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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越陷越深 唯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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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一次温予白主动去找裴衍,是在裴衍的健身工作室。
说是工作室,其实规模不小,占据了城西一栋写字楼的整个二层。器械全是进口的,场地宽敞明亮,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下午三四点钟,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木质地板晒得微微发烫。
温予白本来没打算来的。他那天只是路过城西,想买一家网红店的蛋糕。结果排队排到一半觉得无聊,鬼使神差地翻出了裴衍的名片。
地址不远,步行十分钟。温予白站在工作室门口犹豫了大概五秒钟,玻璃门就从里面推开了。
裴衍穿着一件白色背心,脖子上挂着条毛巾,满头是汗。他看见温予白,愣了一下,然后笑容像烟花一样炸开:“你怎么来了?”
“路过。”温予白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裴衍的肩臂上——被汗水浸湿的背心紧贴着肌肉的轮廓,肩膀宽阔,手臂线条分明,锁骨上窝着一小片汗珠,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他移开视线,耳根有点热。
“进来进来,别站外面。”裴衍侧身让他进去,顺手从架子上拿了瓶水递给他,“等我五分钟,我冲个澡换件衣服,然后请你喝咖啡。”
“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等我一下。”
裴衍转身跑向里间,步子又快又急,差点撞上门口的哑铃架。温予白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五分钟后裴衍出来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T恤,头发还是半湿的,被随意地向后拢着,露出饱满的额头。身上有沐浴露的气味,柑橘调的,清爽明亮,底下压着一层淡淡的Alpha信息素——像是燃烧的松木和海盐混在一起的味道,带着某种原始的、不加掩饰的热度。
温予白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发情期被抑制剂压得很彻底,但对Alpha信息素的敏感是刻在Omega基因里的本能。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裴衍带他去了附近一家咖啡厅,挑了个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百叶窗洒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你平时都做什么?”裴衍双手捧着咖啡杯,目光坦荡地看着他。
“翻译,看书,做饭,健身。”
“健身?在哪儿练?”
“家里的健身房。”
“家里还有健身房?”裴衍挑了挑眉,“那你家挺大的。”
温予白意识到说漏了嘴,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喝咖啡。
裴衍没有追问。他转而聊起了自己的事——他从小在南方小城长大,父母开了一家小面馆,供他读了体育大学。毕业后他来这座城市闯荡,攒了三年钱开了这家工作室,现在勉强算站住了脚。
“一个人?”温予白问。
“嗯。一个人。”裴衍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温予白看着他笑,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自己没有的东西——那种野蛮生长的生命力,像石缝里钻出来的草,不管环境多恶劣都能活得蓬蓬勃勃。
而他自己的生命,像一株养在温室里的兰花。水土丰沃,阳光和煦,却渐渐失去了扎根的欲望。
那天之后,他们的联系变得频繁起来。
裴衍几乎每天都会给温予白发消息。有时候是工作室的日常——“今天来了个大哥,卧推做到一半出了点状况,整个健身房的人都笑了十分钟”;有时候是路边的风景——“你看这棵树,长得好像一只狗”;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发一张自拍,对着镜头咧嘴笑,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温予白一开始回复得很克制。礼貌,疏离,像一个体面的已婚Omega该有的样子。
但裴衍有一种让人卸下防备的本事。他从不追问温予白不想回答的问题,从不对温予白的生活指手画脚。他只是存在着,像一束不会熄灭的光,日复一日地照进温予白那个空旷而安静的世界。
慢慢地,温予白的回复从“嗯”“好”“谢谢”变成了更长的句子。他开始主动分享自己的生活——今天翻译了一篇很难的文章,有些头疼;试着做了一道新菜,卖相差了点但味道还行;窗外的晚霞很好看,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裴衍每次都会认真回复。他会说“什么文章这么难?发给我看看”(虽然看不太懂),会说“卖相差没关系,好吃就行,下次做给我吃”,会把温予白发的那张晚霞照片设成聊天背景,然后截图发回来说“现在我的手机也变好看了”。
温予白觉得危险。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沉溺——沉溺于裴衍的热烈、直率和那种被人时刻在意着的感觉。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害怕。沈砚清给他的爱是克制的、有分寸的、隔着一整个太平洋的。而裴衍给他的关注是铺天盖地的、毫无保留的、近在咫尺的。
一个Omega被一个Alpha这样热烈地关注着,就像飞蛾被火光吸引。是本能,也是宿命。
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天。
温予白出门买菜,忘了带伞,被困在超市门口。他给沈砚清发了条消息说“这边下雨了”,沈砚清秒回了一个“注意安全”的表情包,然后说“我在开会,晚点聊”。
他在通讯录里翻了翻,犹豫了几秒,拨了裴衍的电话。
“你在哪?”裴衍的声音透过雨声传过来,带着微微的喘,像是在跑。
“城东的沃尔玛门口。”
“等一下,十分钟左右到。”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裴衍撑着伞从驾驶座下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帽子没戴,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滴,滴到眼睛里,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上车。”
温予白上了车。车内空间不大,裴衍的柑橘松木信息素在密闭的空间里变得格外清晰,像一张无形的网,温柔而强势地将他包裹。温予白攥紧了膝盖上的购物袋,指节微微泛白。
裴衍发动车子,看了他一眼:“冷吗?后面有外套,自己拿。”
温予白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忽然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
“你不觉得我这个人很没意思吗?”
