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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忘川河 ...


  •   忘川无岁,不知今夕何夕。

      河水平缓地流淌,浑浊如万古不化的浓雾,偶尔有苍白的手掌从水面探出,旋既又被更深处的暗流拖曳下去。那些是不肯渡河的亡魂,在河底纠缠千年,最终化作忘川的一部分——成为新的雾,新的浊,新的等待。

      奈何桥横跨两岸,桥身斑驳,栏杆上刻满了名字。那些名字被风雨侵蚀了千万年,早已模糊难辨,但若凑近了看,还能隐约辨认出笔画间的泪痕。桥分三层,善魂走上层,可见彼岸花开如火;善恶参半者走中层,脚下是沉沉雾霭;恶贯满盈者被厉鬼拖入下层,从此再未有人见过他们上岸。

      桥的尽头,是孟婆庄。

      说是庄,其实不过三两间茅屋,一方小院。院中有口古井,井沿被磨得光滑如镜,映照着千百年来的日月星辰。井水极深,据说能照见每一个亡魂生前最深的执念——有人照见早逝的妻,有人照见未还的债,有人照见故园的槐花,开得正白。

      茅屋里常年飘着药香。

      那香气很淡,淡得像远山的雾,却又很固执,能穿透忘川的浊气,飘到奈何桥头,飘到三生石畔,飘到每一个即将渡河的亡魂鼻端。有人说那是迷魂香,闻了就忘了前尘;有人说那是还魂草,闻了就能想起前世。

      只有真正喝过那碗汤的人才知道——那不过是寻常的药香,是孟婆熬汤时从锅边溢出的、人间烟火的味道。

      今日的忘川,比往常热闹些。

      花妖曼珠蹲在奈何桥的栏杆上,晃荡着两条白生生的腿。她的裙摆是彼岸花那种灼灼的红,红得像是要烧起来,偏偏她生了一张天真烂漫的脸,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让人忘了这红色本该象征死亡。

      “老谢——老谢——谢云帆!”她朝河心喊,声音脆得像三月枝头的黄鹂,“你今日摆了几趟了?”

      河心的扁舟上,一个灰衣人撑着竹篙,闻言抬头望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那是谢云帆,忘川唯一的摆渡人。他生得极普通,普通到丢进人海里再也寻不见,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得像千年的古井,望进去时看不见底,只看见自己的倒影。据说他在人间时便是摆渡的,在江南水乡撑了一辈子的船,渡人无数,最后为救一个落水的孩童,自己被卷入漩涡,再也没能上岸。

      死后到了忘川,阎君念他救人功德,问他想要什么。

      他沉默良久,说:“还想撑船。”

      于是他便成了忘川的摆渡人。一撑,便是五百年。

      “老谢——”曼珠不死心,又喊了一声,“我数着呢,你今日才撑了三趟,比昨日少一趟!是不是偷懒了?”

      谢云帆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今日亡魂少。”

      “骗人!”曼珠从栏杆上跳下来,赤着脚跑到岸边,指着奈何桥上排得长长的队伍,“那是什么?”

      谢云帆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奈何桥上,亡魂们排成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长龙,从桥这头一直延伸到雾里,有人哭,有人叹,有人怔怔地望着三生石发呆,有人死死抓着桥栏杆不肯松手。

      他收回目光,平静地说:“那是等着过桥的。”

      “那不就是等着渡河的?”

      “他们等着过桥,不是等着渡河。”谢云帆撑着竹篙,把小船往岸边靠了靠,“渡河的,是在河里。”

      曼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看见忘川河面上,零星飘着几盏纸糊的河灯。每盏灯旁都有一道模糊的影子,随着河水沉沉浮浮,偶尔被浪头打翻,挣扎着又浮起来。

      那是渡河的亡魂。

      忘川难渡。执念越深,河水越浊,浪头越高。有人渡了一百年,还在河心打转;有人渡了一千年,始终望不见彼岸。而那些实在渡不过的,便沉入河底,化作新的浊,新的雾,新的等待。

      “好惨哦。”曼珠托着腮,看着那些挣扎的影子,眼睛里的笑意淡了些,“他们为什么不走桥上?”

