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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一) ...

  •   (一)
      新来的秦仵作有个毛病——话多。
      这毛病放在一般人身上不算什么,可放在一个整天跟死人打交道的人身上,就有点瘆人了。
      谢知微跟着他验了三天的尸,听他说了三天的话。
      “你看这尸斑,紫红色的,按压褪色,说明死了不到六个时辰——哎,我跟你说,我年轻时候在太医院,见过一具尸,死了三天尸斑还是鲜红的,你猜怎么着?是中毒死的,砒霜,好家伙,那颜色跟抹了胭脂似的......”
      “这刀口,从左往右斜劈,深浅不一,凶手应该是个左撇子,而且力气不大——我跟你讲个笑话,有一回我验尸,明明是个右撇子杀的,结果我非说是左撇子,后来凶手抓住了,人家还真是左撇子,给我吓得,还以为自己真会算命......”
      谢知微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录。
      她发现秦仵作有个习惯——每说三句话,就要问一句“你猜怎么着”。她一开始还认真地猜,后来发现他根本不需要答案,就只管“嗯嗯”地应着。
      “这具尸,你看出什么了?”秦仵作忽然问。
      谢知微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目光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的尸体——是个四十来岁的太监,死因是“落水”。尸体泡得发胀,面目浮肿,看不出本来模样。
      “死者口鼻无水沫,”谢知微说,“应该是死后入水。”
      “还有呢?”
      “手脚有捆绑痕迹,但绳子已经解开了。手腕上的勒痕是斜向内的,说明死前挣扎过。”
      “还有呢?”
      谢知微仔细看了看,忽然皱起眉头。
      “死者指甲缝里有泥土,但脚底很干净。”
      秦仵作的眼睛亮了亮:“哦?这说明什么?”
      谢知微想了想,说:“说明他死前在地上爬行过,但不是自己走路的。如果是自己走路,脚底也会有泥土。”
      秦仵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还有呢?”
      谢知微盯着那具尸,看了很久。
      忽然,她指着尸体的耳朵:“这里。”
      秦仵作凑过去看。
      尸体的耳廓后面,有一道极其细小的划痕,几乎看不出来。
      “这是......指甲划的?”
      秦仵作笑了,笑得很满意。
      “不错不错,有点意思。”他说,“那你再猜猜,这划痕是怎么来的?”
      谢知微思索片刻,说:“凶手从背后勒住死者的时候,死者的手往后抓,指甲划到了自己的耳朵?”
      秦仵作拍了一下大腿:“对了!你猜怎么着——我年轻时候验过一具尸,一模一样的情况。后来案子破了,凶手就是那么杀的。你个小丫头,有点天赋。”
      谢知微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秦仵作自顾自地说下去:“这人啊,死了也不安生,非得让咱们这些活人猜来猜去。你猜怎么着?我干了三十年,越干越觉得,死人比活人诚实。活人会撒谎,死人不会。”
      谢知微心头微微一动。
      死人不会撒谎。
      可活人会。
      陈仵作死了,他留下的那些东西,是不是也在“撒谎”?

