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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暗室寒(下 ...

  •   十一、黑暗中的第二天
      谢知微是被冻醒的。
      暗室里的温度比昨天更低,湿冷的空气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她的皮肤,钻进她的骨头。她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可还是冷。冷得牙齿打颤,冷得浑身发抖,冷得她觉得自己的血都要冻住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时辰,可能是一整天。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冷。
      她饿了。饿得胃像被人攥着,一抽一抽地疼。她舔了舔嘴唇,干裂的,舌尖碰到血——腥的,咸的。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像被刀割一样疼。渴。渴得舌头肿了,渴得喉咙冒烟,渴得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黏在了一起。
      她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时候,母亲会做酸梅汤。乌梅、山楂、甘草、冰糖,煮一大锅,晾凉了,放在井水里冰着。她一口气能喝三大碗。酸酸甜甜的,凉丝丝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她咽了口唾沫。什么都没有。只有血腥味。
      她又开始唱歌。很小声的,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唱到一半,嗓子哑了,发不出声音。她又从头开始,在心里唱。一遍,两遍,三遍。唱到第十遍的时候,她忘了词。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拼命地想,想母亲教她唱歌时的样子。母亲坐在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温柔的,温暖的。她的嘴一张一合,唱着——“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燕子说什么?她记不起来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哭了。不是哭出声的,是无声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丝丝的。她连母亲教的歌都记不住了。她还有什么能记住的?她还有什么?
      她闭上眼,拼命地想。想父亲的脸。方脸,浓眉,嘴唇很薄,总是带着笑。父亲写字的时候,喜欢把袖子卷起来,露出瘦瘦的手腕。那个“谢”字,最后一笔往上翘,像在笑。想母亲的手。温暖的,柔软的,摸她的头。母亲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说:“小微的头发真好看,又黑又亮。”想姐姐的脸。姐姐比她大两岁,生得好看,性子温柔。姐姐把她推进密道里,自己挡在外面。她记得姐姐最后说的话——“带知微走!快走!”
      都记得。都还记得。她松了口气。还没忘。还没忘。
      她睁开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可她能感觉到——墙,门,地,空气。还有自己。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的疼痛。都在告诉她——你还活着。
      她试着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扶着墙才勉强站稳。她顺着墙摸,摸到门。铁门,冰凉冰凉的,关着。她用力推了推。推不动。又推了推。还是推不动。她靠在门上,喘着气。出不去。她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门也是铁的,冰凉冰凉的,硌着背。
      她开始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一百,再从头开始。一,二,三,四,五——数到一百,再从头开始。一遍,两遍,三遍。数到第五遍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水声。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滴水。她竖起耳朵听。是墙。墙在渗水。她爬过去,摸到那块渗水的墙。湿漉漉的,凉丝丝的。她把嘴凑上去,舔了一下。水。是水。清清凉凉的,没有味道。她拼命地舔,像一只渴了三天三夜的狗。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可她不在乎。她只在乎水。更多的水。
      她舔了很久,直到舌头都麻了,才停下来。胃里有了水,暖洋洋的,不那么难受了。她靠在墙上,喘着气。活着。她还活着。
      十二、幻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时辰,可能是又一天。
      她开始出现幻觉。先是声音——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知微。知微。”是父亲的声音。她睁开眼,看见父亲站在面前。穿着青色的官服,脸上带着笑。“知微,你还好吗?”她伸出手,想去摸父亲的脸。可手穿过了父亲的影子,什么都没摸到。影子散了。没了。
      然后是母亲。母亲坐在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温柔的,温暖的。她在梳头,一边梳一边说:“小微的头发真好看,又黑又亮。”谢知微想叫“娘”,可嗓子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看着。看着母亲梳头,看着母亲笑,看着母亲——一点一点地变淡,消失。
