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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些日常 第一人称 ...

  •   【关于厕所】

      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小时,就问了一个问题。

      “厕所在哪?”

      苏带我去了。一个圆形的小房间,里面有四个隔间,从地板到天花板的完全封闭的隔间。门上没有任何标志。没有小人穿裙子,没有小人穿裤子,没有轮椅小人,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门口,陷入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三秒。

      “哪个是女厕所?”

      苏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就像一个成年人被一个三岁小孩问“为什么天是蓝的”——不是不耐烦,而是“这个问题本身就不太对”。

      “都是厕所,”苏说。

      “我知道,但是……哪个是给我上的?”

      苏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的眼神多了一丝困惑。不是对我的困惑,而是对我的问题的困惑。

      “你会上厕所,”苏说,“选一个,进去,关上,上。”

      我选了一个。进去了。关上了。上了。

      全程没有任何意外发生。没有人在门口等我,没有人偷看,没有人敲门催我。

      但我出来之后,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我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我进去之前,没有检查隔间里有没有蹲坑。在我的世界里,女厕所只有蹲坑,男厕所才有小便池。如果你走错了,你会看到一排小便池,然后尴尬地退出来。

      但这里的隔间是完全封闭的。你根本看不到里面。你只能推门进去,然后发现——

      里面只有一个马桶。

      没有小便池。没有蹲坑。就是马桶。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世界的小便池在n年前就被淘汰了。所有人都坐着上厕所。不是因为什么“性别平等”的宏大叙事,而是因为——

      站着上厕所,会溅出来。打扫起来很麻烦。

      就这么简单。

      我听完之后沉默了。我们花了三千年构建的性别隔离,人家用一个“打扫卫生太麻烦”就解决了。

      我觉得我的三观受到了暴击。

      ---

      【关于衣服】

      苏给了我一件灰色袍子。

      “穿上,”苏说。

      我穿上了。

      然后我站在镜子前,陷入了新的困惑。

      “没有扣子?”我问。

      “没有。”

      “没有拉链?”

      “没有。”

      “那这玩意儿怎么固定?”

      苏走过来,在肩头的位置捏了一下。原来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磁力扣,两块布料一碰就吸住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袍子,从头罩到脚,没有腰线,没有领口设计,没有袖口装饰,什么都没有。

      “这衣服……分男女吗?”

      苏说:“衣服不分男女。人也不分。”

      “那尺寸呢?我穿S还是M?”

      苏说:“你穿‘你的尺寸’。衣服是根据你的身体数据定制的。不会太大也不会太小。”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又被暴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云一样的床上,想了一个问题:如果衣服不分男女,那内衣呢?

      第二天我得到了答案。

      内衣存在。但不是为了“塑形”或“托举”或“显得更性感”。内衣只是为了——固定。让身体在运动时不会晃动。仅此而已。

      没有蕾丝,没有钢圈,没有聚拢效果,没有“加厚杯”。就是一块有弹性的布料,做成一个简单的形状,穿上,固定住,完事。

      我穿上之后站在镜子前。

      我的胸部还在。它没有被压扁,也没有被托高。它就是——在那儿。像一个器官。像我的手,我的耳朵,我的鼻子。它在那儿,仅此而已。

      我哭了。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我三十年来第一次觉得,我的胸部是我身体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需要被藏起来或强调出来的“性别标志”。

      ---

      【关于称呼】

      苏带我去见收容区的负责人。

      负责人姓白,灰色袍子,短头发,和所有人一样。

      “你好,韩佑。”白说。

      “你好,”我说,“白……女士?先生?”

      白的表情没有变化。“叫我白就行。”

      “好的,白……呃……”我的嘴不受控制地又跟了一个称谓。就像打嗝一样,你越是想忍住,它越是往外冒。

      “叫我白,”白又说了一遍,语气和第一遍一模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好的,白。对不起。”

      “不用道歉。”

      我们谈了一些关于收容区规定的事情。整个过程非常顺利。但在谈话结束后,我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

      “谢谢您,白先——”

      我捂住了嘴。

      白看着我,那个眼神——不是生气,不是好笑,而是那种“你慢慢来”的平静。

      “你的语言里有称谓的习惯,”白说,“这里是另一个语言环境。不需要自责。”

      我走出房间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孩,每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才能说出来。但问题是——在我脑子里过的那三遍,用的是我的母语。而我的母语里,“先生”“女士”“小姐”“夫人”是语法的一部分,就像时态一样自然。

      你只能练习,直到它变成新的习惯。

      但问题是——我不想练习啊!

      我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尖叫:我不想叫任何人“伊”!我不想叫任何人“白”!我想要“先生”和“女士”!我想要“小姐姐”和“小哥哥”!我想要那些熟悉的、让我觉得安全的、让我知道“我在哪里”的称呼!

      那天晚上,我又哭了。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愤怒。愤怒于自己竟然如此依赖那些我曾经痛恨的东西。就像一个人逃离了一座监狱,却发现自己在荒野里拼命回忆监狱的墙壁是什么颜色。

      ---

      【关于镜子】

      今天是我穿越以来第一次主动照镜子。

      收容区的卫生间里有一面专用镜,供健康检查使用。我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

      我的头发只有三厘米了。眉毛没有修过,边缘有一些细碎的绒毛。嘴唇没有涂任何东西,是自然的浅粉色。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想找到“女人”的痕迹。

      我找到了。

      我的胸部比大多数男人大。我的骨盆比大多数男人宽。我的体脂率比大多数男人高。

      但这些都是生物学特征。就像我的身高是163cm,我的虹膜是深褐色,我的血型是A型。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想找到“男人”的痕迹。

      我找到了。我的眉毛比大多数女人浓。我的嗓音比大多数女人低。我的体毛比大多数女人多。

      我站在镜子前,突然觉得——我一直在用“不够女人”和“不够男人”这两个标尺来衡量自己,但我的身体同时拥有“女性特征”和“男性特征”。所有人都是。因为“女性特征”和“男性特征”本身就是人为划分的——它们不是自然的类别,而是统计学上的聚类。

      一个高个子的女人,她的身高是“女性特征”还是“男性特征”?一个低音的女歌手,她的嗓音是“女性特征”还是“男性特征”?