      (二)
      验完那具尸,已经是下午。
      谢知微收拾好东西,正要回住处,忽然被采菱叫住。
      “知微,顾女官让你去一趟。”
      谢知微心头微微一跳:“什么事?”
      采菱耸耸肩:“不知道。不过我看她脸色不太好,你小心点。”
      谢知微点点头,往顾挽秋的直房走去。
      一路上,她想了许多可能。
      是账册的事暴露了?还是地宫的事被人发现了?还是皇后那边又有什么动静?
      到了直房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
      顾挽秋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堆文书。她抬起头,看着谢知微,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坐。”
      谢知微依言坐下。
      顾挽秋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昨日刑部送来的那批旧档,你整理得怎么样了?”
      谢知微心头一松,原来是为了这个。
      “回顾女官,已经整理了三分之一。”
      “有什么发现?”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说:“有不少疑案。”
      “比如?”
      “庆元十二年的宫人张氏溺毙案,尸身浮肿,口鼻无水沫,疑入水前已死,但以失足落水结案。庆元十五年内侍刘某自缢案,尸身悬于梁,足尖离地三尺,但凳翻位置与尸身垂直距离过远,不合常理。庆元十八年......”
      她一连说了七八个案子,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
      顾挽秋听着,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等她说完了,顾挽秋忽然问:“你知道这些案子,是谁记录的吗?”
      谢知微一愣,摇了摇头。
      顾挽秋从案上抽出一卷旧档,翻开,推到她面前。
      谢知微低头看去——那笔迹,她认得。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不甘。
      “这是......陈仵作的笔迹?”
      顾挽秋点了点头。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那些疑案,是陈仵作记的?
      那个收了睿王府的钱、卖了二十年尸体的陈仵作,竟然也记过这些?
      “很意外?”顾挽秋看着她。
      谢知微点头。
      顾挽秋把旧档收回来,合上,放在一边。
      “陈仵作这个人,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她说,“他收了钱,卖了尸,可他心里也有一本账。那些他经手的案子,哪些有疑点,哪些不了了之,他都记着。”
      谢知微沉默。
      “你以为他藏起来的那些东西,就只有账册和信?”顾挽秋看着她,“他藏的东西多了。只是咱们找到的,只是一部分。”
      谢知微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顾挽秋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试探。
      “你今天验的那具尸,”她忽然换了个话题,“有什么想法?”
      谢知微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死者是落水而亡,”她斟酌着说,“但口鼻无水沫,应该是死后入水。手脚有捆绑痕迹,死前挣扎过。指甲缝里有泥土,脚底干净,说明死前在地上爬行过,但不是自己走路。耳后有指甲划痕,应该是挣扎时自己划到的。”
      顾挽秋听着,没有插话。
      谢知微说完,看着她,等着她的反应。
      顾挽秋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觉得,他是怎么死的?”
      谢知微想了想,说:“被人从背后勒死,然后抛入水中。”
      “凶手是谁?”
      “不知道。”
      顾挽秋点了点头,又问:“那你怎么知道,他是被人勒死的,不是被人推下水淹死的?”
      谢知微微微一怔。
      这是......在考她?
      她定了定神,说:“推下水淹死的人,口鼻会有水沫。他没有。”
      “那如果是被人按在水里淹死的呢?”
      谢知微想了想:“被人按在水里淹死的人,口鼻也会有水沫,而且肺部会有大量积水。可这具尸肺部积水不多,不符合按入水中淹死的特征。”
      顾挽秋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再说说,尸斑。”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真在考她了。
      “尸斑出现在尸体低下部位,”她说,“这具尸被发现时是漂浮在水面上的,背部朝上。如果他是死后立即被抛入水中,尸斑应该出现在背部。可实际上,他的尸斑分布不均匀,背部有,腹部也有——这说明他被抛入水中时,还没有形成尸斑,或者尸斑还没有固定。也就是说,他死后至少两个时辰,才被抛入水中。”
      顾挽秋的眼睛微微一亮。
      “继续。”
      谢知微受到鼓励,说得更顺畅了:“还有尸僵。他的尸僵已经缓解,说明死亡时间在十二个时辰以上。可他的尸斑还没有完全固定,说明死后体位有过变动。这两者结合起来——”
      她顿了顿,总结道:“他死了至少十二个时辰,但死后至少两个时辰内,尸体没有被移动过。然后有人把他搬起来,抛进了水里。”
      顾挽秋听完,沉默了很久。
      谢知微坐在那儿,心里有些忐忑。
      她说错了吗?
      还是说,顾挽秋不满意?
      良久,顾挽秋忽然开口了。
      “你方才说的那些,都是从《洗冤录》里学来的?”
      谢知微点头:“是。”
      顾挽秋又问:“那你知不知道,《洗冤录》里有一句话——‘凡验尸,须先问原报人,是何身死’?”
      谢知微微微一怔,随即点头:“知道。意思是验尸之前,要先问清楚报案人,死者是怎么死的。”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深意。
      “那你今天验那具尸之前,问过报案人了吗?”
      谢知微愣住了。
      她......没有。
      秦仵作带着她直接去了验尸房,她看见了尸体,就开始验。从头到尾,没人告诉她这太监是怎么死的,死在哪儿,谁发现的。
      顾挽秋把案上的一份文书推过来。
      谢知微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报案记录。上面写着,死者名叫孙安,是浣衣局的太监。昨日傍晚,被人发现溺死在浣衣局后头的井里。报案人是浣衣局的掌事姑姑,说孙安平日嗜酒,大约是喝醉了不小心掉进去的。
      谢知微看完,抬起头,对上顾挽秋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失望吗?还是别的什么?
      “你方才说的那些,”顾挽秋开口,声音很平静,“尸斑,尸僵,勒痕,指甲,都很有道理。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真的是淹死在井里的呢?”
      谢知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井水是凉的,”顾挽秋说,“尸体泡在凉水里,尸斑形成的时间和正常情况不一样。井口小,尸体掉进去的时候,可能会被井壁刮伤,那耳后的划痕,也许就是这么来的。至于指甲里的泥土——他掉进井里之前,也许在井边挣扎过,抓了一把泥。”
      谢知微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确实没想过这些。
      “我不是说你验错了。”顾挽秋的声音缓和了一些,“我只是想说——验尸,不能只盯着尸体本身。你得知道死者是怎么死的,死在哪儿,死前经历过什么。光看尸体,你能看到一半的真相。另一半,在外面。”
      谢知微低下头:“奴婢受教了。”
      顾挽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谢知微抬起头。
      顾挽秋的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因为你在查的那些东西,”她说,“比验尸更复杂。你查的那些人,比死人更难对付。你要是连验尸都验不明白,怎么去查那些活人?”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顾挽秋......知道她在查什么?
      不,她当然知道。那些东西,是她默许她查的。
      可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让谢知微心里一颤。
      “多谢顾女官提点。”她深深低下头。
      顾挽秋摆了摆手:“行了,去吧。明日浣衣局的人要来领尸,你跟着秦仵作去一趟,把验尸结果告诉他们。”
      谢知微点头,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顾挽秋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知微。”
      她回头。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今天验得不错。”她说,“就是太急了。往后,慢一点。”