      然后是姐姐。姐姐站在密道口,把她推进去。“带知微走!快走!”然后是一声惨叫。谢知微想喊“姐姐”,想拉住她,可她的手穿过了姐姐的影子。姐姐看着她,笑了。“小微,你要活下去。替我们活下去。”然后她也消失了。
      谢知微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恐惧。她怕这些幻觉。不是怕看见鬼,是怕——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她分不清了。她不知道父亲是不是真的来过,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真的坐在窗前,不知道姐姐是不是真的对她笑了。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开始掐自己。掐手臂,掐大腿,掐脸。疼。很疼。可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她掐着,掐着,掐出了血。血从伤口里渗出来,腥的,黏的。她把手指放进嘴里,舔了舔。咸的。血的味道。她咽下去,喉咙疼得像被刀割。可她继续舔。因为血是咸的,是真实的。在这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分不清的黑暗里,血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她趴在地上,舔着自己的血。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舔着自己的伤口。她哭了。不是无声的,是哭出声的。呜呜的,像小兽在叫。在这黑暗里,没有人在听。没有人在乎。她可以哭,可以叫,可以发疯。没有人会知道。
      可她不想发疯。她不能发疯。发了疯,就什么都完了。谢家的案子,父亲的清白,一百三十七条人命——都靠她了。她不能发疯。她咬着牙,强迫自己停下来。停下来,别哭了。哭有什么用?哭能让你出去吗?哭能让你活吗?不能。所以她停下来。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活着。她得活着。活着出去。
      十三、门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第三天,可能是第四天。她不知道。她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分不清清醒和做梦,分不清活着和死了。
      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身体像被钉在了地上,每一块骨头都在疼,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她已经不饿了。胃已经感觉不到饿了,只是空空的,像一口枯井。也不渴了。舌头肿得堵住了喉咙,连唾沫都咽不下去了。她觉得自己在飘。不是身体在飘,是意识在飘。像一片羽毛,在风里飘着,飘着,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她听见了声音。不是幻觉,是真的声音。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是铁锁打开的声音——咔哒一声,像骨头断裂。门开了。
      光涌进来。刺眼的,灼热的,像一万把刀,扎进她的眼睛。她惨叫一声,捂住眼睛。疼。疼得像眼球被烧红了。她在光里翻滚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眼泪哗哗地流,可她还是看不见。光太强了,什么都看不见。
      “知微!”有人叫她的名字。是顾挽秋的声音。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腿不听使唤。她趴在地上,像一条死狗。
      “知微!”顾挽秋跑过来,跪在地上,抱住她。“知微,是我。我来救你了。”
      谢知微想说话,可嗓子发不出声音。她张着嘴,像一条缺水的鱼。顾挽秋从身上解下水囊,凑到她嘴边。“喝水,慢慢喝。”
      水涌进嘴里,凉丝丝的,甜丝丝的。她拼命地喝,呛得直咳嗽,可还是拼命地喝。顾挽秋抱着她,拍着她的背。“慢点,慢点,别呛着。”
      她喝了半水囊的水,才停下来。躺在顾挽秋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还是看不见,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她眨了眨眼,泪水模糊了视线。慢慢地,慢慢地,光里出现了影子。模糊的,晃动的,像水里的倒影。然后影子越来越清楚——是顾挽秋的脸。苍白的,瘦削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
      “顾大人。”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别说话。”顾挽秋抱着她,“我带你出去。”
      有人把她抬起来,放在一副担架上。她躺在那儿,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有云,白白的,软软的,像棉花糖。她看着那些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活着。她还活着。
      十四、归途
      担架被抬出暗室,抬过一条长长的通道,抬上一辆马车。谢知微躺在车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可还是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顾挽秋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得像母亲的手。
      “顾大人,”谢知微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沈愈。”顾挽秋说,“沈愈查到的。他说你被人带走了,关在冷宫下面的一间暗室里。他让我去救你。”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冷宫下面。她被关在冷宫下面。方嬷嬷被杀的冷宫。那个她去过无数次的地方。她居然被关在那里。关了好几天。没人知道。没人来救她。
