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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和亲夜,约三章 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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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四年的秋,京都的枫叶红得灼眼,像谁打翻了胭脂盒,染透了半座皇城。
长宁侯府今日披红挂彩,锣鼓喧天,可那喧闹是浮在空气里的,落不到实处。往来宾客贺的是圣上亲自赐婚,将手握实权的长宁侯沈清晏,嫁予北境送来求和的靖王萧衍。一个是大梁唯一以军功封侯、开府建牙的女子,一个是敌国战败、名为和亲实为质子的王爷。这桩婚事,从头到脚都透着股心照不宣的滑稽与紧绷。
新房内,龙凤喜烛高燃,噼啪爆出几点灯花。
沈清晏顶着沉重的赤金鸾凤盖头,脊背挺得笔直,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百子千孙被上。身上繁复的嫁衣绣着逾制的翟鸟纹,是御赐的荣耀,也是无形的枷锁。外头的喧嚣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进来,更衬得屋内一片死寂的红。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身前。一股清冽的,混合着淡淡酒气的松柏冷香侵入鼻端。
盖头下,沈清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秤杆探入视线下方,稳稳挑起那方红绸。烛光骤然涌来,微微刺目。沈清晏抬起眼,看向她的新婚夫婿。
萧衍穿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孤松。他生得极好,眉目深邃,鼻梁高挺,一双凤眼本该多情,此刻却凝着化不开的寒冰,看人时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审视。只是那脸色,在满室红光映照下,仍透出几分不健康的苍白——质子入京,总得有些“水土不服”的由头。
四目相对,一个沉静无波,一个冷若冰霜。没有半分新婚的旖旎,倒像两军对垒前的打量。
萧衍先开了口,声音如金玉相击,冷而脆:“侯爷。”
沈清晏微微颔首,同样客气而疏离:“靖王殿下。”
称谓一出,界限分明。
萧衍在离她三步远的圆桌旁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冷茶,呷了一口。“圣上美意,你我心知肚明。这桩婚事,于你我是枷锁,于两国是体面。”他放下茶杯,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沈清晏脸上,“不如约法三章。”
沈清晏眉梢微动:“愿闻其详。”
“一,人前做戏,全了彼此颜面,亦安两国君心。二,人后两清,你宿扶云院,我居听雪楼,互不干涉。三,”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时机成熟,寻个由头和离,你继续做你的镇国侯,我或归北境,或浪迹天涯,各不相干。”
条理清晰,干脆利落,正合她意。这质子,倒是个明白人,也省了她一番口舌。
“可。”沈清晏吐字如金,随即又道,“既如此,侯府中馈,殿下不必费心。扶云院与听雪楼用度,各自承担。殿下在北境若有故旧传递消息,”她抬眼,目光澄澈,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请务必干净些,莫污了我侯府的地。”
萧衍眸色一沉,随即竟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侯爷治家,果然严谨。放心,萧某既入侯府,自然守侯府的规矩。只是……”他话锋一转,“侯爷手握京畿戍卫,树大招风,也需谨慎,莫让风沙迷了旁人的眼,连累本王这池鱼。”
唇枪舌剑,一来一回,谁也没落下风。
“不劳殿下挂心。”沈清晏起身,将沉重的凤冠摘下,搁在妆台上,发出“咚”一声轻响。“殿下请便。”
萧衍亦不再多言,拂袖而去,大红袍角在门槛处一闪而逝。
新房内,只剩下沈清晏一人,对着一对儿兀自燃烧的龙凤烛。她吹熄了烛火,和衣躺在冰冷的锦被上,窗外秋风掠过树梢,呜咽如泣。
日子便在这诡异的“约法三章”下,如深潭水般滑过。转眼已是腊月。
沈清晏与萧衍,人前是相敬如“冰”的恩爱夫妻,赴宫宴,参典礼,举止得体,无可指摘。人后则是泾渭分明的陌路,数月来,除了必要的“做戏”场合,两人见面次数屈指可数,说话不超过十句。侯府的下人们起初还战战兢兢,后来也渐渐摸清了这两位主子的相处之道,只管低头做事,不敢多嘴半句。
这日宫中设宴,为北境新派的使团接风洗尘。帝后高坐,文武百官携眷作陪,笙歌漫舞,一片升平。
沈清晏与萧衍照例同席。她身着侯爵朝服,玄衣纁裳,端庄肃穆;萧衍则是一袭暗紫亲王常服,衬得面色愈发清冷。席间,他偶尔为她布菜,她微微颔首致谢,目光交会一瞬便各自移开,配合得滴水不漏。只有近身侍候的沈清晏的心腹丫鬟知书,才能从自家侯爷过于挺直的背脊,看出那隐忍的不耐。
酒过三巡,殿中舞姬水袖翻飞,乐声渐急,正是胡旋舞最热烈之时。众人的目光皆被吸引,喝彩声阵阵。
就在这一片喧腾鼎沸之中——
异变陡生!