      (三)
      从顾挽秋的直房出来,谢知微站在廊下,发了好一会儿呆。
      太急了。
      顾挽秋说得对。
      她太想证明自己,太想查出真相,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可查案这种事,越急越容易出错。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被人叫住。
      “知微!”
      是采菱。
      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拉住谢知微:“可找着你了!快,跟我走!”
      谢知微一愣:“去哪儿?”
      “浣衣局来人了!”采菱说,“说是要领孙安的尸,结果在验尸房闹起来了!”
      谢知微心头一紧,跟着采菱就往验尸房跑。

      (四)
      验尸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谢知微挤进去,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官正叉着腰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正是浣衣局的掌事姑姑。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女,都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秦仵作站在门口,一脸无奈:“这位姑姑,您听我说,这尸真的不能现在领......”
      “不能领?”那女官声音尖利,“人都死了两天了,凭什么不能领?你们宫正司是想把尸体扣着做什么?”
      秦仵作苦笑:“不是扣着,是还没验完......”
      “还没验完?”女官更怒了,“一个淹死的人,有什么好验的?昨儿个我就跟你们说了,他是喝醉了掉井里的,你们不信?非得验出点什么来?”
      秦仵作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谢知微上前一步,行了个礼:“这位姑姑,我是验尸房的,您有什么话,跟我说。”
      那女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笑一声:“你?一个黄毛丫头,能做主?”
      谢知微不卑不亢:“能不能做主另说,但孙安的尸,是我跟着秦仵作验的。姑姑有什么疑问,可以问我。”
      那女官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这小姑娘这么硬气。
      她哼了一声:“好,那我就问你——孙安是怎么死的?”
      谢知微看着她,一字一顿:“目前来看,是溺死。”
      “那不就结了?”女官一拍手,“溺死的,还有什么好验的?赶紧让我们领回去,入土为安。”
      谢知微没有动。
      她看着那女官,忽然问:“姑姑,孙安平时爱喝酒吗?”
      女官一愣:“爱啊,怎么不爱?一天三顿离不开酒。”
      “那他在浣衣局当差几年了?”
      “三年多了吧。”
      “三年多,”谢知微点点头,“那他应该很熟悉浣衣局的环境吧?”
      女官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谢知微说:“浣衣局后头那口井,据我所知,井沿很高,足有三尺。一个喝了酒的人,要想掉进去,得先爬上井沿。可他一个三年多的老人儿,喝了酒去爬井沿,图什么?”
      女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知微继续说:“还有,那口井的井口不大,直径不到两尺。一个人掉进去,如果是头朝下,会卡住;如果是脚朝下,得蜷着身子才能掉进去。孙安身高五尺有余,他得把自己缩成什么样,才能掉进那口井里?”
      女官的脸色变了。
      她身后那两个小宫女,也开始窃窃私语。
      谢知微看着她,语气平和:“姑姑,我不是说孙安一定不是淹死的。我只是说,这案子有疑点。有疑点,就得查清楚。查清楚了,对他、对您、对浣衣局,都好。”
      女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盯着谢知微看了许久,目光里有恼怒,有忌惮,还有一丝......心虚?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你查。我倒要看看,你能查出什么来。”
      说完,她带着两个小宫女,转身就走。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
      秦仵作走过来,看着谢知微,目光复杂:“你胆子不小。”
      谢知微垂下眼帘:“是她先闹的。”
      秦仵作“嘿”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可谢知微知道,这事儿没完。
      那女官走时的眼神,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心虚。
      一个掌事姑姑,面对一具淹死的尸体,为什么会心虚?
      除非......她知道些什么。

      (五)
      那天夜里,谢知微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一直在想那女官的眼神。
      心虚,恼怒,还有一丝......害怕?
      她在怕什么?
      怕查出真相?
      还是怕真相牵连到自己?
      谢知微翻身坐起来,披上衣裳,出了门。
      月色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清冷。她悄悄摸到浣衣局的方向,远远地看了一眼。
      浣衣局已经熄了灯,一片漆黑。
      她想了想,没有进去,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她下意识躲到墙角的阴影里,探头看去——
      是两个人,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槐树下。
      一个,是白日里来闹事的那女官。
      另一个,是个太监,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
      两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能看见那女官不停地点头,像是在听吩咐。
      说了几句,那太监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女官。
      女官接过来,揣进怀里。
      然后那太监转过身,往这边走来。
      谢知微连忙缩回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她身边走过。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那张脸——
      是赵公公。
      皇后身边的那个赵公公。
      她的心猛地一跳。
      等赵公公走远了,她才慢慢从阴影里出来。
      那女官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知微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浣衣局的一个掌事姑姑,和皇后身边的太监,半夜三更,在这儿见面......
      他们在说什么?
      那个递给女官的东西,是什么?
      她想起白日里那女官的心虚,想起她非要领尸的急切,想起她听说要查案时的恼怒......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孙安的死,和皇后有关?
      不,不一定。
      可那个女官,肯定知道些什么。