      “沈愈怎么知道的?”她问。
      “他查了德妃。”顾挽秋说,“德妃的人杀了方嬷嬷,又把你关在方嬷嬷住的地方下面。沈愈查到了,可他不能来救你——他是外臣,进不了后宫。所以他来找我。”
      谢知微闭上眼。沈愈。又是沈愈。他救了她。第二次了。
      “顾大人,”她说,“谢谢你。”
      顾挽秋摇摇头。“不用谢我。是沈愈找到的你。我只是去把你接出来。”
      “可你来了。”谢知微说,“你冒着风险来了。”
      顾挽秋沉默了一瞬。“知微,上次耳坠的事,我没帮你。我一直很内疚。这次,我不想再内疚了。”
      谢知微睁开眼,看着顾挽秋。顾挽秋的眼睛红了,可她没哭。这冷面冷心的女人,原来也会内疚。
      “顾大人,”谢知微说,“我不怪你。上次的事,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顾挽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谢知微看见了——那是释然。
      马车辘辘地走着,穿过宫门,穿过宫道,停在宫正司门口。谢知微被抬下来,抬进她的值房。顾挽秋让人烧了热水,给她擦了脸,换了衣裳。她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暖暖的,香香的。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睡吧。”顾挽秋说,“我在这儿守着你。”
      谢知微想说什么,可嗓子发不出声音。她点了点头,闭上眼。黑暗又来了。可这次不一样。这次,黑暗里有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她盯着那些格子,看了很久。然后她睡着了。
      十五、梦魇
      她做梦了。梦见自己还在那间暗室里。黑暗,冰冷,什么都没有。她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一百,再从头开始。一遍,两遍,三遍。数到第十遍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不是脚步声,是——笑声。睿亲王的笑声。温和的,慈悲的,精准的。
      “姑娘,”他说,“你怎么在这里?”
      她抬起头,看见睿亲王站在面前。穿着灰色僧袍,手里拿着念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王爷,”她想说话,可嗓子发不出声音。
      “姑娘,”睿亲王蹲下来,看着她,“本王说过,让你小心些。你不听。现在知道怕了吧?”
      她想说“我不怕”,可她说不出来。她只能看着睿亲王笑。那笑容,精准极了。精准得让人发冷。
      “姑娘,”睿亲王站起来,“本王还有事,先走了。你好好待着。会有人来救你的。也许。”
      他走了。黑暗又来了。她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一百,再从头开始。一遍,两遍,三遍。数到第十遍的时候,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是德妃的。温柔的,温暖的,像春天的风。
      “知微,”德妃说,“你怎么在这里?”
      她抬起头,看见德妃站在面前。穿着淡紫色的褙子,戴着赤金头面,耳朵上——戴着一只耳坠。银的,红宝石的。她的耳坠。
      “娘娘,”她想说,“那是我的耳坠。还给我。”可她说不出话。
      “知微,”德妃蹲下来,看着她,“你母亲的事,你知道吗?”
      她摇头。
      “你母亲,”德妃说,“是被你父亲害死的。”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父亲收了睿亲王的银子,害了太子,害了谢家,也害了你母亲。你母亲是替你父亲死的。你知道她死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她摇头。
      “她说——‘小微,对不起。’”
      谢知微尖叫着醒过来。浑身冷汗,心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顾挽秋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知微!知微!你怎么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顾挽秋的脸。苍白的,瘦削的,眼睛红红的。是顾挽秋。不是德妃。不是睿亲王。是顾挽秋。
      “我做噩梦了。”她说。
      “我知道。”顾挽秋递给她一杯水,“喝点水。”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暖洋洋的。她喝了半杯,才停下来。
      “顾大人,”她说,“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顾挽秋说,“你一直在说梦话。”
      “我说什么了?”
      顾挽秋犹豫了一下。“你说——‘还给我’。”
      谢知微沉默。还给我。那是她的耳坠。德妃耳朵上那只耳坠。她想要回来。可她拿不回来。那是皇帝赏给德妃的。她拿不回来。
      “知微,”顾挽秋看着她,“你好好休息。别想那些事了。”
      谢知微点点头。她躺下来,闭上眼。黑暗又来了。可她不怕了。因为这一次,黑暗里有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她盯着那些格子,看了很久。然后她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
      十六、沈愈的探望
      第二天,沈愈来了。
      谢知微坐在床上,靠着枕头,脸色还是白得像纸。顾挽秋给她熬了粥,她喝了两口,就喝不下了。胃像被攥着,什么都咽不下去。
      沈愈站在门口,看见她的样子,脸色变了。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知微姑娘,”他说,“你还好吗?”
