗流,每一寸气息里,都藏着剑拔弩张的紧绷。
      裴寂坐在主位上,指尖死死攥着那方父亲传下来的和田青玉镇纸,玉质温润冰凉,却抵不住他掌心的灼热,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连指腹都泛起了青痕。他今年刚及弱冠,面容清俊,身着一身月白色圆领袍,衣料华贵,衬得气质愈发温润如玉——只是此刻,这份温润被一层显而易见的局促与慌乱包裹,眉头紧锁,嘴唇紧抿,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连坐姿都显得有些僵硬,全然没了主家的底气。
      “大郎,盐引的事,不是二叔要逼你。”裴衡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慵懒,手里慢悠悠地转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咔哒、咔哒”的声响在寂静的议事厅里格外刺耳,像是在刻意挑衅,又像是在掩饰心底的算计。他脸上堆着虚伪的关切,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施压,“只是如今老爷卧病在床,昏迷不醒,这三十万两的盐引窟窿若是填不上,开春漕运一开,朝廷追责下来,咱们裴家就得被那些豺狼虎豹挤兑死,到时候,谁也护不住谁。”
      裴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额头的汗珠愈发密集,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二叔,那笔银子……那笔银子我实在是……”他手足无措,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离,终究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年幼识浅,从未接触过府中核心事务,如今父亲倒下,面对这巨大的窟窿,早已乱了阵脚。
      “那笔银子是你父亲去年为了打点神策军挪用的,如今田令孜倒台,树倒猢狲散,这笔钱自然就成了死账,要不回来的。”裴衡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语气里的“为你好”藏都藏不住,眼底却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依我看,不如把河东的三处庄子抵给崔家,崔家手握漕运要道,有他们帮忙,既能填上窟窿,也能保裴家一时平安,这才是万全之策啊。”
      “抵给崔家?”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厅门处传来,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压过了厅内的沉闷,连裴衡转核桃的动作都顿了一瞬。众人纷纷转头,只见裴清宴跨步而入,玄狐大氅披在肩上,毛领蓬松,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内里是绛紫色织锦半臂,衣料上绣着暗纹翟鸟,华贵而肃穆,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编织的蹀躞带,悬着金牌、算袋、砺石等七事,每走一步,物件相撞,发出清脆的轻响,步步生威。
      她没戴帷帽,发髻高挽,露出光洁的额头,只插了一支展翅欲飞的鎏金孔雀钗,钗尖镶嵌的明珠随着步伐轻轻颤动,折射出细碎的光,却丝毫未减她周身的冷意。她的眉眼清冷,凤眸微挑,目光扫过厅内众人,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场,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她身后跟着四个青衣账房,每人怀里都抱着厚厚的账册,账册边角泛黄,却整理得整整齐齐,沉甸甸的,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谨,无声地宣告着她的底气。
      裴衡的脸色微微一变,眼底的贪婪瞬间被慌乱取代,随即又强装镇定,堆起谄媚的笑容,起身拱手:“清宴来了,快坐快坐。这议事厅里都是男人家的事,吵得慌,女儿家还是去后院歇着吧,这里有二叔和你兄长盯着呢。”
      “裴家的女儿,不进后院,只掌家事。”裴清宴冷冷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半分客气,径直走到裴寂身侧,温热的手轻轻按在兄长紧绷的肩上。裴寂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紧绷的肩膀瞬间松懈下来,慌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安稳,连呼吸都变得平顺了些。
      裴清宴居高临下地看着裴衡,唇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淬着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二叔说的死账,是指这个么?”
      她抬手,指尖轻抬,身侧的阿忠立刻上前一步,将一本蓝皮账册轻轻放在案几上,动作恭敬,却带着几分利落。
      “乾符三年,父亲挪用盐引三十万两,其中十二万两用于修缮漕运衙门,有漕运司的公文为证;八万两购买了淮南的屯田,地契齐全。”裴清宴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珠子落在玉盘上,掷地有声,“剩下的十万两,二叔可知去向?”
      裴衡转核桃的手猛地停住,“咔哒”一声轻响后,议事厅陷入死寂。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慌乱地闪烁,不敢与裴清宴对视,肥厚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核桃,指尖微微发颤——他没料到,裴清宴竟然连这笔账都查得清清楚楚。
      “二叔去年九月在平康坊置办了一处宅子,雕梁画栋,极尽奢华,还养了一位姓柳的波斯歌姬,前后花销,正好十万两。”裴清宴缓缓俯身,双手撑在案几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逼向裴衡,语气里的嘲讽更甚,“那宅子的地契,如今还在崔家手里当着呢,二叔这是想拿裴家的庄子,去赎您自己的风流债?拿全族的安危,填您的私欲?”