舞姬中一人忽地旋身疾射,手中寒光乍现,并非彩绦,而是一柄淬着幽蓝暗色的纤细匕首,直扑御座之侧的——沈清晏!
“护驾——!”
惊呼与怒喝同时炸响。席间大乱,女眷尖叫,杯盘碎裂声刺耳。御前侍卫刀剑出鞘,急拥而上。
那刺客身法诡谲,竟似早算准了角度与时机,绕过最先扑来的两名侍卫,匕首不改轨迹,依旧毒蛇般噬向沈清晏咽喉。沈清晏眼底寒光一闪,袖中软剑已滑至掌心,正要格挡——
斜刺里,一道暗紫色身影却比她更快!
是萧衍。
他仿佛早有所料,在刺客暴起的刹那便已侧身,此刻竟不闪不避,合身扑上,硬生生用后背迎向那抹淬毒寒芒,将沈清晏严严实实护在身前。
“噗嗤。”
是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很轻,在满殿的混乱中几乎微不可闻。
沈清晏只觉一股温热的液体溅上她的手背,带着腥甜气。萧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闷哼一声,却仍维持着护住她的姿势,手臂如铁钳般环在她身前。
刺客一击不中,立即被蜂拥而上的侍卫制住,咬毒自尽,顷刻毙命。
殿中死寂一瞬,随即哗然。皇帝惊怒交加,连声喝令宣太医。
沈清晏扶住萧衍缓缓下滑的身体,触手是他后背迅速晕开的湿热,还有那伤口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是剧毒“碧落”!
“萧衍!”她厉声喝出他的名字,指尖竟有些发颤。
萧衍倒在她臂弯里,脸色灰败如金纸,唇边却极勉强地扯出一丝笑,气若游丝:“……约法第三章……怕是要……提前了……”话音未落,人已彻底昏死过去。
太医连滚爬爬地赶来,一番诊视,面如土色,跪伏于地,颤声回禀:“启禀陛下……靖王殿下所中,乃北境奇毒‘碧落’……此毒剧烈,已随血攻心……臣、臣等无能……殿下……怕是只有三日之期了……”
三日!
满殿皆惊,皇帝颓然跌坐,皇后掩面低呼。北境使团众人脸色剧变,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沈清晏怔怔抱着怀中躯体渐冷的人,手背上那抹血色刺得她眼疼。三日……碧落之毒,无药可解?
不,不对。
电光石火间,许多被忽略的细节猛地窜入脑海:他扑上来时那过于精准的角度,中毒后唇边那抹极淡、近乎释然的笑意,还有这“恰到好处”的三日之期……北境秘药繁多,萧衍身为皇子,即便为质,真就一点保命手段也无?
一股无名火,混杂着被愚弄的锐利冰凉,倏地窜上心头,压过了最初那刹那的惊悸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她将萧衍小心交给冲上来的内侍,缓缓站起身。玄色朝服下摆,染着他暗红的血,像盛开了一小片不祥的花。
“送殿下回府。”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对着自己的亲卫吩咐。然后,在满殿或悲戚、或探究、或震惊的目光中,转身,一步步走出这犹弥漫着血腥与未散惊惶的大殿。
靖王府(皇帝为示恩宠,大婚后另赐的府邸,与长宁侯府相邻而通)内,愁云惨雾。
萧衍被安置在听雪楼正房,御医、宫中派来的太医、京城有名的大夫来了好几拨,皆是摇头叹息,开出些聊胜于无的滋补方子。王府长史已悄悄备下了白幡寿材,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面带戚容。
沈清晏挥退左右,独自踏入内室。
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萧衍静静躺在锦绣堆中,双目紧闭,面如白蜡,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确是一副弥留景象。
沈清晏走到床边,垂眸看了他片刻。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天光透过窗纱,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忽然伸手,攥住锦被一角,猛地一掀!