      “还好。”谢知微说,“死不了。”
      沈愈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玉佩。白玉的,圆形的,上面刻着一朵兰花。
      “这是——”
      “你母亲的。”沈愈说,“方嬷嬷藏起来的。德妃的人没找到。”
      谢知微拿起那块玉佩,手在发抖。白玉温润,兰花栩栩如生,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母亲的姓。她从来没见过这块玉佩。母亲从来没给她看过。
      “方嬷嬷说,”沈愈说,“你母亲进宫那天,就是带着这块玉佩。她见了皇上,把玉佩给了皇上。皇上又还给了她。”
      谢知微看着那块玉佩,眼泪掉下来了。母亲进宫那天,见了皇上。带着这块玉佩。皇上还给了她。为什么?这块玉佩,是什么意思?是定情信物?还是——别的什么?
      “沈大人,”她问,“方嬷嬷还说了什么?”
      沈愈犹豫了一下。“方嬷嬷说——你母亲,是皇上的初恋。”
      谢知微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你母亲小时候常跟着镇国公夫人进宫。那时候皇上还是太子,经常在太后宫里见到你母亲。他们——感情很好。可后来,你母亲嫁给了你父亲。皇上娶了皇后。就断了。”
      谢知微坐在床上,手在发抖。母亲是皇上的初恋。母亲进宫见皇上,是——旧情难忘?还是——有别的事?
      “方嬷嬷还说,”沈愈的声音更低了,“你母亲死的时候,皇上让人在她的棺材里放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玉佩。”沈愈看着她,“和你手里这块,是一对。”
      谢知微看着手里的玉佩,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上面。母亲是皇上的初恋。皇上在母亲的棺材里放了一块玉佩。母亲死了,皇上还记着她。可谢家被灭门的时候,是皇上下的旨。他杀了她全家,可他还记着她。为什么?因为愧疚?因为——爱?
      “沈大人,”她说,“谢谢你。”
      沈愈摇摇头。“不用谢我。你好好养着。等你好了,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沈愈看着她,目光复杂。“顾挽秋的父亲——盐案的事。”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盐案。顾挽秋的父亲是盐官,几年前被卷入一场盐案,被罢了官,发配边疆,死在了路上。顾挽秋一直想查清那个案子,可她查不到。没人帮她。
      “沈大人,”谢知微问,“顾大人的父亲,是被冤枉的?”
      沈愈点点头。“和你父亲一样。”
      谢知微沉默。顾挽秋的父亲也是被冤枉的。顾挽秋查了这么多年,没查出来。现在,她可以帮她。用她查谢家案子的经验,用她在宫正司的人脉,用她——刚刚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命。
      “我知道了。”她说,“等我好了,我帮她查。”
      沈愈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和你父亲一样。总想着帮别人。”
      谢知微也笑了。“是。我是谢垣的女儿。”
      沈愈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知微姑娘,”他没回头,“小心德妃。这次你活着出来了,她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沈愈走了。谢知微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那块玉佩。白玉温润,兰花栩栩如生。她把它贴在胸口,凉丝丝的,硌着心口。可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十七、顾挽秋的请求
      下午,顾挽秋来了。
      她端着一碗粥,坐在床边。“喝点粥。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谢知微接过来,喝了两口。还是咽不下去。胃像被攥着,什么都咽不下去。
      “知微,”顾挽秋看着她,“沈愈跟你说了吗?”