      (六)
      翌日一早,谢知微去找采菱。
      “采菱姐姐,浣衣局的掌事姑姑,你认识吗?”
      采菱正在对账,闻言抬起头:“周姑姑?认识啊,怎么了?”
      谢知微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采菱想了想:“怎么说呢......是个挺厉害的人。浣衣局几十号人,她管得服服帖帖的。不过......”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她后台挺硬的。”
      谢知微心头一动:“什么后台?”
      采菱四下看看,凑近她耳边说:“听说是皇后娘娘那边的人。当年她能当上掌事姑姑,就是走了皇后的门路。”
      谢知微的心沉了沉。
      果然。
      “那孙安呢?”她问,“孙安是什么来路?”
      采菱摇摇头:“孙安就是个普通太监,在浣衣局干了三年多,平时挺老实,就是爱喝两口。别的就不知道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又问:“他死的那天晚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采菱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孙安从浣衣局后门出去,往后山那边走了。”
      谢知微心头一跳:“后山?”
      “嗯,就是咱们宫正司后头那座山。”采菱说,“那地方平时没人去,荒得很。也不知道他去那儿做什么。”
      谢知微的脑海里飞快地转着。
      后山。
      宝光寺就在后山那边。
      孙安去后山,会不会是......
      她的心猛地一跳。
      “采菱姐姐,谢谢你。”她站起来,“我出去一下。”
      采菱一愣:“哎,你去哪儿?”
      谢知微没回答,已经出了门。

      (七)
      她没有去别的地方,直接去找顾挽秋。
      顾挽秋正在看文书,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又有什么事?”
      谢知微关上门,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孙安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去后山了。”
      顾挽秋的眉头微微一皱。
      “后山?”
      “嗯。”谢知微说,“就是宝光寺那边。”
      顾挽秋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放下手里的文书,看着谢知微:“你想说什么?”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我在想,孙安的死,会不会和那个地宫有关?”
      顾挽秋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会。”她说,“那个地宫的事,知道的人极少。孙安一个浣衣局的普通太监,怎么可能知道?”
      谢知微说:“那他为什么去后山?”
      顾挽秋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谢知微。
      “你想查?”她问。
      谢知微说:“想。”
      “怎么查?”
      谢知微说:“去后山看看。”
      顾挽秋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后山有多大吗?”她问,“你知道要在那山上找一个人去过的地方,有多难吗?”
      谢知微说:“知道。”
      “那你还要去?”
      谢知微迎上她的目光:“总得试试。”
      顾挽秋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这性子......”她摇了摇头,“行吧,去吧。不过——”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小心点。那地方,不太平。”
      谢知微心头一凛:“顾女官的意思是?”
      顾挽秋没有解释,只是说:“早去早回,别让人看见。”

      (八)
      那天下午,谢知微借口去库房整理旧档,悄悄溜出了宫正司。
      后山在宫城西北角,平时很少有人去。她沿着山脚的小路往上走,一路留心着四周的动静。
      山路很陡,杂草丛生,显然很少有人走。
      她走了一个多时辰,才爬到半山腰。
      停下来歇口气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她走过去,拨开灌木——
      是一个酒葫芦。
      她捡起来,看了看。葫芦很旧,壶嘴磨损得厉害,显然用了很久。
      她想起采菱说,孙安爱喝酒。
      会是他的吗?
      她把葫芦收好,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忽然停住脚步。
      前面的草丛里,有一块地方被踩得乱七八糟,草都倒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
      草丛里,有挣扎过的痕迹。几株野草被连根拔起,泥土翻了出来。
      她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看。
      忽然,她的手指触到一样东西。
      是血。
      已经干涸的血迹,渗在泥土里,几乎看不出来。
      她的心猛地一跳。
      孙安是在这里遇害的?
      她站起来,四下张望。
      这里离宝光寺不远了。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那座废寺。
      她想了想,没有继续往上走,而是沿着原路退了回去。
      不是时候。
      天快黑了,再往上走,万一遇到什么事,叫天天不应。
      她记住这个位置,匆匆下了山。

      (九)
      回到宫里,天已经黑了。
      谢知微先去还了库房的钥匙,然后悄悄回到自己屋里。
      她把那个酒葫芦拿出来,对着灯看了又看。
      葫芦很普通,市井里随处可见的那种。可如果这是孙安的,那他死前去过后山,就基本可以肯定了。
      他去后山做什么?
      见什么人?
      还是......去那个地宫?
      她想起地宫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尸骨,心里一阵发寒。
      孙安,会不会也发现了什么?
      所以才......
      她不敢往下想。