      “桥上要走三生石前过。”谢云帆把船靠岸,系好缆绳,动作不紧不慢,“三生石会照出他们生前的一切。有人不敢照。”

      曼珠“哦”了一声,又问:“那你渡他们过河,他们要给你什么?”

      “什么都不给。”

      “那你渡他们做什么?”

      谢云帆直起身,望着那些浮沉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久到曼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轻轻地说:“我渡他们,就像渡当年的自己。”

      曼珠歪着头看他,不明白。

      但她没有再问。她认识谢云帆三百年了,知道他就是这样的性子,话少得像忘川河底的石头,问多了也不会多说一句。

      她正想换个话题,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两个白衣人正往奈何桥头走。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材颀长,面容俊秀得不像话,眉眼间带着点笑意和疏懒,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几枝墨竹,题着“黑无常”二字。他走路的样子也懒洋洋的,仿佛这阴曹地府是他家的后花园,来去自如。

      跟在后面的那个,同样一身白衣,却冷得像腊月的寒冰。他的五官与前面那人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眉眼间的神情截然不同——一个春风化雨,一个冷若冰霜。他手里握着一根铁索,铁索另一头,拴着一个瑟瑟发抖的亡魂。

      范无咎。谢必安。

      冥界黑白无常,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哟,曼珠丫头!”走在前面的谢必安一眼看见蹲在岸边的曼珠,笑眯眯地挥了挥扇子,“今儿又在这儿堵老谢呢?”

      曼珠撇撇嘴:“谁堵他了,我赏景呢。”

      “赏景?”谢必安环顾四周,看着灰蒙蒙的天、浑浊浊的河、影影绰绰的亡魂,笑得更欢了,“你这景致,可真是……别致。”

      曼珠瞪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见他身后的范无咎冷冷开口:“哥,该交差了。”

      “急什么。”谢必安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目光落在奈何桥头的长队上,忽然“咦”了一声,“今儿怎么这么多人?”

      “等着过桥呗。”曼珠抢答。

      谢必安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回头望了一眼孟婆庄的方向。

      “她今日在吗?”

      这个“她”没有指名道姓,但曼珠和谢云帆都听懂了。

      曼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在在在!我方才还看见她出来打水呢!你要去找她?”

      谢必安摇摇头,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不找,就是问问。”

      他顿了顿,又说:“她在这儿熬了多少年了?”

      “两千年?三千年?”曼珠掰着手指算了算,“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我来的时候她就在了。”

      “那你来多少年了?”

      “一千年?”曼珠眨眨眼,“也记不清了。”

      谢必安笑起来,拿扇子点了点她的额头:“小糊涂虫。”

      曼珠捂着额头,不服气地嘟囔:“谁糊涂了!我清醒得很!”

      谢必安没有再接话,只是又望了一眼孟婆庄的方向,目光里有些曼珠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敬重。

      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羡慕。

      孟婆庄的院子里,一口古井静静立着。

      井沿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袭紫衫,料子寻常,剪裁也寻常,边缘的裁剪像破布,偏偏穿在她身上,便有了几分说不出的韵味。她的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鬓边散落几缕碎发,被忘川的风吹得轻轻飘动,脸白的发青。

      她低着头,正往井里看。

      井水很深,深不见底。但若凑近了细看,能看见水面上隐约浮动着一些画面——一张脸,一个背影,一盏灯,一扇窗。那是亡魂们生前最深的执念,被困在这口井里,日日夜夜地回放,永不停歇。

      她看着那些画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看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提起井边的木桶,打了半桶水上来。水很清,清得能照见人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眉眼清冷,如月下寒潭;唇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她看了片刻,转身往茅屋里走。

      茅屋里的灶台上,一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锅里是半锅淡青色的汤,汤面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草叶,药香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她把水倒进锅里,拿起灶边的长柄木勺,轻轻搅动。

      这一搅,便是三千年。

      沈清商。

      这是她的名字。不是孟婆,是沈清商。

      只是这三界六道里,记得这个名字的人,已经不多了。

      “沈姐姐——沈姐姐——”

      院子里传来一阵清脆的喊声,紧接着是赤脚踩在石板上的啪嗒声。

      沈清商没有回头,依旧搅动着锅里的汤。

      曼珠一头冲进茅屋,跑到她身边,抓住她的袖子,气喘吁吁地说:“沈姐姐,我方才在桥头看见谢必安了!”

