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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声   四月二 ...

  •   四月二十三,大樾宫中出了一件事。
      不是赵崇灏的腿,也不是赵崇泽的布局,而是一件更小的事——小到如果不是住在偏院,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那天下午,萧衍珩坐在院子里背书,卫昭在屋里缝补衣裳。阳光很好,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远处拍手。
      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推开,是敲。三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节奏。
      萧衍珩和卫昭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在偏院住了三年,从来没有人敲门。来的太监都是直接推门进来,甚至懒得通报。敲门的,不是太监。
      萧衍珩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太监,面生,穿着深蓝色的袍子,腰间的牌子是内务府的人。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年轻太监,手里各捧着一个漆盒。
      “燕国七殿下,”中年太监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奴才奉皇后娘娘之命,给您送些东西来。”
      皇后。
      萧衍珩在心里把这个称呼翻了一遍。大樾皇后,赵崇灏的生母,出身名门,在后宫说一不二。她给自己送东西?
      “有劳。”萧衍珩侧身让开,声音平稳。
      两个年轻太监把漆盒抬进屋里,打开。一盒是布料,藏青色的绸缎,摸上去滑得像水。另一盒是药材,人参、枸杞、红枣,用油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
      中年太监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目光在剥落的墙壁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脸上依然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皇后娘娘说了,七殿下在宫中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冬天天冷,怕您身子骨受不住,特地让奴才送些补品来。布料是给您做新衣裳的,回头娘娘会派针线房的人来量尺寸。”
      萧衍珩听完,心里已经转了好几圈。
      他来大樾三年,皇后从未正眼看过他。赵崇灏欺辱他的时候,皇后不可能不知道,但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现在忽然送东西来,不是善心发作,是风向变了。
      赵崇灏瘸了。
      太子之位悬了。
      皇后需要一个理由向皇帝交代——“你看,我一直关照燕国质子,我没有失德。”这些东西不是送给他的,是送给皇帝看的。
      但他不能拒绝。
      “多谢皇后娘娘厚爱,”萧衍珩躬身,“臣惶恐。”
      中年太监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七殿下,”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皇后娘娘让奴才转告您一句话。”
      “您请说。”
      “在这宫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廊尽头。
      萧衍珩站在院子里,琢磨着最后那句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警告,还是提醒?皇后知不知道赵崇泽在查什么?知不知道他和卫昭的事?
      卫昭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边,看着他。
      “没事,”萧衍珩说,“就是有人开始演戏了。”
      卫昭皱了皱眉——他不明白。
      “赵崇灏瘸了,皇后急了。这些东西不是给我们的,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万一将来有人问她‘你为什么不管燕国质子’,她可以说‘我给他送过东西,我尽到心了’。”
      卫昭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惊讶。不是惊讶皇后送东西,是惊讶萧衍珩把这些看得这么透。
      萧衍珩看见了他的眼神,笑了一下。
      “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卫昭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天傍晚,萧衍珩把那盒布料打开看了很久。藏青色的绸缎,花纹是暗纹的云纹,摸上去很滑,滑得不像真的。他来大樾三年,穿的永远是那件磨得发白的棉袍,袖口起了毛边,领口打了补丁。忽然给他这么贵重的料子,他觉得不真实。
      “卫昭,你说这料子,做成衣服要几天?”
      卫昭比了个手势:三天。
      “三天,”萧衍珩重复了一遍,“你觉得三天之后,这衣服真的会送来吗?”
      卫昭看着他,没有表示。
      “我觉得不会,”萧衍珩说,“皇后要的不是衣服,是送衣服这件事本身。事情做过了,衣服来不来,不重要。”
      他把布料叠好,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但它要是真来了,”他说,“我给你也做一件。”
      卫昭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怎么,你不要?”