      “说了。”谢知微说,“你父亲的盐案。”
      顾挽秋沉默了一瞬。“我知道你刚回来,身体还没好。可——”
      “我帮你查。”谢知微打断她。
      顾挽秋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帮你查。”谢知微看着她,“你父亲的盐案,我帮你查。”
      顾挽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眼睛红了。
      “知微,”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案子牵连很大。查下去,可能会得罪很多人。可能——”
      “我知道。”谢知微说,“可你帮了我。方嬷嬷的事,暗室的事,都是你帮了我。我得还你这个人情。”
      顾挽秋摇摇头。“我不要你还人情。我只是——”
      “不是还人情。”谢知微说,“是帮你。就像你帮我一样。”
      顾挽秋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这冷面冷心的女人,第一次在谢知微面前哭。
      “知微,”她说,“谢谢你。”
      谢知微握住她的手。“不用谢我。等我把身体养好,我们就开始查。”
      顾挽秋点点头,擦了擦眼泪。“那你好好休息。别想那些事了。”
      谢知微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却想着盐案的事。顾挽秋的父亲,叫顾怀瑾,原来是两淮盐运使。五年前,被弹劾贪污盐税,罢了官,发配边疆,死在了路上。顾挽秋一直觉得父亲是被冤枉的,可她查不到证据。盐案牵连很大,牵涉到两淮的盐商、地方官、还有——京里的人。谁?她不知道。可她得查。为了顾挽秋,也为了——她自己。因为在这宫里,她需要盟友。真正的盟友。不是萧无咎那种利用她的,不是沈愈那种有共同目标的,而是——愿意为她冒险的。顾挽秋就是这种人。她冒着风险去暗室救她,冒着风险帮她查方嬷嬷的案子。她值得她帮。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下了霜。她盯着那些月光,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睡着了。
      十八、身体的崩溃
      又过了一天。谢知微试着站起来。腿还是软,可没那么软了。她扶着桌子,一步一步地走。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花的香味——是桂花。秋天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宫墙。朱红色的,在阳光里像着了火。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去。坐到桌前,拿起笔,开始写。把暗室里的事,一件一件地写在纸上。谁绑的她,谁关的她,谁来看过她。她不知道。她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她只知道一件事——是德妃。一定是德妃。因为德妃杀了方嬷嬷,因为德妃在查她的档,因为德妃想让她停下来。德妃把她关在暗室里,想让她怕,想让她疯,想让她——不敢再查。
      可她不怕了。在暗室里,她怕过。怕黑,怕冷,怕死。可她现在不怕了。因为她在黑暗里找到了光。不是外面的光,是她心里的光。父亲的话,母亲的歌,姐姐的笑脸——都在她心里。谁都拿不走。德妃拿不走,睿亲王拿不走,皇帝也拿不走。
      她放下笔,看着那张纸。然后她把纸凑近灯焰,烧了。火苗舔过纸面,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掉。纸卷曲起来,变成灰,落在桌上。她看着那些灰,心里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
      十九、萧无咎的探访
      傍晚,萧无咎来了。
      谢知微正坐在床上喝粥。顾挽秋熬的,放了红枣和枸杞,甜甜的。她喝了半碗,胃里暖洋洋的。
      萧无咎站在门口,看着她。穿着玄色锦袍,腰束金带,眉眼冷峻。可他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是愧疚。
      “知微,”他说,“对不起。”
      谢知微看着他。“殿下为什么道歉?”
      “我该保护你的。”萧无咎说,“可我没做到。”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殿下,那瓶安神丸——是你放的?”
      萧无咎的脸色变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
      “为什么?”
      萧无咎走进来,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因为我想让你停下来。”他说,“你查得太深了。德妃已经动手了。方嬷嬷死了,你被关在暗室里。下一个,可能就是死。”
      “所以你骗我?让我以为我中毒了,让我以为我快瞎了?”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是。”
      谢知微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愧疚,有担忧,也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殿下,”她说,“你知道那瓶安神丸,差点让我疯了吗?”
      萧无咎没说话。
      “在暗室里,我以为我真的中毒了,以为我真的快瞎了。我怕了。我怕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怕我查不了谢家的案子了,怕我——变成一个废人。那种恐惧,比黑暗更可怕。”
      萧无咎低下头。“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谢知微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的‘为我好’,差点害死我。”
      萧无咎抬起头,看着她。“那你原谅我吗?”