      (十)
      翌日,浣衣局又派人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周姑姑,而是一个小宫女。她怯生生地站在验尸房门口,说是来领孙安的尸的。
      秦仵作看了看谢知微。
      谢知微上前,问那小宫女:“你们周姑姑呢?”
      小宫女低着头:“周姑姑......病了,让奴婢来领。”
      病了?
      谢知微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孙安的尸还没验完,不能领。”
      小宫女急了:“可是......可是周姑姑说,今天一定要领回去......”
      谢知微看着她,忽然问:“你们周姑姑是什么时候病的?”
      小宫女一愣,想了想:“昨儿个夜里......奴婢也不知道,今早起来就没见着人,听说是病了。”
      昨儿个夜里。
      就是她见赵公公的那天夜里。
      谢知微的心沉了沉。
      “你回去告诉周姑姑,”她说,“孙安的尸,最多再有两日就能验完。验完了,自然会送去浣衣局。”
      小宫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点点头,跑了。
      秦仵作走过来,看着那小宫女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周姑姑,”他忽然开口,“有点意思。”
      谢知微看着他。
      秦仵作摸了摸下巴,说:“我年轻时候在太医院,见过不少这样的人。一听说要查案,就病了。”
      谢知微心头一动:“秦仵作的意思是?”
      秦仵作嘿嘿一笑,没有回答,转身回了验尸房。
      谢知微站在原地,心里飞快地转着。
      周姑姑病了。
      是真的病,还是装病?
      如果是装病,她为什么要装?
      是在躲什么?

      (十一)
      那天下午,谢知微又去找顾挽秋。
      她把酒葫芦的事说了,把后山发现血迹的事也说了。
      顾挽秋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么办?”她问。
      谢知微说:“我想再去一趟后山,找到那个地方。”
      顾挽秋摇了摇头:“太冒险了。”
      “可是......”
      “没有可是。”顾挽秋打断她,“你现在去,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万一遇到凶手,怎么办?”
      谢知微沉默了。
      顾挽秋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急,”她说,“可急有什么用?孙安死了,周姑姑病了,赵公公掺和进来了——这潭水越来越浑。你现在跳进去,只会越陷越深。”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她。
      顾挽秋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无奈。
      “等。”她说,“等风头过去,等那些人以为你放弃了,你再去。”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十二)
      接下来的几天,谢知微老老实实地待在验尸房,跟着秦仵作验尸、学习,哪儿也没去。
      秦仵作还是那个老样子,话多,爱问“你猜怎么着”。谢知微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想着那些事。
      孙安的死,周姑姑的病,赵公公的出现......
      这些事,和地宫里的那些尸骨,和账册里的那些记录,有没有关系?
      如果有,是什么样的关系?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第五天,浣衣局又派人来了。
      还是那个小宫女。
      她站在验尸房门口,怯生生地说:“周姑姑说,孙安的尸......不要了。”
      谢知微一愣:“不要了?”
      小宫女低着头:“姑姑说,人都死了,入土不安生也没办法,让......让宫正司处置吧。”
      说完,她就跑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要了?
      一个掌事姑姑,三天两头的来催,忽然就说不要了?
      她想起顾挽秋说的话——“等风头过去,等那些人以为你放弃了”。
      那些人,以为她放弃了吗?
      还是说,他们自己,在放弃什么?

      (十三)
      那天夜里,谢知微又去了后山。
      月亮被云遮住了,山里一片漆黑。她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沿着上次的路往上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找到那片被踩乱的草丛。
      她蹲下来,仔细看。
      血迹还在,已经干透了,和泥土混在一起,几乎分不出来。
      她拨开草丛,往里走。
      走了没几步,脚下忽然踩到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一块布条。
      捡起来,对着灯看。
      是太监穿的衣裳的料子,青灰色,普普通通。边角撕破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挂掉的。
      她收好布条,继续往前。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忽然出现一个黑影。
      她吓了一跳,连忙把灯吹灭,躲到一棵树后。
      等了一会儿,那黑影没有动。
      她大着胆子,悄悄摸过去。
      是一块石头。
      一块很大的石头,足有半人高,立在草丛里。
      石头上,有血迹。
      已经干涸很久的血迹,从石头顶部一直流到底部。
      她举起灯,凑近看。
      石头顶部,有一块地方被磨得很光滑,像是......经常有人坐?
      不,不是坐。
      是撞。
      她忽然想起陈仵作脖子上的勒痕,想起孙安身上的伤,想起那些被卖掉的尸体......
      有人,在这里杀人。
      杀了人,然后把尸体......
      她抬起头,看着四周漆黑的夜色,心里一阵发寒。

      (十四)
      她没有再往前走。
      这个地方太危险,一个人待着,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记下这个位置,悄悄下了山。
      回到宫里,已经是后半夜。
      她把那块布条拿出来,对着灯看了又看。
      青灰色,粗布,太监常穿的那种。边角撕破的地方,线头很新,应该是最近撕的。
      会是孙安的吗?
      如果是,那他死前,确实来过这里。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孙安的,那是谁的?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十五)
      翌日,她去库房翻旧档。
      刑部送来的那批旧档,她已经整理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她一份一份地翻,一份一份地看。
      忽然,她翻到一份卷宗。
      是五年前的案子。
      死者是个太监,姓马,在御膳房当差。死因是“失足落水”。发现尸体的时候,是在御膳房后头的井里。
      她的目光落在“失足落水”四个字上。
      又是落水。
      和孙安一样。
      和碧桃一样。
      和那些记录在账册里的人一样。
      她继续往下看。
      卷宗里附了一份验尸记录,是陈仵作的笔迹。上面写着——
      “尸身浮肿,口鼻无水沫。然无他疑,以失足落水结案。”
      又是无水沫。
      又是“无他疑”。
      她盯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愤怒。
      陈仵作知道这人有疑点。他知道。可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查,就这么结案了。
      然后,这个人,被卖给了睿王府。
      成了那些坛子里的毒药。
      她的手攥紧了卷宗,指节发白。