      “嗯。”沈清商应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像冬日里的第一场雪。

      “他还问你在不在呢!”

      “嗯。”

      “你怎么只会嗯呀!”曼珠急了,使劲晃了晃她的袖子,“你就不想知道他找你做什么?”

      沈清商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没什么波澜,却又好像什么都被她看穿了。曼珠被那目光一扫,忽然就安静下来,讪讪地松开手,小声说:“我……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嘛。”

      沈清商的目光软了软,唇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算是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得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散。但曼珠看见了,眼睛立刻亮起来,又凑上去:“沈姐姐你笑了!你笑了!”

      “没笑。”沈清商转回头,继续搅汤。

      “笑了笑了!我看见的!”曼珠绕到她面前,盯着她的脸看,“你再笑一个给我看看嘛!”

      沈清商不理她。

      曼珠也不恼,就那么蹲在她面前,托着腮看她熬汤。

      锅里的汤翻滚着,药香越来越浓。曼珠吸了吸鼻子,忽然问:“沈姐姐,这汤是什么味道的?”

      “忘了。”

      “我知道是忘了的味道,我是问,它尝起来是什么味道?”曼珠舔舔嘴唇,“我闻了好多年了,从来没喝过。”

      沈清商的动作顿了顿。

      她低头看着锅里的汤,看着汤面上浮沉的草叶,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每个人的味道都不一样。尝尝?”

      “不一样?”

      “嗯。”沈清商搅动着汤,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这锅汤里,会加入不同的东西。有人这一生太苦,便多放一味甜;有人执念太深,便多放一味释然;有人放不下,便多放一味……放下。”

      曼珠听得入神,半晌,忽然问:“那你呢?”

      沈清商抬头看她。

      “你熬汤的时候,”曼珠指着锅,“会把自己的味道放进去吗?”

      沈清商没有回答。

      但她握着木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院子里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像是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到了目的地。

      沈清商抬起头,望向门口。

      一个灰衣人站在那里,是谢云帆。

      他的衣裳被忘川的雾气打湿了,发梢上也凝着细小的水珠,像是刚从河心回来。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清商。

      “有事么?”沈清商问。

      谢云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今日河心里,多了几个。”

      “多几个什么?”

      “沉下去的。”谢云帆说,“有三个,渡到河心,忽然就不动了。我过去看的时候,已经沉了。”

      沈清商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谢云帆又说:“其中有一个,沉下去之前,一直往孟婆庄的方向看。”

      “看什么?”

      “不知道。”谢云帆摇摇头,“可能是在看你。”

      沈清商垂下眼睫,看着锅里的汤。

      汤已经熬得差不多了,颜色从淡青变成了浅浅的琥珀色,药香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她拿起灶边的碗,舀了半碗汤,递给谢云帆。

      “尝尝?”

      谢云帆低头看着那碗汤,没有接。

      “我不是亡魂。”他说。

      “我知道。”沈清商的手依旧伸着,碗稳稳地端在他面前,“但你在忘川撑了五百年,也该尝尝这汤的味道。”

      谢云帆沉默了很久。

      久到曼珠都忍不住想开口催他了,他才伸出手,接过那只碗。

      碗是粗陶的,很普通,很寻常,和人间千家万户用的碗没有什么两样。但当他捧起那只碗,凑到唇边时,忽然觉得有些烫——不是汤的烫,是从碗壁传来的、另一双手的温度。

      他喝了一口。

      汤入口很淡,淡得像白水,却又不是白水。那里面有一种他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江南水乡的某个清晨,他撑船经过一片荷塘,闻见的莲子香;又像是某个黄昏,他把船靠在岸边,看见岸上有炊烟升起,闻见的米饭香。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条他撑了一辈子的船,想起那些他渡了一辈子的人,想起那个落水的孩子,想起漩涡吞没他之前,最后看见的那一片天。

      天很蓝,蓝得像他妻子的眼睛。

      他的妻子,在他死后第三年,也过了忘川。

      他亲自撑船渡的她。

      那时她已经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她——认出了她看他时的那种眼神,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坐在他的船上,过了忘川,上了岸,头也不回地往奈何桥走去。

      他没有叫住她。

      他只是在河心停了好久好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里。

      然后,继续撑他的船。

      谢云帆端着那碗汤,许久没有说话。

      沈清商看着他,忽然轻声说:“你后悔吗?”