      谢知微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殿下,”她说,“我不怪你。可我也不原谅你。因为你的方式,错了。”
      萧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
      “你和你父亲一样倔。”他说。
      “是。”谢知微说,“我是谢垣的女儿。”
      萧无咎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知微,”他没回头,“顾挽秋父亲的盐案,你别查了。”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
      “因为那案子,”萧无咎说,“牵连到德妃。”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德妃。顾挽秋父亲的盐案,也牵连到德妃。德妃到底做了多少事?害太子,害谢家,害顾家——她到底还要害多少人?
      “殿下,”她问,“德妃在盐案里做了什么?”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她收了盐商的银子。两百万两。帮他们逃税。”
      谢知微的脑子嗡的一声。两百万两。德妃收了盐商两百万两银子。帮他们逃税。顾挽秋的父亲查到了,所以被罢了官,发配边疆,死在了路上。和谢家一样。和所有查到德妃的人一样。
      “殿下,”她说,“你知道这些,为什么不查?”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痛苦。
      “因为她是我的母妃。”他说,“我查不了。”
      谢知微看着他。这个冷峻的、锐利的、永远算计的人,此刻像个孩子。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
      “殿下,”她说,“你不查,我查。”
      萧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说,“所以我来告诉你——小心。德妃在盐案里做的事,比你知道的更多。查下去,你会死。”
      谢知微看着他。“殿下,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已经死了。顾挽秋的父亲,也死了。还有多少人要死?方嬷嬷死了,下一个是谁?是我?还是顾挽秋?”
      萧无咎没说话。
      “殿下,”谢知微说,“我不能因为怕死,就不查。那样,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复杂。然后他转身,走了。
      谢知微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德妃收了盐商两百万两银子。帮他们逃税。顾挽秋的父亲查到了,所以死了。和谢家一样。她得查。为了顾挽秋,也为了——那些死了的人。
      她拿起桌上的粥碗,把剩下的半碗喝了。甜的。暖洋洋的。她放下碗,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想着盐案的事。两淮的盐商,京里的官员,德妃——这些人串在一起,像一条链子。她得找到链子的头,从那里开始查。可怎么查?她只是一个验尸婢。没有权力,没有靠山,什么都没有。她拿什么查?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她盯着那些月光,看了很久。然后她想到了一个人——沈愈。沈愈在翰林院,能接触到很多文书。他可以帮她查盐案的卷宗。还有顾挽秋——顾挽秋在宫正司,认识很多人,可以帮她打听消息。还有萧无咎——他虽然不查,可他不会阻止她。也许,他还会帮她。
      她不是一个人。她有盟友。真正的盟友。
      她闭上眼,睡着了。
      二十、尾声
      三天后,谢知微的身体好了一些。能站起来走路了,能喝下一整碗粥了,能正常说话了。可她的眼睛下面,还是有很重的黑眼圈。她的手腕上,还是有深深的勒痕。她的心里,还是有那间暗室的影子。
      她坐在桌前,对着那盏孤灯,看着手里的玉佩。母亲的玉佩。白玉温润,兰花栩栩如生。她把它贴在胸口,凉丝丝的,硌着心口。母亲是皇上的初恋。皇上在母亲的棺材里放了一块玉佩。母亲死了,皇上还记着她。可谢家被灭门的时候,是皇上下的旨。他杀了她全家,可他还记着她。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她不知道。可她得知道。因为她还要查。查谢家的案子,查盐案,查德妃,查睿亲王。查所有的真相。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她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笔,开始写。
      “盐案查证计划——”
      她写了很久。写满了三张纸。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些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折好,藏进袖子里。
      她吹熄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她盯着那些格子,脑子里却在想着盐案的事。两淮的盐商,京里的官员,德妃——这些人,她一个一个地查。查到水落石出。查到真相大白。查到——德妃付出代价。
      她闭上眼。黑暗又来了。可这次不一样。这次,黑暗里有光。不是外面的光,是她心里的光。父亲的话,母亲的歌,姐姐的笑脸——都在她心里。谁都拿不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硌着脸,微微的疼。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活着。真好。
      窗外,月亮慢慢落下去了。天快亮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新的战斗,也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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