      (十六)
      那天下午,顾挽秋把她叫去。
      “你昨天夜里又出去了?”
      谢知微心头一跳,点了点头。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复杂。
      “找到什么了?”
      谢知微把布条拿出来,放在桌上。
      顾挽秋拿起来看了看,眉头皱起。
      “这是太监的衣裳。”
      谢知微点头。
      “在哪儿找到的?”
      “后山,离宝光寺不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块大石头,上面有血迹。”
      顾挽秋沉默了片刻,问:“你觉得是孙安的?”
      谢知微说:“不知道。但那个地方,肯定有人死过。”
      顾挽秋看着她,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办?”
      谢知微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我想去浣衣局,见见周姑姑。”
      顾挽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现在病着,你以什么理由去?”
      谢知微说:“就说......去问问孙安的事。她不是说不领尸了吗?总得有个说法。”
      顾挽秋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好。不过——”她顿了顿,“小心点。那女人,不简单。”

      (十七)
      浣衣局在宫城的东北角,离宫正司不算太远。
      谢知微去的时候,正是下午最忙的时候。浣衣局的院子里,几十个宫女太监正在洗衣裳,水声哗哗的,热闹得很。
      她找到一个小宫女,问周姑姑住在哪儿。
      小宫女看了她一眼,往院子后头指了指。
      谢知微穿过院子,走到后面一排矮房前。最里头的一间,门虚掩着。
      她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她轻轻推开门,往里看去——
      屋里很暗,窗户糊着厚厚的纸,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上面躺着个人,盖着被子,脸朝里。
      “周姑姑?”她轻声叫。
      那人动了动,慢慢翻过身来。
      谢知微看清那张脸,心头一跳。
      那是周姑姑的脸。
      可那张脸,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和五天前那个叉腰骂街的泼辣妇人,判若两人。
      “你是谁?”周姑姑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出来。
      “奴婢是宫正司的,姓知。”谢知微走近几步,“来问问孙安的事。”
      周姑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孙安......不是说不领了吗?”她的声音有气无力,“你们......随便处置吧。”
      谢知微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不是装病。
      是真的病了。
      而且病得不轻。
      “周姑姑,”她轻声问,“您这是怎么了?”
      周姑姑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谢知微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要转身离开,周姑姑忽然开口了。
      “你......小心点。”
      谢知微一愣,回过头。
      周姑姑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浑浊,无神,可深处,还有一点微弱的光。
      “有些事,”她说,“不知道......比知道好。”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周姑姑,您知道什么?”
      周姑姑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又翻过身去,背对着谢知微。
      谢知微站在那儿,等了很久。
      可她再也没开口。

      (十八)
      从浣衣局出来,谢知微的心沉甸甸的。
      周姑姑病得那么重,是在怕什么?
      是怕她查出真相?
      还是怕那个递给她东西的人?
      她想起那天夜里,赵公公递给周姑姑的那个东西。
      是什么?
      是一包药?
      还是一封信?
      还是一包......毒药?
      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毒药?
      周姑姑病得这么突然,这么重,会不会是......
      她猛地转身,往浣衣局跑回去。

      (十九)
      周姑姑的门还虚掩着。
      谢知微推门进去,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周姑姑?周姑姑?”
      周姑姑没有动。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沉。
      她把周姑姑翻过来——
      那张脸,青灰,僵硬,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她伸手探了探鼻息。
      没有气了。
      谢知微的手在发抖。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看周姑姑的脸。
      嘴唇发紫,眼白泛黄,嘴角有一丝白沫。
      这是......中毒?
      她的脑海里飞快地转着。
      赵公公那天夜里递给周姑姑的东西,会不会就是毒药?
      他让她自己服毒?
      还是说,那东西根本就不是毒药,而是......别的东西?
      她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屋里很乱,像是被人翻过。被褥扔在地上,柜子门敞着,里面的衣裳被扯出来,扔得到处都是。
      有人在找什么。
      在她来之前,有人来过。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
      地上有一张纸。
      被踩得皱巴巴的,塞在床脚和墙的缝隙里。
      她捡起来,展开。
      是一封信。
      信很短——
      “周氏: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病一场,就好了。落款:赵。”
      谢知微的手攥紧了那封信。
      赵公公。
      他让周姑姑“病一场”。
      然后周姑姑就真的病了。
      然后就死了。
      她看着那封信,心里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那个赵公公,杀人,不用刀。

      (二十)
      谢知微没有声张。
      她把那封信收好,把屋里恢复原状,悄悄退了出去。
      走出浣衣局,她的腿都在发软。
      周姑姑死了。
      那个知道些什么的周姑姑,就这么死了。
      和碧桃一样,和陈仵作一样。
      下一个,会是谁?
      会是她吗?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宫正司走去。

