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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铃铛 侍女回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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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回来的时候,便看见方胜意手里多一个铃铛。
她瞥一眼,将茶肆里拿来的姜茶递到方胜意面前,笑道:“夫人以前也有一块铃铛。”
方胜意不置可否,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姜茶入喉,姜味很重,驱散几分寒气。
她忽然想起凉州那枚挂在桂花树下的铃铛,叮当声犹在耳畔。
旧人不在,旧事何寻。
方胜意心情忽然低落,她将茶盏放在石栏上,抬眼望向亭外细雨。
“走吧。”
此后几日,方胜意一行人在淮安一处客栈稍作停歇。
也是幸运,后面几日天气晴好,江面波光映着两岸柳色,侍女每日都会强拉方胜意出去走走。
方胜意虽仍沉默,却渐渐拾起几分闲趣,会朝着侍女笑了。
直到临行前一日,渡口出了一件大事。
几日前方胜意看见的货的货主姓孙,是当地有名的地头蛇,为人凶悍,且贪财。
他原定好每日给搬运工八十文工钱,却临时克扣至五十文,引得众人哗然抗议。
搬运工们纷纷围拢讨要说法,却遭孙氏手下棍棒驱赶,有人被打倒在地。
工头冷笑道:“一群刁民,我家主人愿给五十文已是恩典,不服就滚蛋。”
众人怒不可遏,推搡间竟将他掀翻在地。见势不妙,孙家忙唤家丁挥刀恐吓众人。
最后死了二人,伤者数名。
本地的县令听闻此事亦畏缩,不敢秉公查办。
方胜意闻讯后,当即遣人查问详情,却只知孙家与姑苏那边有暗通,恐牵扯朝中势力。
侍女听得直咬牙,在她的小本子上记了又记。
这些日子,方胜意了解一些朝廷局势。新朝初定,姑苏隶属旧党势力,暗流涌动。现官不如现管,周遭的官吏更听旧党的号令。
方胜意看看声旁侍女,她怕是除了监视公主,还藏着探查姑苏暗情的使命。
“不能就这样算了。”
侍女一愣。
方胜意重复:“不能就这样算了。”
侍女盯着她,许久,笑。
“殿下有什么打算?”
方胜意挺直脊背,微抬下巴,她站到窗前,只要推开轩窗,她便能看见渡口。
“我是长公主,”方胜意道。
不管失势与否,她都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是别人无法轻慢的皇室至亲。
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眼底却有锐利锋芒。
“叫人给县令下帖,就说长公主要见他。”
侍女没动。
方胜意昂头,开玩笑似得说:“怎么,我弟弟连这点权力都不肯赏我?”
语气轻慢,却饱含不容退让的底气。
她着实累了,每日都和旁边的人周旋,却始终不知自己是谁。现在把话搬到明面上,反倒痛快些。
侍女跪在地上:“采薇不敢。”
采薇垂着头,方胜意看不清她的脸,是忧是惧也未可知。
可这有什么关系呢。
她是谁的人,不重要。
方胜意眯着眼:“快去吧。”
采薇起身领命而去。
方胜意拿出铃铛,在耳边轻轻晃了晃,发出熟悉的清响。
这枚铃铛发出的声响与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只是上面篆刻的花纹略有不同。
母亲那枚是桂花缠枝纹,这枚……刻的却是萱草纹。
方胜意放在手里把玩一会儿,便传人进来。
“我要沐浴。”
下午,淮安县令穿一身常服,颤颤巍巍站到长公主的船旁边。
渡口上一片狼藉,鲜艳的血染红一大块地,无人敢来清洗。
淮安县令又能怎么办呢,左右都是他一个小小县令不能得罪的人。贵人稍微翻云动雨,便能将他淹死。
他听说过长公主这些年的壮举,虽如今被贬,却不敢轻视。
宫人传他上船,他拱手行一礼,便恭恭敬敬上去。
刚上船,他闻到满船椒兰香,烟雾缭绕,前面有一块薄薄的帘子,后面隐约能看见一个
女子的身影,想必就是长公主了。
县令行礼:“臣淮安县令杜莫,拜见长公主殿下。”
公主笑:“明台不必多礼,赐座。”
县令推辞几回方才坐下。
公主道:“我在京城,便时常听见明台的美称。”
她顿一下,“时人道,明台,真能吏也。”
县令神色毫无变化,只是道:“殿下谬赞,臣汗颜无地。”
公主冷笑:“我看你却脸皮厚的连惭愧二字都不会写了。”
县令勉强稳住仪态,他手指微攥,缓缓跪下:“殿下明鉴。”
方胜意走到县令面前。
“我问你,早上那几个百姓是怎么处理的。”
县令苦不堪言:“殿下有所不知,那孙家姑娘,是姑苏蓝氏当家老爷的宠妾。”
方胜意没理:“百姓是怎么处置的?”
