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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鹤 五年后。长 ...


  •   五年后。
      长安的秋意已深透骨髓,朱雀大街两侧的梧桐树落尽了最后一片枯叶,枯黄的碎叶铺满地,被裴府的乌木马车碾过,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尖锐又干涩,在寂静的长街上格外刺耳,像钝刀割着木头,令人牙酸。
      车厢内却与外界的萧索截然不同,地龙烧得暖融融的,衬得裴清宴周身的气息愈发清冷。她斜倚在锦垫上,膝头摊着一本厚重的账册,宣纸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墨字,唯有“河东盐引”四个字,被她指尖悬着的朱笔反复描摹,墨迹晕染,最终还是落下一个利落的红圈,像烙在纸上的印记。忽然,马车猛地一颠,她手腕微颤,一滴朱砂挣脱笔锋,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暗红,像极了一滴凝固的血,在素白的纸上格外刺目。
      “怎么回事?”她抬眸,狭长的凤眼里没有半分波澜,眼神却比车外呼啸的寒风还要冷,字句落地,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连车厢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车夫的辩解声还卡在喉咙里,未敢出口,车厢门便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拉开,“哐当”一声撞在车壁上,寒风裹挟着枯叶与尘土猛地灌了进来,吹散了车厢内的暖意,也吹乱了裴清宴额前的碎发。
      裴清沅就站在风口里,一身国子监的青色襕衫沾着尘土,领口歪斜,袖口还破了一道口子,边缘磨得发白,上面沾着斑驳的墨渍,还有几缕可疑的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她头上歪歪斜斜地戴着一顶软脚幞头,大半发丝从幞头里滑落,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胡乱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褪去稚气的脸庞愈发清丽。她脸颊通红,不知是冻的,还是方才动了气,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热烈又桀骜,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戾气与几分痛快的挑衅。
      “我被人撵回来了。”她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刚哭过的沙哑,却没有半分委屈,反倒扬着下巴,语气里的挑衅藏都藏不住,仿佛被撵回来不是耻辱,而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裴清宴的目光缓缓落下,精准地定格在她破了的袖口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账册的边缘,指尖的凉意透过宣纸传来。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放下朱笔,动作从容不迫,而后慢慢卷起账册,将其放在身侧的小几上,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字字清晰:“又打架了?”
      “是辩论。”裴清沅立刻反驳,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说着便弯腰跨上车,一身寒气瞬间笼罩了半个车厢,她大大咧咧地挤在裴清宴身边,锦垫被她压得微微凹陷,“郑尚书家的三公子,在国子监的廊下堵着我,说女子入国子监是‘牝鸡司晨’,是乱了纲常,还骂我不知廉耻。我回他,他胸无点墨,只会搬弄是非,是‘沐猴而冠’。是他先动的手,我只是自卫。”
      她说得理直气壮,眼底的桀骜更甚,仿佛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裴清宴侧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恢复了清冷,只淡淡问了一句:“结果呢?”
      “他掉了两颗牙,脸肿得像个馒头,”裴清沅说得眉飞色舞,语气里满是得意,说着便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正是当年颈间那枚羊脂玉,如今边缘用赤金镶了一圈,愈发温润华贵,她指尖捏着玉佩,随意地在掌心抛了抛,玉与金相撞,发出清脆的轻响,而后抬眼看向裴清宴,眼底带着几分试探与期待,“长姐,你说这学,我还上不上?”
      马车缓缓重新启动,车厢轻微晃动,窗外的景致缓缓后退。裴清宴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那张褪去稚气、愈发清丽的脸上——五年时光,当年那个瘦骨嶙峋、满眼孤绝的孩子,已经长到了她的肩高,眉眼间的倔强未减,反倒多了几分锋芒,眼角那颗泪痣,在车厢晃动的光影里若隐若现,添了几分艳色,也添了几分桀骜。
      “伸手。”裴清宴的声音柔和了几分,没有了方才的冰冷,却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裴清沅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料到她会这般说,却还是乖乖地伸出了手。她的手掌带着常年握笔与练剑的薄茧,指关节处还有未干涸的血迹,暗红的血迹沾在白皙的指尖,格外刺眼。
      裴清宴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的绢帕,质地细腻,上面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她轻轻沾了沾车内小几上的茶水,而后握住裴清沅的手。她的手指修长冰凉,像上好的羊脂玉,触碰到裴清沅温热的手掌时,裴清沅下意识地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手。裴清宴的动作极轻,一点一点擦拭着她指关节上的血迹,力道轻柔,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与她平日里清冷狠绝的模样判若两人。
      “郑家三公子是今科内定的状元。”裴清宴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天气,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却让车厢内的气氛微微一沉,“你这一拳,不仅打疼了他,还打掉了裴氏与郑家联姻的可能,也断了一条依附田令孜的路。”
      裴清沅的眼神暗了暗,指尖微微蜷缩,语气里带着几分嗤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她试图抽回手,语气带着几分抵触:“所以,你要罚我?罚我不该冲动,不该坏了裴家的大事?”