      (二十一)
      顾挽秋听她说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接过那封信,看了又看,然后递给谢知微。
      “藏好。”她说,“这东西,是证据。”
      谢知微接过信,贴身收好。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复杂。
      “怕吗?”她问。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点头:“怕。”
      顾挽秋点了点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死得快。”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谢知微。
      “可你怕归怕,该做的事,还得做。”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顾挽秋没有回头,只是说:“周姑姑死了,线索断了。可有些东西,是断不了的。”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顾女官的意思是......”
      顾挽秋转过身,看着她。
      “孙安的死,和周姑姑的死,是一回事。”她说,“有人在灭口。灭口,说明他们怕了。”
      谢知微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们怕什么?”
      “怕真相。”顾挽秋说,“怕有人查出真相。”
      她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你之前查的那些,账册,地宫,尸体,都只是冰山一角。”她说,“真正的真相,还在水下。”
      谢知微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顾挽秋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知道,陈仵作为什么能活二十年吗?”
      谢知微愣了愣,摇了摇头。
      “因为他听话。”顾挽秋说,“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知道什么时候装瞎,什么时候装聋。所以他活了二十年。”
      她顿了顿,看着谢知微的眼睛。
      “可你呢?你才来多久,就已经让那么多人睡不着觉了。”
      谢知微垂下眼帘。
      顾挽秋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想查,我也拦不住你。”她说,“可你要记住——在这宫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谢知微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奴婢明白。”
      顾挽秋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即逝,可谢知微看见了。
      “你是个聪明人。”顾挽秋说,“可聪明人,也有聪明人的短处。”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太聪明的人,容易死。”

      (二十二)
      从顾挽秋的直房出来,谢知微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可她的心里,一片漆黑。
      周姑姑死了。
      那个知道些什么的人,死了。
      下一个会是谁?
      会是她吗?
      她想起顾挽秋说的话——“太聪明的人,容易死。”
      可她不能不聪明。
      不聪明,怎么查清父亲的案子?
      不聪明,怎么替谢家三百口讨回公道?
      不聪明,怎么让那些死去的人,安息?
      她攥紧了拳头。
      死,她不怕。
      可她怕,死了也查不清真相。

      (二十三)
      翌日,浣衣局周姑姑的死讯传开了。
      宫正司派人去验了尸,是秦仵作去的。他回来之后,把验尸记录递给谢知微。
      “你看看。”
      谢知微接过来,仔细看。
      “尸身青紫,口唇发绀,眼白泛黄,指甲青黑。胃内容物有异,疑似中毒。”
      她抬起头,看着秦仵作。
      秦仵作点了点头:“是中毒。”
      “什么毒?”
      “不知道。”秦仵作说,“这毒我没见过。发作得很快,死后症状也很特别——你看这里,尸斑的颜色是暗紫色的,比寻常中毒要深。还有这里,指甲发黑的速度太快,不像是常见的砒霜、鹤顶红之类。”
      谢知微的心沉了沉。
      又是没见过的毒。
      和睿王府药圃里那些草药一样,没见过的毒。
      她想起那些坛子,想起那些被用来试毒的尸体,想起陈仵作账册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周姑姑,也是那些名字里的一个吗?
      “秦仵作,”她忽然问,“您见过这种毒吗?”
      秦仵作摇了摇头:“没有。我干了三十年,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毒,不像是市面上的。倒像是......私制的。”
      私制的。
      谢知微的脑海里闪过睿王府的那些药圃。
      “能查出来源吗?”
      秦仵作叹了口气:“难。毒这种东西,查出来源不容易。得有药渣,得有制毒的人,得有......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他摆摆手,回验尸房去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份验尸记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私制的毒。
      睿王府。
      地宫里的那些尸骨。
      账册里的那些名字。
      所有的线索,都在往一个方向指。
      可她,能做什么?
      她只是一个验尸婢女。
      没有人会听她说话。
      没有人会在意她发现的那些东西。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查案,就像走夜路。有时候走很久很久,也看不见一点光。可你不能停,因为停下来,就永远走不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把验尸记录折好,收进袖子里。
      不能停。
      再黑的路,也得走。

      (二十四)
      那天夜里,谢知微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周姑姑死前的眼神,一直浮现在她脑海里。
      那双眼睛,浑浊,无神,可深处,还有一点微弱的光。
      那点光,是什么?
      是恐惧?
      是不甘?
      还是......想让她知道些什么?
      她猛地坐起来。
      周姑姑最后说的那句话——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那是警告。
      可那警告的后面,是不是还有什么?
      她披上衣裳,悄悄出了门。

