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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荒途遇翠相携暖 野菜稀汤共御寒 民国十八年 ...

  •   民国十八年(1929)深秋,潼关往长安的官道早被黄土啃得没了模样。风一刮,黄沙卷成黄蒙蒙的巨龙,劈头盖脸扑来,细沙打在脸上像撒了碎瓷片,疼得人不住眯眼。连呼吸都裹着呛人土味,吸进喉咙又干又痒,咳嗽时空荡荡的胃往上反酸水,酸得牙根发颤。

      逃荒队伍拖得老长,像条耗尽力气的灰蛇在土路上蠕动。妇人怀里抱着饿得哭不出声的娃,小脸蜡黄如老树皮,小手还抓着妇人衣襟;老汉拄着断木拐杖,每走一步晃三晃,浑浊眼睛半睁半闭;更有人光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脚底裂着半指宽的血口子,血珠渗出来凝成暗疤,像狰狞的伤口刻在黄土地上。

      路边饿殍触目惊心。有的被黄土埋了半截,露在外的手保持着抓握姿势,指缝嵌满枯草土粒,指节泛着死白;有的睁着空洞双眼,嘴张得老大,似临死还在喊“粮”,风吹过,嘴里积的黄土簌簌掉落,碎成粉又被卷走,连痕迹都留不下——荒年里,人命轻得像粒尘埃。

      剂子把蓝布小包袱紧紧贴在胸口,像护着命根子。里面十枚袁大头,边缘还留着父亲生前擦拭的光亮,指尖划过冰凉银面,能摸到“民国三年”的浅纹,恍惚触到父亲温热的手;两本线装书《容成□□》《务成子□□》,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卷得像秋麦浪,是舅舅赵老道逃荒前塞的,书里夹的干枯益母草透着陈腐药香,想起舅舅曾说“这草能调经,以后遇好姑娘能用”,当时他红着脸推拒,如今却成了暖念想;最底下藏着半块干硬酱瓜,是家里“古酝居”酱园的最后念想,母亲用油纸包了三层,叮嘱“饿了咬一口蘸雪水,能顶饿”,现在油纸磨破,酱瓜咸香混着黄土味,成了唯一的“家味”。

      他的圆肚皮早饿扁,从前紧绷的月白绸子褂如今松垮如破旗,裤腰系三道粗麻绳才不掉,绳结磨得发亮还起了毛。瓜皮帽歪在头上,帽檐下耷拉三根沾着黄土的稀发,像三根枯草,风一吹就晃,遮住眼时抬手拨开,指尖蹭到脸上的土,糙得像砂纸。

      脚上黑布鞋磨破了底,露出两个脚趾头,趾甲缝里全是泥,血泡破了又起,黏在蓝布袜子上,一动就钻心疼。每走一步,小石子硌得脚趾发颤,身后一串歪扭脚印,有的边缘渗着血丝,在黄土地上像破碎的红豆。走久了眼前发黑,得扶着枯树歇气,树皮下的糙刺刮得手心疼,可这疼能让他清醒——他不能倒,倒了就再也起不来,爹娘的念想还在身上。

      “水……给俺口水……”旁边老头突然栽倒,脸蜡黄如旧纸,颧骨凸起,眼窝陷成黑窟窿,手往前伸着,指甲缝里满是泥,指节泛白似要抓救命东西,喉咙里“嗬嗬”响,像破旧风箱。

      剂子摸了摸怀里的羊皮水囊,囊壁硬邦邦,只剩一口昨天接的浑浊雪水。他自己嘴唇干裂得能撕皮,却还是蹲下来递过水囊:“大爷,俺就剩这点水,慢些喝,别呛着。”

      老头接过水囊,手抖得洒了不少在衣襟上,才哆嗦着喝一口。喝完眼睛突然亮了,像饿狼盯着剂子的包袱,那贪婪让剂子心里一紧。他想起舅舅教的读心术,盯着老头眼睛默念“他要啥”,零碎念头涌进来:“包袱沉,肯定有粮,抢来能多活几天……俺娃在前面等,不能饿死……娃还没吃过饱饭……”

      剂子赶紧把包袱往身后藏,故意叹气揉肚子,“咕噜”声在荒路上格外清:“大爷,俺包袱里就几文钱,是爹娘卖酱园换的。俺三天没正经吃饭,昨天就啃半块树皮,你看俺这褂子,都能塞进一个人。”他掀开衣角露出发破的衬里,补丁摞补丁,连粮粒影子都没有。

      老头眼里的光慢慢暗了,咳嗽两声,痰里带血落在黄土上,像朵破败的花。他摆了摆手,蜷起身子把脸埋进怀里,肩膀微微发抖。剂子扶着枯树站起,腿一软差点摔倒,暗自庆幸舅舅的读心术帮他躲了一劫。

      走了没三里地,前面传来细碎哭声,是小姑娘的啜泣,细弱却勾得人心紧,像软针扎得胸口闷。剂子挤开人群一看,十五六岁的姑娘梳着麻花辫,辫梢沾灰带草屑,有的地方还断了,头发乱贴脸上像枯草。她跪在盖着破席的死人旁哭,破席补丁摞补丁,边缘烂得像流苏,席下是她爹娘,昨夜没熬过去,露在外的手还保持着护着对方的姿势,指缝攥着半片干得发脆的菜叶。

      小姑娘抬头看剂子,眼里满是红血丝像浸血玛瑙,嘴唇干裂渗血珠,声音细如蚊蚋:“大哥,你有吃的吗?俺爹娘饿了好几天,想给他们弄点吃的送终,就算半块树皮也行……”她说着轻碰破席,眼泪掉在冻土上砸出小坑,转眼就被风吹干。