县令撇过脸,长叹一口气。
方胜意笑:“你不过看我无权势罢。”
“明台有大才,难道没听过郑庄公掘地见母的典故。我和天子终究是一母同胞的手足,尔焉知我不会有起复之日。”
县令不听,干脆捂住耳朵。
方胜意接着道:“再者,你不觉得时机很巧吗。怎么姑苏刚不老实,本宫便被贬到姑苏。”
县令放下手瞪她:“不可能。”
这几年皇帝和长公主时有不和,隐隐有相庭抗衡之意。
方胜意幽幽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明台难道不明白吗?”
县令想想这几年朝廷发生的大事,鹬蚌相争,殃及一片池鱼。
难道真是如此?
县令后背惊出冷汗。
“殿下又是何必呢?”
方胜意:“我求不过一个天理。公若此番有所作为,来日我必有一番道理。”
县令转转眼珠,向她行一礼:“我马上去安排。”
遂下。
方胜意轻呼一口气。
方胜意道:“我们明早就走。”
采薇走到身侧,神色复杂。
果然就算是失忆,长公主也难掩自己的威仪与谋略。
只可惜,她什么时候才能信任她呢。
采薇觉着前路任重道远。
她道:“如果杜县令阳奉阴违呢。”
方胜意笑:“那就是你的人要管的事了。”
当晚,方胜意没有回客栈,而是直接宿在船上。
她把铃铛挂在船舷边,任晚风拂动清音。
“没想到权倾朝野的长公主果真失忆。”前几日,那个女子播下面皮,露出一张狰狞的脸——她脸上有一道大疤。
方胜意确定自己的记忆里面没有一人有这种骇人的疤,很奇怪,十四岁以前的记忆历历在目,但她看不清记忆里的任何一张脸。
“她要你给我什么吗?”方胜意如是道。
女子一愣,反应过来才失笑。
“她?你就是她。”
说完,她扔给方胜意一块铃铛。
“你以前惯会打哑谜,我是粗人,猜不透你心思。”女子笑,“她叫我告诉你,把铃铛挂在床边,你想知道的事,自会浮现。”
“切记,量力而行。”
方胜意呢喃女子的话。
月色如霜,映得江面泛银辉,什么都没有发生,方胜意耐心坐在床边,直到天光微亮。
“我倒要看看,我和你,到底是谁。”
船按时启航。
又是一两日之后,采薇神秘兮兮地凑近方胜意低声道:“殿下,有消息了。”
她拿给方胜意一封信,淮安县令给了死者家属十两抚恤银,伤者五两,并押孙家人候审。
方胜意嗤笑,将信纸一折。
“恐怕朝蓝家递了话才动的手。”
采薇眼睛亮亮的,她压低声音:“殿下,来日你会用他吗。”
方胜意眯着眼。
“这是京城那位该想的事。”
采薇讪笑:“如果咱们回了京城呢?”
方胜意真想不明白,她弟弟的人,为何一会儿防备她,一会儿总要对她流露出亲昵之举。
莫不是失心疯?
方胜意乱想,随口道。
“墙头草一个,小事可用,大事需另择可靠之人。”
采薇认真点头。
当晚,方胜意接着盯着铃铛发呆。
月光洒进来,照在铃铛上,泛出浅淡的幽光,上面似乎隐隐约约有字迹在流动。
这是她前两天从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她将手放在铃铛上摩挲,忽然指尖触到一处微凸的刻痕,可她辨不出是何字。
正思索之际,她突然看见一块黑影——似乎有人悄无声息进来了。
是采薇吗?可晚上她从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她的舱房。
方胜意警觉起身,目光锁向暗处。
那里太暗了,看不清来者面容。
是谁?方胜意想问,却发现自己竟然哑了一般,发不出声。
方胜意眨眨眼,掏出随时带在身上的短匕。
那人动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她咽喉而来。
方胜意拿起匕首向他一挡,侧身逃过。
心惊之际,她才发现手腕上传来剧痛——竟是刚才档的时候划破一道血痕。
方胜意推翻旁边的物什,想要引来守卫。
整艘船却静得出奇,只有铃铛还在叫,似早被封控。
方胜意看看窗户外的滔滔江水,心不断下沉——她不会游水,门离她还有一段距离。
刺客却不管她的想法,又朝她扑过来。
方胜意心一横,只能纵身一跃入江中。
只是,她并没有落入江水,而是站在一团白雾里。
方胜意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四周寂静如墓。
她想,她是不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