      “你血口喷人!”裴衡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死寂。他脸色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指着裴清宴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声音里满是愤怒与心虚,“你这小丫头,故意污蔑我!我什么时候私挪官银了?你有证据吗?”
      “血口喷人?”裴清宴直起身,眼底的寒意更甚,她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指尖一扬,那张纸轻飘飘地落在裴衡面前的案几上,“这是那波斯歌姬的卖身契复印件,还有你与崔家签订的典当契约,崔家昨日刚送到我手上。二叔,您说,若是我把这些东西拿到京兆尹那里,私挪官银、中饱私囊,是个什么罪?够不够判你流放三千里?”
      裴衡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肥胖的身躯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地跌坐回太师椅上,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看着案几上的契约,眼底的愤怒与心虚,渐渐被恐惧取代——他知道,裴清宴说到做到,若是真的闹到京兆尹那里,他必死无疑。
      “你、你这是要逼死亲族……你这是不仁不义!”裴衡缓过神来,声音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嘶吼,试图用亲族道义绑架她。
      “亲族?”裴清宴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淬着冰,带着刺骨的寒意,“父亲刚倒下,你就急着分家夺权,觊觎裴家的产业;兄长年幼无措,你不仅不帮扶,反倒落井下石,想着用裴家的根基填你自己的烂摊子。二叔,您也配谈亲族?也配谈仁义?”
      她转过身,不再看裴衡一眼,目光扫过厅中众人,眼神如刀,每落在一个人身上,那人便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她对着众人朗声道:“从今日起,裴家内外事务,无论是家事还是商事,皆由我裴清宴代兄长执掌。有不服者,尽可去京兆尹府告我,但在此之前——”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把你们的手,都给我收回去。谁再敢觊觎裴家的东西,谁再敢暗中算计,休怪我裴清宴心狠手辣,不留情面。”
      满室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极轻。没有人敢开口,没有人敢反驳——裴清宴的气场,还有她手中的证据,都让所有人望而生畏,连那些原本依附裴衡的人,此刻也都噤若寒蝉,生怕引火烧身。
      裴寂抬头看着妹妹的侧脸,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上,线条冷硬如刀削,眉眼间满是坚定与狠绝,没有半分女子的柔弱。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兄长,或许真的不如妹妹适合做这家主——她有谋略,有底气,有狠劲,能在这乱世中,守住裴家的根基。
      “清宴……”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与敬佩。
      裴清宴回头,眼中的寒冰瞬间融化些许,褪去了所有的狠绝,只剩下几分柔和。她伸出手,轻轻替兄长整了整凌乱的衣领,指尖温柔,声音也放得极柔:“哥哥,你去后院看看父亲,好好陪着他,这里的事,交给我就好。”
      裴寂点点头,起身时脚步还有些虚浮,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清宴,二叔终究是咱们的亲族,别做得太绝,留他几分体面……”
      “我知道分寸。”裴清宴微微颔首,目送他离去,眼底的柔和瞬间褪去,再转头时,眼神已冷得能杀人,“阿忠,送二叔回房‘静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踏出房门半步,也不许任何人给他传递消息。”
      “是,大娘子。”阿忠躬身应下,立刻带着两个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瘫软的裴衡。
      裴衡被架出去时,还在疯狂嘶吼,声音凄厉,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裴清宴!你不过是个女子!女子岂能执掌家族?裴家迟早败在你手里!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裴清宴充耳不闻,仿佛听到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聒噪。她缓步走到主位坐下,姿态从容,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沉稳,眼底闪烁着运筹帷幄的光芒。片刻后,她抬眼,看向厅角一直沉默伫立的徐微之,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徐先生,三日后,我要看到新的漕运章程,务必周全,既要填上盐引的窟窿,也要稳住裴家的漕运命脉。”
      徐微之躬身拱手,神色恭敬,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赞赏——赞赏她的冷静果决,赞赏她的运筹帷幄,更赞赏她在乱世中,为裴家撑起一片天的底气。“属下遵命,定不辱使命。”
      议事厅内,账房们低头整理着账目,徐微之退到一旁思索漕运章程,唯有裴清宴坐在主位上,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寒风卷着雪沫拍打着窗棂,她的眼神却愈发坚定——这只是开始,裴家要想在这乱世中立足,还有无数的风浪要闯,而她,必须足够狠绝,足够锋利,才能护住裴家,护住她想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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