      谢云帆摇摇头。

      “那你想她吗?”

      谢云帆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沈清商没有再问。

      她接过他手里的碗,放在灶台上,轻声说:“想她的时候,就来喝碗汤。”

      谢云帆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你呢?”他问。

      沈清商抬头看他。

      “你在这里熬了这么久,”谢云帆说,“有没有想过……出去看看?”

      沈清商没有回答。

      谢云帆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说话,便不再等,转身走进了雾里。

      曼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叹了口气。

      “沈姐姐,”她托着腮,“老谢是不是喜欢你?”

      沈清商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我觉得不是那种喜欢,”曼珠自顾自地说,“是那种……那种……”她想了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词,最后放弃,“反正就是不一样。”

      沈清商轻轻搅动着锅里的汤,没有说话。

      曼珠又说:“沈姐姐,你在这里熬了这么久,真的没有想过出去看看吗?人间的花可好看了,我虽然没见过,但听那些亡魂说,有红的白的黄的紫的,漫山遍野地开,比彼岸花还好看!”

      “彼岸花就很好看。”沈清商说。

      曼珠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红了。

      “沈姐姐你……你是在夸我吗?”

      沈清商唇角微微弯了弯,没有回答。

      曼珠捂着脸,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嘴里嘟囔着“沈姐姐夸我了沈姐姐夸我了”,转得沈清商头都有些晕。

      “别转了。”沈清商说。

      曼珠停下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沈姐姐,你再夸我一句嘛!”

      “不夸。”

      “就一句!”

      “不夸啦”

      “一句嘛——”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两人回头,看见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材矮小,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头上戴着一顶同样灰扑扑的帽子,整张脸都藏在帽檐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正滴溜溜地往屋里转。

      曼珠“咦”了一声:“小鬼?你怎么来了?”

      那是阎王殿前的小鬼,名字无人知晓,大家都叫他小鬼。他在阎王殿当差也不知多少年了,专管跑腿传话,整个冥界没有他不认识的路,没有他不认识的人。

      小鬼从阴影里走出来,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冲沈清商咧嘴一笑:“孟婆大人,阎君请您过去一趟。”

      沈清商放下木勺,问:“何事?”

      “好事。”小鬼挤挤眼睛,笑得有些促狭,“天大的好事。”

      曼珠凑上来:“什么好事?说来听听?”

      小鬼摇摇头,神神秘秘地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曼珠撇撇嘴:“神神叨叨。”

      沈清商没有说话,只是取下灶边的围裙,叠好放在案上,又理了理衣裳,这才跟着小鬼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曼珠。

      “帮我看一会儿汤。”她说,“别让它……糊了。”

      曼珠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好!我一定看好!”

      沈清商点点头,转身跟着小鬼走进了雾里。

      曼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中,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认识沈清商一千年了。

      一千年,对于花妖来说不算太长,但也绝对不短。她看着沈清商日复一日地熬汤,年复一年地送走亡魂,从来没有离开过孟婆庄半步。

      偶尔会有亡魂问她:孟婆,你不累吗?

      她总是这样摇摇头,什么也不说

      偶尔会有鬼差问她:孟婆,你不寂寞吗?