      这些问题本身就是陷阱。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

      没有“女人应该怎样笑”的问题。只是一个笑。

      ---

      【关于那些离谱的误会】

      今天发生了一件非常离谱的事情。

      我在公共厨房里做饭——对,我已经被允许使用公共设施了。我正在切菜,旁边有一个人在煮汤。那个人——伊——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动作很稳。我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然后伊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然后伊说:“你喜欢我的手?”

      我愣住了。

      在我的世界里,这句话是一个信号。一个“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的信号。我的大脑瞬间进入了红色警戒状态——他在撩我?他是在撩我吗?我要怎么回应?我要不要回应?

      然后伊说:“我的手确实很好看。我也很喜欢。你如果喜欢,可以多看一会儿。”

      我:“……”

      伊说:“我每天都会来这个厨房煮汤。你可以来看手。”

      我:“……”

      伊说完就继续煮汤了。全程没有任何暧昧的表情,没有眼神暗示,没有语气变化。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我突然明白了——在这个世界里,“我喜欢你的手”就是“我喜欢你的手”。不是“我对你有意思”,不是“我想约你出去”,不是任何暗示。就是字面意思:我喜欢你的手。

      就像“我喜欢今天的云”一样。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外星人总是无法理解人类了。”

      ---

      【关于打嗝】

      今天又发生了一件离谱的事。

      我在公共空间里打了一个嗝。很大声的那种。

      条件反射般地,我捂住了嘴,然后小声说:“不好意思。”

      旁边的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看着我说:“为什么要不好意思?”

      我愣住了。

      “因为……打嗝……不礼貌?”

      “为什么打嗝不礼貌?”

      “因为它……不雅?”

      “为什么不雅?”

      我张了张嘴。在我的世界里,打嗝、放屁、打哈欠、擤鼻涕——所有这些身体自然的生理反应——都被划分为“不雅”的。但“不雅”的判定是有性别的。男人打嗝是“豪爽”,女人打嗝是“粗鲁”。男人放屁是“正常”,女人放屁是“尴尬”。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为什么同一个生理反应,在不同性别的人身上,会有不同的道德评判?

      “因为……因为……”我支支吾吾。

      旁边的人说:“你打嗝是因为你的膈肌痉挛了。这是一个生理现象。和你的鼻子流鼻涕一样。你不会为流鼻涕道歉,对吗?”

      “但流鼻涕可以用纸巾擦……”

      “打嗝也可以打出来。然后它就结束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我说,“那我不用道歉了。”

      “从来都不用。”

      那天下午,我故意打了好几个嗝。

      很大声的那种。

      没有人看我。没有人皱眉。没有人觉得我“粗鲁”或“不雅”。

      我只是一个打嗝的人。就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

      ---

      【关于最后的答案】

      今天是我正式成为这个社会成员的日子。

      在仪式上,我被问到:“你愿意以‘人’的身份,而不是以任何性别身份,成为这个社会的成员吗?”

      我说:“我愿意。”

      但我在心里加了一句:“虽然我还不太会做人。”

      仪式结束后,陈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恭喜,”陈说。

      “谢谢,”我说。然后我想了想,又说:“其实也没什么好恭喜的。我只是不再假装自己是别的什么了。”

      陈说:“那很值得恭喜。”

      我笑了笑。然后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陈,”我说,“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的生物学性别是什么?”

      陈看着我,那个眼神——不是惊讶,不是冒犯,而是一种“我没想到你会问这个”的好奇。

      “你为什么想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想知道我能不能猜对。”

      陈笑了。“你觉得呢?”

      我认真地看了陈很久。陈的肤色较深,手指修长,肩膀不宽不窄,声音是中性的。

      “我不知道,”我说,“我猜不出来。”

      “那就对了,”陈说,“你不需要知道。”

      “但我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因为这是我对旧世界的最后一个执念。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猜对一个人的性别。如果我能猜对,那就说明性别是客观存在的、可以被感知的。如果我猜不对……”

      “那说明什么?”

      “那说明我过去三十年以为自己在‘感知’性别,其实只是在‘解读’性别线索。当线索消失后,性别就消失了。”

      陈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男性,”陈说。

      我愣住了。“真的?”

      “真的。”

      “我完全看不出来。”

      “你当然看不出来。因为没有什么可看的。”

      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大脑正在经历最后一次崩塌。

      陈是男性。生物学上的男性。但在这个世界里,“男性”只是一个医学事实,就像“血型A型”一样。它不是身份,不是角色,不是剧本。

      陈不会因为自己是男性就走路不同、说话不同、坐姿不同、情绪表达不同。陈只是——陈。

      “谢谢,”我说。

      “不客气,”陈说,“你要再喝一杯水吗?”

      “好。”

      他又给我倒了一杯水。

      干净的水。干净的动作。干净的、不被性别污染的关系。

      我喝了那杯水。很甜。

      ---

      番外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一些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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