      (二十五)
      浣衣局一片漆黑。
      谢知微摸到周姑姑住的那间屋子,门上的封条还在——是顾挽秋让人贴的。
      她轻轻揭开封条,推门进去。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被翻得乱七八糟。她蹲下来,一寸一寸地摸地面。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觉得,周姑姑临死前,一定留下了什么。
      摸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
      她站起来,正准备离开,目光忽然落在床板上。
      床板是木板拼的,有一块木板,边缘的缝隙比别处大。
      她蹲下来,用手指抠了抠。
      那块木板,竟然能掀起来。
      她掀开木板,底下是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
      很普通的一块玉佩,青白色,雕着简单的云纹。
      她把玉佩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个字。
      “孙安”。
      她的心猛地一跳。
      孙安的玉佩,为什么会在周姑姑的床底下?
      是周姑姑藏的?
      还是孙安给她的?
      她握着那块玉佩,站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忽然,她明白了。
      周姑姑和孙安,有私情。
      太监和宫女,在这深宫里,偷偷摸摸地好上了。
      这种事,宫里常有,抓住了就是死罪。
      所以,孙安死了,周姑姑不敢声张。
      所以,周姑姑被威胁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所以,她“病”了。
      所以,她死了。
      可她在死前,把这块玉佩藏了起来。
      藏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等着有人来发现。
      等着有人知道,孙安和她,是什么关系。
      谢知微握着那块玉佩,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周姑姑不是坏人。
      她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一个想保护自己心上人的人。
      可她还是死了。
      和孙安一样。
      和碧桃一样。
      和陈仵作一样。
      和那些死在账册里的人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把玉佩收好,悄悄退了出去。

      (二十六)
      翌日,她把玉佩拿给顾挽秋看。
      顾挽秋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是块好玉。”她说,“这种玉,不是寻常宫女太监能有的。孙安一个浣衣局的太监,从哪儿得来的?”
      谢知微摇了摇头。
      顾挽秋看着她,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办?”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说:“留着。”
      “留着做什么?”
      “等着。”谢知微说,“等着有一天,能用到它。”
      顾挽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二十七)
      接下来的日子,谢知微照常去验尸房当值。
      秦仵作还是那个老样子,话多,爱问“你猜怎么着”。谢知微一边听,一边学,验尸的本事越来越熟练。
      可她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些事。
      账册,地宫,尸体,玉佩,周姑姑的死,孙安的死......
      所有的线索,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她需要一个线头。
      一个能解开所有乱麻的线头。
      那天下午,秦仵作忽然问她:“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谢知微一愣,摇了摇头。
      秦仵作“嘿”了一声,没有追问。
      验完尸,他收拾好东西,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有些事啊,急不得。你猜怎么着?我年轻时候,也急过。急着立功,急着往上爬。结果呢?差点把自己急死。”
      谢知微看着他。
      秦仵作嘿嘿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慢慢来,丫头。活着,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就走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秦仵作,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二十八)
      那天夜里,谢知微又去了后山。
      她找到那块大石头,在周围仔细搜索。
      找了很久,终于在一块石头缝里,找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钱。
      很普通的铜钱,开元通宝,磨损得很厉害,显然被人把玩过很久。
      她把铜钱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个字。
      “浣衣”。
      浣衣。
      浣衣局的铜钱?
      孙安的东西?
      她把铜钱收好,继续找。
      又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找到了一块碎布片。
      和上次那块布条一样,青灰色的粗布,太监衣裳的料子。
      她把两块布片拼在一起——
      竟然能对上。
      是同一个人身上的。
      是孙安。
      孙安死在这里。
      被人杀死在这里。
      然后尸体被扔进了浣衣局后头的井里。
      她站在那块石头旁边,看着周围的夜色,心里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那个凶手,就在这宫里。
      就在她们身边。

      (二十九)
      回到宫里,她去找顾挽秋。
      把铜钱和布片给她看。
      顾挽秋看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想怎么办?”她问。
      谢知微说:“我想查。”
      “查什么?”
      “查那个凶手。”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谢知微摇头。
      “你知道凶手背后是谁吗?”
      谢知微沉默。
      顾挽秋叹了口气。
      “你不知道。”她说,“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那个人,能让皇后身边的赵公公跑腿。能让周姑姑死得不明不白。能让孙安死在荒山野岭,没人过问。”
      谢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人,”顾挽秋说,“不是咱们能动的。”
      谢知微没有说话。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忍。
      “我知道你想查,”她说,“可你现在查不了。你只是一个验尸婢女,没有人会听你说话,没有人会在意你发现的那些东西。”
      谢知微低下头。
      顾挽秋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不过,你可以做一件事。”
      谢知微抬起头。
      顾挽秋看着她,一字一顿:“把你知道的,都记下来。把那些证据,都藏好。等有一天——”
      她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等有一天,你能用到它们的时候。”

      (三十)
      那一夜,谢知微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顾挽秋说得对。
      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可她能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让那些证据见光的机会。
      等一个能为那些人讨回公道的机会。
      她翻身坐起来,摸出藏在枕头底下的那些东西——
      账册,信件,纸片,玉佩,铜钱,布片......
      一样一样,都是证据。
      都是那些死去的人,用命换来的证据。
      她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碧桃,陈仵作,孙安,周姑姑......
      他们活着的时候,她一个也不认识。
      可他们死了之后,她却在替他们查真相。
      这就是命吗?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往后,她不是一个人在查了。
      那些死去的人,都在看着她。
      等着她,替他们讨回公道。
      她把那些东西重新藏好,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说:
      等着我。
      我不会让你们白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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