“装,”她冷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继续装。”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沈清晏俯身,凑近他耳边,压低的嗓音里淬着危险的寒意:“‘碧落’之毒,发作时经脉如焚,肤色泛青,三个时辰内必吐血黑血。你除了脸色难看点,可还有别的症状?萧衍,你的戏,过了。”
话音未落,一只滚烫的手猛地从被中探出,精准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沈清晏眸光一厉,反手便扣,却被他顺势一带,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已被牢牢卷入锦被之中,压在身下!
浓烈的男子气息混合着清苦药味,将她密不透风地笼罩。本该“奄奄一息”的靖王殿下,此刻睁着一双漆黑明亮的凤眼,哪有半分垂死之态?只是眼底布满了血丝,呼吸也略为急促滚烫,倒像是真的受了伤、中了毒,却绝非致命。
“夫人……”
萧衍低笑,气息灼热地喷吐在她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刻意拉长了语调,带着得逞后的沙哑与慵懒。
“怎么知道,为夫是在等你……”
他顿了顿,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紧抿的唇,眼底掠过幽深的光,一字一句,完成那句未尽的戏谑:
“……来掀盖头?”
沈清晏瞳孔骤缩,浑身僵硬。盖头?新婚夜的盖头?!
原来那夜的“约法三章”,那数月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竟都是幌子?他等的,从不是和离,而是这样一个时机,逼她主动靠近,撕破那层虚假的平静?
“你……”她从未如此被人算计到如此境地,怒极反笑,眼底却凝出冰刃,“好,好得很。‘碧落’是假,刺客恐怕也与你脱不了干系吧?萧衍,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萧衍又低低笑起来,胸膛震动,牵动后背伤口,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却将她箍得更紧,鼻尖几乎抵上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容她一人听见,带着破釜沉舟般的滚烫与决绝。
“夫人冰雪聪明,不妨猜猜看?”
“我舍了命‘救’你,满朝皆见,陛下垂怜。如今我重伤濒死,北境使团焦急万分,朝廷上下瞩目于此。”
“你说,此刻若有人想对我这‘救命恩人’兼‘可怜质子’做点什么……”他指尖拂过她散落枕边的一缕青丝,动作轻柔,言语却如刀,“比如,那位一直看你不顺眼的二皇子,或是北境使团里某些别有用心的……是不是,很方便?”
沈清晏心头猛地一沉。
原来如此!苦肉计是真,中毒也可能是真,但“三日必死”是假。他是要以自身为饵,在这“最后三日”里,搅动风云,引蛇出洞!既能看清这京城中,谁想他死,谁想利用他死;或许,还能趁机从北境使团那里,得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而她沈清晏,于公,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救命恩情的承受者;于私,是皇帝亲封、掌管部分京畿防务的长宁侯。无论从哪方面,都被他死死绑在了这条危机四伏的船上!
“你想拉我下水?”她齿缝里挤出字来。
“不是拉你下水,”萧衍纠正,眼底暗流汹涌,带着不容置疑的悍然,“夫人,我们早就在一条船上了。从圣旨降下的那刻起,便是。”
“只不过从前,夫人想拆了这船,各划各的。”
“而现在,”他低下头,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气息灼热如火,一字一句,烙进她耳中。
“风高浪急,暗礁遍布。这船,要么一起沉,要么……”
“并肩杀出去。”
“夫人,选一个?”
内室寂静,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一急促,一冰冷,在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中无声角力。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湮灭,黑夜彻底降临,吞噬了听雪楼,也笼罩了整个看似歌舞升平、实则暗潮汹涌的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