      剂子摸了摸怀里硬得像石头的酱瓜,昨天饿到头晕都没舍得咬,却还是解下包袱掏出酱瓜,用石头敲“梆梆”响,费劲儿掰成两半递过去:“俺就剩这点酱瓜,拿去吧,蘸雪水吃。给爹娘摆上,也算有口吃食送他们。”

      小姑娘接过酱瓜,眼泪掉得更凶,用冻僵的手抹脸,露出张清秀小脸,还有点婴儿肥却没血色,像张白纸,只剩眼角的红透着活气。“俺叫翠儿,”她哽咽着,“爹娘昨夜没了,俺不知道往哪走。大哥,俺跟你走吧?俺能洗衣拾柴找野菜,不要多吃的,只要活着,不拖累你。”她说着把酱瓜放破席上,对着爹娘磕两个头,额头沾满土却不在意,起身跟着剂子。

      剂子愣了愣,看着翠儿瘦身子、圆眼睛,睫毛挂泪像带露的草。他想带她有个照应,又怕自己都快饿死,怀里只剩九枚袁大头,昨天换的粟米早吃完,连累她一起饿死。“翠儿,俺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长安,”他挠头扶正滑下来的瓜皮帽,“前面路长,还有土匪疫病,你遇好人家就跟着吧,俺怕养不活你,没法跟你爹娘交代。”

      翠儿咬着唇没说话,捡起破席角盖在爹娘露在外的手上,然后跟在剂子身后像小尾巴。剂子走快她就小跑跟上,破鞋踩地“啪嗒”响;剂子歇脚她就帮着拍掉他身上的土,手指冻红却认真;剂子想赶她走,可看着她孤单背影和依赖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搭伴前行。白天跟着逃荒队伍在荒地找野菜,翠儿认得不少草,灰菜选嫩的看叶背,没白霜的才没毒,她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挑像选宝贝;马齿苋找茎红的,掐断看有没有白汁,说“有白汁的才嫩”;她还找“甜根”草,挖出来洗干净,根须白嚼着甜能填肚子。

      每次找野菜,翠儿都走在前头扒草丛防蛇虫,找到就兴奋喊“大哥,这里有灰菜”,然后用小石子当铲子挖根,手指磨红也不喊疼。找到甜根草,她擦干净递一根给剂子:“大哥尝,可甜了。”剂子嚼着,甜味淡淡却像蜜,化在心里驱了饿意。

      找到野菜就找破庙,三块石头架起陶罐煮雪水野菜汤,汤稀得能照见人影,野菜飘在里面像浮萍。翠儿总把仅有的野菜往剂子碗里拨:“大哥赶路费力气,多吃点,俺饭量小。”剂子又拨回去:“你小,长身子,俺是男人扛饿。”两人推来让去,最后分着吃,连汤都喝干净,陶罐底舔得发亮。

      夜里挤在破庙角落,翠儿捡没受潮的桦树枝,说“这柴火旺没烟”,还按长短摆好说“长的架底,短的填缝,火能烧久”,抖掉柴上的雪。剂子擦火石生火,手酸了火绒还没燃,翠儿就凑过来吹,小嘴鼓着像小麻雀,火星“噼啪”响终于燃了火,火光映着两张脏污却认真的脸,倒也有暖意。

      天冷时,翠儿把干草往剂子身边挪:“靠得近点,都不冷。”两人肩挨肩,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虽不高却比独自缩着好。挤在干草堆里,翠儿说在家纺线,娘教她纺的线细匀能织布;剂子说家里的酱园,四季腌菜过年满院酱香,爹娘还送街坊。说着说着就沉默,眼里都带着对家的念想,像蒙了层雾。

      剂子的袁大头用红布包三层藏在包袱最里,只有实在没吃的才拿一枚换半袋粟米。换粮时跟粮贩子磨嘴,粮贩子叼烟袋说“粟米一斤八文,少一文不卖”,他陪着笑递过银元:“这袁大头是真银,能换三斗粟米,下次还来你这换。”磨来磨去,粮贩子多给两把粟米——他知道,每枚银元都是两人活下去的希望。

      天渐冷,风夹雪粒打在脸上像小针扎。逃荒队伍走得更慢,有人找破庙躲雪。剂子和翠儿加快脚步,却遇上鹅毛大雪,路很快被盖白,脚下打滑。“大哥,雪太大,找地方躲躲吧?”翠儿拉着剂子衣角,声音发慌。

      剂子抬头看天,雪没停的意思,点头道:“前面有破庙,去那躲雪。”他牵起翠儿的手揣进衣襟,翠儿的手冻得僵,在他怀里慢慢回暖。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剂子走在前头踩实雪,遇深雪就扶翠儿过去。

      到了破庙,屋顶塌了一半,院墙倒了不少,却能挡风雪。剂子用断木扫地上的雪,翠儿整理干草挑出湿的。生起火后,两人凑在火堆旁取暖,翠儿掏出甜根草递过去:“大哥,垫垫肚子。”两人就着柴火暖意嚼着甜根,虽没说话,却觉得这荒庙的安宁格外珍贵。

      雪还在下,风从庙缝里灌进来“呜呜”响,可火堆旁的两人,因彼此陪伴少了对荒途的恐惧。剂子看着翠儿映在火光里的侧脸,忽然觉得带着她也挺好——至少这漫长逃荒路,不再是一个人,有个伴一起盼着到长安,再苦也多了份活下去的盼头。翠儿似察觉他的目光,抬头冲他笑,眼睛亮晶晶像含着星,那轻浅的笑像暖阳,照进剂子满是苦愁的心,让他觉得,再难的路,互相照应着,总能等到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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