      卫昭在地上写了两个字:你是主子,我是奴。
      萧衍珩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堵得慌。他知道卫昭说的是对的——在这座宫殿里,质子虽然卑微,但身份上依然是皇子;侍从虽然是“自己人”,但终究是奴。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不高,但翻不过去。
      “那我也不穿,”萧衍珩说,“一个人穿新衣服,没意思。”
      卫昭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萧衍珩看懂了他的口型。他说的是——“傻子。”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三天后,针线房果然没有来人。
      萧衍珩把那盒布料收在了床底下,和那包红糖放在一起。他知道不会有人来。但他也不失望——他本来就没抱期待。在大樾三年,他最擅长的就是不抱期待。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但那天下午,赵崇泽来了。
      他没有带侍卫,没有带太监,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服,手里没拿扇子,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样。
      萧衍珩在院子里看见他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终于来了。
      赵崇泽走进院子,四下看了看。他看得很仔细,目光从老槐树移到屋顶,从屋顶移到窗户,从窗户移到地上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看得不像是来拜访,像是在测量什么。
      “七殿下,”他笑着说,“别来无恙。”
      “三殿下,”萧衍珩躬身,“有失远迎。”
      赵崇泽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本殿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教七殿下。”
      “不敢。三殿下请说。”
      赵崇泽没有立刻开口。他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老槐树的树皮很粗糙,他的手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这棵树,有些年头了,”他说,“种在这里少说也有三十年。三十年,它看着这座偏院换了多少人。有人从这里走出去过吗?”
      萧衍珩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本殿查了一件事,”赵崇泽转过身,面对着他,笑容还在,但笑意从眼睛里退了出去。“查了很久,查到了很多东西。”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张纸,折叠成方形,边角已经磨损泛黄。
      他把那张纸递到萧衍珩面前。
      “七殿下,认得这个吗?”
      萧衍珩接过那张纸,展开。
      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但明显是故意写得工整以掩盖原本的笔法。内容是赵崇灏冬至那日的行程——什么时候去御花园,什么时候骑马,骑哪一匹,马匹的性情如何。
      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萧衍珩看着这张纸,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抬起头,把纸递还给赵崇泽。
      “不认识。”
      赵崇泽没有接。他站在那里,看着萧衍珩,目光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压在皮肤上,沉。
      “七殿下,本殿知道你不认识。这张纸出现在本殿的书房外,字迹被人刻意改过,查不到是谁写的。但本殿查到了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
      “冬至之前三天,你身边那个哑巴,去过浣衣局。”
      萧衍珩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但他没有说话。
      “浣衣局有个老太监,姓吴。本殿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那个燕国人来要封喉散,我就知道他迟早会惹出大事来。’”
      赵崇泽说完这句话,看着萧衍珩的眼睛。
      “七殿下,封喉散。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
      萧衍珩知道自己必须回答。沉默到这一步,沉默本身就成了答案。
      “听说过,”他说,“让人暂时失声的药。”
      “不错。”赵崇泽点了点头,“所以,你这个‘哑巴’侍从,在冬至之前去浣衣局要了封喉散,然后你的‘哑巴’就变成真的哑巴了。你说,这是巧合吗?”
      萧衍珩看着赵崇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三殿下,臣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臣的侍从本来就是哑巴,他去浣衣局做什么,臣不知情。”
      赵崇泽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好,”他说,“好一个‘不知情’。”
      他转身朝院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七殿下,本殿今天来,不是来抓你的。如果是来抓你的,本殿不会一个人来。”
      萧衍珩没有说话。
      “本殿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三殿下请说。”
      赵崇泽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比萧衍珩预想的任何问题都更难回答。
      他不能说“我想回燕国”,因为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就成了赵崇泽手里的把柄——一个想回国的质子,随时可能逃跑,需要被更紧地看管。他不能说“我想要平安”,因为一个求平安的质子,可以用恐惧来掌控。他不能说“我什么都不想要”,因为没有人会什么都不想要。
      他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说:“臣想活着。”
      赵崇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活着,”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分量。“就这样?”
