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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棋局 腊月十 ...


  •   腊月十五,长安飘着细碎的雪沫,裴府却暖意蒸腾。花厅内大摆宴席,红烛高燃,烛火跳跃着映得满室鎏金,丝竹之声低缓悠扬,往来宾客衣香鬓影、笑语寒暄,一派歌舞升平的假象。谁都清楚,这场宴席名义上是替卧病在床的裴衍祈福,实则是裴清宴正式执掌裴家后,第一次公开立威,是给京中所有觊觎裴家、观望局势的人,递上的一份底气。
      地龙烧得极暖,暖意裹着酒香、脂粉香与炭火的焦香,氤氲在空气中。裴清沅坐在裴清宴下首的位置,一身月白色绣折枝梅襦裙,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羊脂白玉杯,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稍稍压下了厅内的燥热。她垂着眼,听着底下宾客们言不由衷的寒暄、各怀鬼胎的试探,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满心不耐,却又不得不维持着嫡女的端庄模样。
      “那位穿绛紫色圆领袍的,是河东节度使府上的判官,姓崔。”裴清宴的声音压得极低,细若蚊蚋,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她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眉眼温和,正微微颔首,与对面落座的官员夫人示意,神色端庄得体,仿佛只是在与妹妹闲话家常,“此人生性贪财,见利忘义,虽品行不佳,却懂漕运、通盐务,可用。”
      裴清沅抬眼,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恰好撞上不远处那位崔判官的视线。对方眼神闪烁,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打量,随即又堆起谄媚的笑,朝她们举杯。她面不改色,指尖微微用力,将白玉杯举到唇边,虚虚示意了一下,随即转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长姐想让我拉拢哪一个?崔判官,还是那位神策军的中尉?”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左侧第三个席位——那里坐着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面容黝黑,嘴角挂着和善的笑,正与身旁的人谈笑风生,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股阴鸷,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透着令人心悸的狠戾。
      “都不需要。”裴清宴淡淡开口,手中的银筷轻巧一夹,将盘中鲜嫩的鱼脍夹到裴清沅碗中,动作亲昵自然,像极了寻常疼爱妹妹的闺中女子,可语气里的冷意却未减分毫,“你只需要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他们眼底的欲望与软肋。这些人,今日围着裴家转,不过是为了利益,一旦裴家失势,他们会第一个落井下石——他们迟早,都是我们的敌人。”
      “我们?”裴清沅咀嚼着这两个字,指尖摩挲着白玉杯的杯沿,忽然低笑出声,眉眼间掠过一丝桀骜与试探,“长姐,你什么时候学会说‘我们’了?从前你只说‘我’,只说‘我的刀’,从未把我算在‘我们’里。”
      裴清宴侧眸看她,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深不见底,像藏着一汪深潭,水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裴清沅片刻,直到裴清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却坚定:“从捡到你的那天起,从我给你赐名裴清沅的那天起,你就从来都不是外人。”
      话音刚落,花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二房的庶女裴清瑶端着一个描金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只酒盏,身姿纤细,神色怯生生的,一步步走了过来。她走到裴清宴与裴清沅面前,屈膝行礼,声音细弱蚊蚋,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大姐姐,二姐姐,清瑶敬你们一杯,愿父亲早日康复,也愿裴家平安顺遂。”
      裴清沅放下白玉杯,正要伸手去接酒盏,裴清宴却先一步抬了手,轻轻握住了裴清瑶手中的酒盏。她没有立刻接过,只是将酒盏凑到鼻尖,轻轻一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将酒盏放在案几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妹妹有心了。只是这酒太凉,冬日里喝了伤脾胃,换盏热的来再敬吧。”
      裴清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声音带着哽咽:“大姐姐……是嫌我出身低微,不配敬你们酒吗?”
      “退下。”裴清宴的声音依旧温柔,眉眼间的笑意却淡了下去,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冷意,像寒冬的冰,“回去告诉你母亲,想动心思,就换个高明点的手段。下毒这种伎俩,太拙劣,也太掉价。”
      “哐当”一声,裴清瑶手中的描金托盘掉在地上,两只酒盏摔得粉碎,酒液洒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暗沉的水渍。她吓得浑身发抖,捂着脸,呜咽着跑了出去,哭声在喧闹的花厅里格外刺耳。满座宾客瞬间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目光纷纷投向裴清宴姐妹,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裴清沅低头看着地上的酒渍,指尖微微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真的有毒?”