车里安静了几秒。雨刮器在前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裴衍把车靠边停下,拉起手刹,转过身来看着他。
“可你看上去很需要。”他说。声音低沉而认真,和平时那个嬉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温予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沉甸甸的认真。
“我不知道你在经历什么,”裴衍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但我看得出来,你不快乐。”
住着大房子,用着好东西,可你不快乐。
温予白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看透过。沈砚清爱他,但沈砚清太忙了,忙到只能看到他的表面——“吃了没”“睡得好不好”“钱够不够花”。而那些更深处的、更隐秘的东西,那些在深夜翻涌的孤独和渴望,沈砚清没有时间去看。
或者说,没有机会去看。
裴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温予白的手背。那是一个很轻的触碰,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予白,”裴衍第一次这样叫他,“让我靠近你,可以吗?”
温予白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他有丈夫,有家庭,有一个Alpha的标记——虽然是暂时的、会随着时间淡去的标记,但它存在过,像一道看不见的枷锁,提醒着他的身份。
可他真的太孤独了。
那种孤独不是没有人陪,而是身边明明有那么多东西——漂亮的房子、充足的钱、体面的身份——却没有任何一样能填满胸腔里那个空洞。沈砚清给不了他陪伴,给不了他Alpha对Omega那种本能的、滚烫的、日日夜夜的渴望。他像一株被移植到花瓶里的植物,根须在透明的玻璃壁里纠缠挣扎,却触不到泥土。
“好。”温予白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裴衍的手指收紧,握住了他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指腹上有健身磨出的薄茧,粗粝地蹭过温予白的指节,像一把小火,从指尖一路烧到了心脏。
车窗外,雨还在下。温予白侧过头,看见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个破碎的、模糊的碎片。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在碎裂——那个体面的、克制的、属于沈砚清的温予白,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而裴衍握着他的手,像握着一团快要熄灭的火,小心翼翼地护着,不让风吹灭。
那天晚上,温予白没有回家。
他们去了裴衍的公寓。一个不大的开间,东西不多但很整洁。墙上挂着一副拳击手套和几块奖牌,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健身杂志。和沈砚清的复式公寓相比,这里像另一个世界。
但温予白站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第一次觉得呼吸是顺畅的。没有空旷的回音,没有冰凉的奢华,只有一扇看得到对面楼墙壁的窗户,一张不太软的床,和一个站在他面前、目光灼灼的Alpha。
裴衍没有急着做什么。他给温予白找了一双拖鞋——大了两码,是裴衍自己的——又拿了条干净毛巾,让他把头发擦干。然后他站在厨房里煮了两碗泡面,加了鸡蛋和午餐肉,端到茶几上。两个人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吃。
“手艺怎么样?”裴衍嘴里还含着面条,声音含含糊糊的。
“泡面而已,能有什么手艺。”温予白忍不住笑了。
“泡面也有讲究的好吧,”裴衍一本正经地说,“你看这个火候,这个软硬度——”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汤洒了。
温予白看着他笑,心里那个空洞忽然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点。
吃完面,裴衍去洗碗。温予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脊和窄瘦的腰,忽然上前一步,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胛骨之间。
裴衍的动作停住了。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泡沫顺着碗沿往下滑。
“予白?”他的声音有一丝紧绷。
“别说话。”温予白闭上眼睛,鼻尖蹭过裴衍后背的布料,闻到了柑橘和松木的气味。那气味浓郁而温热,像冬天里的一杯热红酒,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裴衍关掉水龙头,转过身。他比温予白高了快一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下巴几乎碰到他的发顶。
“你想清楚了吗?”裴衍问,声音有些哑。
温予白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那一瞬间,裴衍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欲望,不是冲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绝望的渴求。像一个人站在沙漠中央,头顶是烈日,脚底是黄沙,而前方出现了一片海市蜃楼。他知道可能是假的,但他已经渴了太久,久到哪怕是假的他也愿意扑过去。
裴衍低下头,吻了他。
那个吻很轻,嘴唇只是轻轻地碰了碰,像在试探水的温度。但温予白的手攥紧了裴衍的衣角,指节泛白,整个人微微颤抖着,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怕?”裴衍贴着他的嘴唇问。温予白摇了摇头。不是怕。是太久没有被触碰了。久到他几乎忘了被一个Alpha拥抱是什么感觉——那种被荷尔蒙和体温包裹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满足感,是任何抑制剂都替代不了的。
裴衍把他抱了起来。温予白不算轻,但裴衍的手臂稳稳地托着他,像托着一件易碎品。他把他放在床上,俯下身,额头抵着温予白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如果你让我停下来,我就停下来。”裴衍说,目光认真得不像话。
温予白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别停。”他说。
那一夜,温予白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身体里那些被抑制剂压制了太久的东西——那些属于Omega的、本能的、原始的渴望——像被打开的闸门,洪水般倾泻而出。裴衍的信息素将他完全吞没,柑橘和松木的气味渗入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细胞。
裴衍不像沈砚清那样温柔克制。他是热烈的、莽撞的、不知节制的,像一场燎原的野火,烧过之处寸草不生,却在灰烬里开出花来。
温予白在他身下,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事后,裴衍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呼吸绵长而均匀。温予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自己跨过了一条线。一条不该跨过的线。可他不后悔。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温予白伸手拿过来,是沈砚清的消息:“刚开完会。你那边雨停了吗?早点睡,晚安。”
温予白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锁了屏幕,把手机翻了过去。
“有消息?”裴衍迷迷糊糊地问,嘴唇蹭了蹭他的后颈。
“没有。睡吧。”
裴衍“嗯”了一声,手臂收紧了一些,把他更紧密地箍进怀里。他的体温很高,像一个移动的火炉,把温予白从里到外都烘得暖暖的。
温予白闭上眼睛,在那个陌生而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