      “就这样。”
      赵崇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温润如玉的假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一点复杂的笑。
      “七殿下,你比本殿想的聪明。”
      他走了。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
      萧衍珩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整个人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慢慢地蹲下来,蹲在那棵老槐树下,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卫昭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萧衍珩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心疼,不是担忧,是愧疚。
      他在愧疚。
      萧衍珩看见了。
      “你别——”他喘了一口气,“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不是你的错。”
      卫昭摇了摇头。
      “是赵崇泽的错,”萧衍珩说,“是这座皇宫的错,是大樾的错。不是你的错。”
      卫昭低下头,在他手心里写了一句话。
      “我不该去浣衣局。”
      萧衍珩看着这句话,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你该去,”他说,“你不去,冬至那天我可能就死在那里了。”
      卫昭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卫昭,你听我说,”萧衍珩的声音很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赵崇泽今天来,不是来查案的。他是来告诉我——他知道,但他现在不会动手。他有别的打算。”
      卫昭抬起头,看着他。
      “他在等,”萧衍珩说,“等我主动去找他。他想让我求他。他想让我欠他一个人情。所以他不会把你的事捅出去,至少在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之前不会。”
      卫昭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忽然发现路边有一盏灯,灯不大,但光刚好够照亮脚下的路。
      “所以从现在开始,”萧衍珩说,“你不要再冒险了。不要在浣衣局出现,不要再去见那个老太监,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剩下的,我来。”
      卫昭皱了皱眉,想写什么。
      萧衍珩按住了他的手。
      “你帮了我那么多次,这一次,让我帮你。”
      那天晚上,萧衍珩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告诉卫昭。
      第二天一早,他一个人去了御书房。
      大樾皇帝的御书房在宫城东面,从偏院走过去要走两刻钟。他走过长廊,走过太液池,走过一道道宫门,每经过一道门,都要停下来等太监通报。到了御书房门口,值班的太监看了他一眼,进去禀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陛下说,燕国质子,不见。”
      萧衍珩站在那里,没有走。
      “麻烦再禀一次,”他说,“臣有要事求见陛下。”
      太监皱了皱眉,进去了。这次等了更久,久到萧衍珩以为皇帝根本不会理他。
      门开了。出来的是一个穿绯红色官服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一看就不是太监,是朝臣。
      那人上下打量了萧衍珩一眼,“燕国七殿下?”
      “正是。”
      “在下中书舍人裴衍之。陛下今日无暇见你,有什么话,可以跟在下说。”
      萧衍珩看着这个人的眼睛,忽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他见过。不是在大樾见过,是在燕国。很小的时候,母妃带他参加过一次宴会,宴会上有一个从大樾来的使臣,就是这个人。
      裴衍之。大樾的中书舍人,实际上掌管着皇帝与外界的往来文书。
      “裴大人,”萧衍珩压低声音,“臣想请您转告陛下一句话。”
      “说。”
      “臣知道赵崇泽在查什么。臣可以帮陛下盯着他。”
      裴衍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间,萧衍珩知道自己赌对了。
      赵崇泽风头太盛,威胁到了皇权。皇帝需要一个眼线,一个不起眼的、不会被任何人怀疑的眼线。一个住在冷宫旁边的燕国质子,没有人会注意他,但他天天都能看见赵崇泽——赵崇泽要经过偏院外面的长廊,才能去御花园、去皇后宫中、去他自己的府邸。
      裴衍之没有说话。他看了萧衍珩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御书房的门关上了。
      萧衍珩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赌赢了没有。
      他往回走,走过太液池的时候,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水草腐烂的气息。他停下脚步,看着湖面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旧棉袍的少年,头发有些长了,遮住了半边脸。
      他忽然想起母妃。
      想起母妃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珩儿,活下去。不管多难,活下去。”
      他在心里说:母妃,我在活。我在想办法活。
      回到偏院的时候,卫昭在院子里等他。
      卫昭看见他从外面回来,眼神里有一丝疑惑——你去哪了?
      “出去走了走,”萧衍珩说,“闷得慌。”
      卫昭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是——他太了解萧衍珩了,他知道他在撒谎。
      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走到萧衍珩面前,伸手把他肩膀上沾的一片树叶拿掉了。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一千遍。
      萧衍珩看着那片被他拿掉的树叶,忽然说:“卫昭,你说,一个人要是撒了谎,该不该告诉对方?”
      卫昭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萧衍珩,想了很久,然后在他手心里写了一句话。
      “看是为了什么。”
      萧衍珩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卫昭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他在地上写了一个字——“你。”
      萧衍珩看着那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什么意思?是你教的?是为了你?还是——他不敢想。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那个“你”字旁边写了两个字。
      “谢谢。”
      卫昭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动。然后他伸出手,把“谢谢”两个字抹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两个字。
      “不用。”
      萧衍珩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今天的风太大了,也许是太液池的水汽太腥了,也许是赵崇泽那张脸还在他脑子里转——他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眼眶发酸,而“不用”这两个字,刚好够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饿了,”他说,“晚上吃什么?”
      卫昭指了指墙角那片野菜。
      “又是野菜?”
      卫昭点了点头。
      “行,”萧衍珩说,“野菜就野菜,总比没有强。”
      卫昭转身去厨房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过了一会儿,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被晚风吹散。
      萧衍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缕炊烟。
      他想,这个人不会说“你辛苦了”,不会说“我担心你”,不会说“你别一个人扛”。他只会说“不用”——他把所有的“你辛苦了”“我担心你”“你别一个人扛”都压缩成这两个字,写在掌心里,写在雪地上,写在每一次沉默的目光中。
      不说,比说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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