      可她的手刚动了一下,便被裴清宴握得更紧,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力。裴清宴抬眼,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凤眼里依旧黑沉,像深不见底的古井,水面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汹涌的暗流,藏着她从未示人的情绪。
      “我在夸你。”她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落在裴清沅的耳中,像一道惊雷,炸得她瞬间愣住。
      裴清沅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的桀骜与抵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茫然,嘴唇微微张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严厉的责罚,却从未想过,会是一句“夸你”。
      “郑家站的是田令孜,”裴清宴缓缓松开她的手,将染了血的绢帕扔进车厢角落的炭盆里,看着火焰“腾”地一下窜起,吞噬了那抹刺目的红色,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衬得她的眉眼愈发柔和,却又带着几分狠绝,“田令孜专权跋扈,早已失了民心,依附他,裴家迟早会万劫不复。我们裴家,需要的是李克用的门路,与郑家联姻,本就是权宜之计,你这一拳,倒是帮我断了这条路,也省了我不少麻烦。”
      她顿了顿,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裴清沅的额头,力道轻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语气里多了几分叮嘱:“打得好。只是下次,别用拳头,用这里。”她的指尖停在裴清沅的额头上,眼神坚定,“用你的脑子,比用拳头更锋利,也更能护得住自己。”
      裴清沅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难得的柔和,看着她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到自己的额头上,愣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不似平日里的桀骜与挑衅,带着几分真切的欢喜,几分释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眼角的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扬,添了几分灵动,“长姐,你变坏了。”
      “我一直如此。”裴清宴收回手,重新翻开身侧的账册,指尖落在墨字上,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仿佛刚才的温情与宠溺只是一场错觉,“只是你从前年纪小,没看清罢了。”
      “那现在看清了?”裴清沅凑近了些,身体微微倾斜,几乎贴在她的身侧,温热的呼吸拂过裴清宴的颈侧,带着淡淡的墨香与少年人的气息,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执拗,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情愫,“长姐,你现在看清我是什么了吗?”
      马车恰好驶过裴府朱雀堂的垂花门,门外的光影透过车窗洒进来,在两人之间切割出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一半落在裴清宴清冷的脸上,一半落在裴清沅桀骜的眉眼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裴清宴翻页的手,终于缓缓停住,指尖微微蜷缩,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笃定,有隐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是我的刀。”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重申一个刻在骨子里的约定,“记得么?”
      裴清沅的身体微微一僵,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坚定,她缓缓退开些许,转头望着窗外熟悉的庭院,朱红的大门,翠绿的竹影,还是五年前的模样,可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孤绝无依的孩子。她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脆弱,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询问:“记得。”顿了顿,她又轻声问,“那长姐是什么?”
      裴清宴没有回答,只是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账册上,指尖却再未动过,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马车碾过枯叶的声音,还有炭盆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直到马车缓缓停稳,车夫恭敬地在外禀报“二娘子,大娘子,到了”,裴清宴才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襦裙,而后推开车门。临下车时,她微微侧过身,凑近裴清沅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留下一句轻语:“我是鞘。”
      风轻轻吹过,带着秋末的凉意,她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带着几分宿命般的无奈与坚定,萦绕在裴清沅的耳中,久久不散:“刀离不了鞘,鞘……也藏不住刀。”
      话音落,她转身下车,玄色的衣摆扫过车辕,留下一道清冷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庭院的光影里。裴清沅坐在车厢内,指尖轻轻抚摸着颈间的玉佩,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我是鞘”,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坚定,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久久未能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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