      “没有。”裴清宴拿起案几上的素白绢帕,轻轻擦了擦指尖,动作从容不迫,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是加了些红花,剂量不大,不足以伤人,却能堕胎。你二婶近日刚查出有孕,清瑶是不想让那个孩子出生,又不敢明着动手,便想借你的手,嫁祸给你,让你成为裴家的罪人。”
      “你早就知道?”裴清沅抬眼,看向裴清宴,眼底满是诧异——她竟丝毫没有察觉裴清瑶的异样,更没料到这杯酒里藏着这样的算计。
      “我知道这府里每个人在想什么。”裴清宴转过头,目光专注地看着她,那双凤眼里没有了方才的冷意,只剩下一种近乎灼热的专注,仿佛这满厅的宾客、喧嚣的丝竹,都成了背景,全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包括你,清沅。”
      裴清沅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指尖瞬间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她强装镇定,抬眸迎上裴清宴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强装的挑衅:“那我现在在想什么?长姐不妨说说看。”
      “你在想,”裴清宴微微俯身,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裴清沅的耳际,带着淡淡的沉水香,声音暧昧而清晰,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在裴清沅的心尖上,“这样的牢笼,这样的算计,这样身不由己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打破。”
      裴清沅浑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坐在椅子上,一动也动不了。裴清宴说中了,说中了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念头——她厌倦了这府里的尔虞我诈,厌倦了做一把被人掌控的刀,厌倦了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她想逃,想挣脱这无形的牢笼。
      不等她回过神,裴清宴已经缓缓退开,重新恢复了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戳中她心事的耳语,只是一场错觉。她抬眼,朝厅下喊道:“徐先生,过来见过二娘子。”
      一个青衫文士从宾客席中站起身,长身玉立,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那日朱雀堂上被裴清宴提拔、接手盐引事务的门客。他缓步走上前来,身姿挺拔,举止从容,对着裴清沅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徐微之,见过二娘子。”
      裴清沅迅速收敛心神,压下心底的波澜,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淡淡颔首,语气平静:“徐先生免礼。听闻先生精通吐蕃语,对吐蕃的风土人情、军政局势也颇有研究?”
      徐微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这位二娘子会突然问及此事,随即敛去讶异,温文一笑:“不过是幼时曾随家父去过吐蕃,略通一二,谈不上精通。”
      “正好。”裴清沅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我近日在读《贞观政要》,其中关于吐蕃的篇章,有几处不解之处,改日得空,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徐微之眼中的讶异更甚,随即躬身应道:“二娘子客气了,敢不从命。”
      待徐微之退下,裴清宴才侧过头,看向裴清沅,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试探:“你对他有兴趣?”
      “对有用的人,我都有兴趣。”裴清沅转头看她,眼底带着几分桀骜的挑衅,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长姐不是一直想让我学权谋、学布局么?我记得你说过,权谋之道,首要便是收拢人心——这第一步,我总该做好,不是吗?”
      “收拢人心有很多种方式。”裴清宴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指尖轻点,节奏沉稳,像是在盘算着什么,“你可以用才学让他折服,用权势让他畏惧,用恩宠让他效忠,用……”
      “用什么?”裴清沅追问,目光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肯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神色。
      裴清宴停下敲击案几的手指,抬眼看向她,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得那双凤眼里光影斑驳,语气暧昧不明,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用你自己。”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裴清沅的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脸颊微微发烫,心跳也莫名加快,慌乱之下,她连忙别开眼,恰好瞥见厅角的漏壶,壶水缓缓滴落,时辰已不早。她猛地站起身,语气有些不自然:“我去更衣。”
      裴清宴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眼底的神色复杂难辨,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涩。她端起案几上的酒盏,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将杯中冰冷的酒一饮而尽,酒液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厅内的丝竹声依旧悠扬,宾客的笑语依旧喧闹,可裴清宴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屏风的方向,未曾移开。她知道,裴清沅长大了,这把刀,不仅变得锋利,还渐渐有了自己的心思——可这乱世之中,她们别无选择,只能并肩而立,在这局中挣扎,在这权谋的漩涡里,拼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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