      她也只是摇摇头。

      曼珠不知道她累不累,也不知道她寂不寂寞。她只知道,每次她来找沈清商说话,沈清商都会听,有时候还会轻轻笑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但曼珠看见了。

      一千年里,她看见了很多次了。

      奈何桥头,谢必安和范无咎还在。

      他们押着的那个亡魂已经被送到三生石前,此刻正对着石头上显现的画面,哭得死去活来。谢必安靠在桥栏杆上,百无聊赖地摇着扇子,范无咎站在他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哭泣的亡魂。

      “哭什么呢,”谢必安嘀咕着,“生前不好好活,死后倒哭得凶。”

      范无咎没有说话。

      谢必安转头看他:“你怎么总不说话?”

      范无咎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谢必安叹了口气:“跟你一起当差真没意思,闷葫芦一个。”

      范无咎终于开口:“哥,你很吵。”

      谢必安被噎了一下,瞪着他:“我吵?我哪里吵?我这是活跃气氛!你看看这忘川,灰蒙蒙的,死气沉沉的,要不是我整天说说笑笑,这地方早就闷死了!”

      范无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远处。

      谢必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灰雾里走出两个人影。

      走在前面的那个矮小灰暗,是阎王殿的小鬼。走在后面的那个紫衣素净,身影单薄得像一片云,却又偏偏走得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是沈清商。

      谢必安的眼睛亮了亮,收起扇子,站直了身子。

      范无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清商走近了,在小鬼身后停下来,目光扫过谢必安和范无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谢必安笑着凑上去:“孟婆大人,好久不见。”

      沈清商看着他,语气平静:“昨日才见过。”

      谢必安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摸摸鼻子:“那个……我是说,好久不见,怪想你的。”

      沈清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却让谢必安莫名有些心虚。他轻咳一声,往旁边让了让:“阎君找你?那快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沈清商点点头,跟着小鬼继续往前走。

      经过谢必安身边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你今日,”她轻声说,“气色不错。”

      谢必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雾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点小小的涟漪。

      “哥。”范无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必安回过神:“嗯?”

      范无咎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你脸红了。”

      谢必安:“…………”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些烫。但他怎么会承认?

      “胡说!”他瞪了范无咎一眼,“这是风吹的!”

      范无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接着编。

      谢必安被他看得恼羞成怒,一挥扇子:“走了走了,交差去!”

      他大步往奈何桥那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雾里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青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阎王殿的方向。

      阎王殿在忘川的最深处,要穿过一整片灰蒙蒙的雾气才能到达。

      沈清商跟着小鬼,不紧不慢地走着。脚下的路是青石板铺的,光滑平整,和人间官衙前的路没有什么两样。路两旁种着一些不知名的植物,叶子是灰白色的,在雾气里微微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孟婆大人,”小鬼忽然开口,“您在这儿熬了多少年了?”

      沈清商想了想:“记不清了。”

      “两千年?三千年?”

      “大概吧。”

      小鬼啧啧两声:“真久。我在这儿当差才八百年,就觉得闷得不行了。您这三千年的,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清商没有回答。

      小鬼也不恼,自顾自地说:“我要是您,早就闷死了。天天对着那些哭哭啼啼的亡魂,听他们讲那些生生死死的故事,多没意思。还是我们阎王殿好,虽然事情多,但热闹。阎君大人虽然脾气古怪,但对底下人还是不错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沈清商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算是回应。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雾气渐渐淡了,前方出现一座巍峨的殿宇。

      殿宇是黑色的,黑得像忘川的河底,却又在黑色的表面泛着幽幽的光。殿门大开,门口站着两排鬼卒,手持长戟,一动不动,像雕塑一样。

      小鬼停下脚步,回头对沈清商说:“孟婆大人,您自己进去吧,阎君在里面等您。”

      沈清商点点头,抬脚跨进了殿门。

      殿内很空旷,很暗,只有正前方的高台上燃着一盏孤灯。灯光摇曳,照出高台上坐着的那个人影。

      阎君。

      冥界之主,轮回之主,万鬼之王。

      沈清商走到高台前,停下来,微微欠身:“阎君。”

      高台上的人影动了动,一张脸从阴影里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面容,威严,冷峻,眉宇间带着常年处理公务的疲惫。他看着沈清商,目光深沉如忘川之水,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沈清商。”他开口,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你来冥界多少年了?”

      沈清商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三千年。”

      阎君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想出去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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