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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个梅雨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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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的风,从来都不是温柔的。
它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湿气,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整座老旧居民楼的上空,压得每一寸空气都发闷,每一个活在这栋楼里的人,都喘不过气。天是那种沉了许久的灰,不是晴朗过后的淡蓝,也不是暴雨将至的墨黑,是一种灰蒙蒙的、死气沉沉的白,连太阳都懒得探出头,从早到晚,天色都不曾亮堂过,仿佛天地都被这无尽的阴雨困住,连同楼里的人,也一同困在了这看不到尽头的潮湿与压抑里。
这是老城区最边缘的一片居民区,楼房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产物,外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水泥,墙面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雨季一来,藤蔓吸饱了水,腐烂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气,在空气里飘散开。楼道里没有像样的灯,只有几盏功率极小的声控灯,灯泡蒙着厚厚的灰尘,亮起来的时候,只敢透出一点昏黄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窄小的台阶,稍远一点的地方,就只剩一片模糊的阴影,像藏着数不尽的委屈与不堪。
林砚就住在这栋楼的三楼,最靠里的那一间。
他今年十七岁,读高二,是个眉眼生得极清隽的少年,可那双本该盛满少年意气的眼睛里,却从来没有过光亮。他的眼尾微微下垂,瞳色是偏淡的墨黑,看向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下意识的疏离,还有一丝藏不住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他很瘦,不是健康的清瘦,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精神紧绷熬出来的单薄,肩线窄而平,穿着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蓝白校服,站在人群里,总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野草,没人在意,也没人呵护,只能凭着一股韧劲,在风雨里勉强扎根。
此刻的林砚,正站在自家门口,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铁门,指尖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骨节都微微凸起。
门内,是他支离破碎的家,是他避无可避的炼狱。
客厅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紧接着,是父亲浑浊不堪的咒骂声,夹杂着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子,反反复复地割着林砚的耳膜,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离开,就那样静静地靠着门,耳朵贴在冰冷的铁皮上,听着里面的一切,身体微微地发抖,不是因为楼道里的湿冷,是因为心底翻涌的、无法抑制的恐惧与绝望。
这样的争吵,从他记事起,就没有停过。
小时候,他还会躲在房间里哭,会跑出去拉着父母的手,求他们不要吵,不要离婚。可换来的,往往是父亲醉酒后的迁怒,是母亲崩溃后的抱怨。父亲原本是工厂的工人,后来工厂倒闭,丢了工作,从此便一蹶不振,整日里酗酒,喝得酩酊大醉,回家就找茬闹事,看什么都不顺眼,后来染上了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家里面值钱的东西全被拿去买了,催债的三番五次找上父亲,如果父亲拿不出钱来就会被打一顿,回到家又要把母亲打骂一顿
“你这个败家子,都他妈怪你,你他妈就是个贱婆娘,老子当初是他妈瞎了眼才娶你的,要不是老子当初看你有点姿色你觉得我会娶你吗”
林峰无视母亲的伤口自顾自说着伤人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碴,砸在母亲身上,也砸在门外林砚的心上。
母亲没再哭,也没再还嘴,只是瘫坐在满地的碎瓷片里,背靠着冰冷的墙,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她的额角还在渗血,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在洗得发白的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可她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砚站在门外,指尖把书包带攥得快要嵌进肉里,指节泛出死白,连呼吸都咬着牙,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他太熟悉这个场景了——熟悉父亲骂到极致时的嘶吼,熟悉母亲被打后的沉默,熟悉这满屋子碎瓷片和酒气里,那股让人喘不过气的绝望。
当他看见母亲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看见她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里,连最后一点光都彻底熄灭的时候,那根绷了五年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门内,林峰骂得还不尽兴,抬脚就朝着母亲的小腹踹了过去。
“啊——”一声闷哼从母亲喉咙里挤出来,她整个人蜷缩起来,却连抬手护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就是这一脚,彻底烧穿了林砚所有的隐忍。
他再也顾不上害怕,再也顾不上会不会被打,猛地一脚踹开虚掩的铁门,冲了进去。
“林峰!”
他吼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都在抖,不是怕,是怒,是攒了十几年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恨。
林峰被这声吼吓了一跳,醉眼朦胧地回头,看见是林砚,当即啐了一口:
“你个小畜生也敢管老子?滚一边去!”
说完林峰就一巴掌打了过去
林砚没有躲开,他一把攥住林峰的手腕,把林峰的手腕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林峰疼得“嗷”了一声,想抽回手,林砚的力气大得惊人——那是被十几年的压抑、恐惧和愤怒撑起来的、不要命的力气。
林峰的脸瞬间扭曲,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另一只手疯了似的挥过来,想砸林砚的脸。林砚眼都没眨,腾出另一只手,狠狠攥住他这只手腕,同样的力道,硬生生拧了半圈。又是一声脆响,林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两只手腕都软塌塌地垂着,连抬一下都做不到。
“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林峰的嘶吼声震得客厅嗡嗡响,酒意彻底醒了,只剩下钻心的疼和滔天的怒,“林砚!你个小畜生!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林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他看着这个打了自己和母亲十几年的男人,看着他此刻狼狈不堪、涕泗横流的样子,心里没有丝毫快意,只有一片空落落的麻木。这十几年的恨,十几年的怕,在拧断他手腕的那一刻,好像突然就泄了劲,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他没有再动手,只是松开手,任由林峰瘫在地上哀嚎。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靠在墙角的母亲。
母亲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神空洞地望着他,嘴唇微微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是伸出手,朝着林砚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林砚的心猛地一揪,所有的冷硬瞬间崩塌。他快步走过去,蹲在母亲身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妈……我没事,我没事了……”
他伸手想去碰母亲额角的伤口,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满手都是冷汗,还有林峰的血。母亲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发疼。
“砚砚……我的砚砚……”
母亲一遍遍地念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啊……”
“我敢。”
林砚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妈,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他打你了,再也不会了。”
话音落定的瞬间,客厅里只剩下林峰断断续续的哀嚎,还有窗外淅淅沥沥、敲在防盗窗上的雨声。林砚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母亲的心上,也砸在他自己十几年的枷锁上。
母亲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猛地把林砚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骨血里。
“我的砚砚……我的好孩子……”她一遍遍地念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妈对不起你,是妈没本事,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林砚埋在母亲的怀里,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熟悉的、淡淡的皂角味,还有血腥味。他终于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无声地打湿了母亲的衬衫。这是他十二岁之后,第一次在母亲面前哭,哭这些年的委屈,哭这些年的恐惧,哭这些年终于熬到了头的、迟来的解脱。
他抱着母亲,像抱着自己全世界仅存的、唯一的光。
客厅里的空气还裹着酒气、血腥味和碎瓷片的冷意,可林砚什么都闻不到了,耳朵里只剩下母亲压抑的呜咽,和自己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跳。这是他十七年人生里,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毫无保留地把脆弱摊开在母亲面前,把那些藏了十几年的、不敢说的委屈,都融进了眼泪里。
不知道抱了多久,直到母亲的哭声渐渐平息,林砚才缓缓松开手,直起身来。他抬手,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指尖还沾着母亲的血,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才终于把他从情绪的漩涡里拉回现实。
他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林峰。
男人还在哼哼唧唧地哀嚎,两只手腕软塌塌地垂着,脸上满是冷汗和鼻涕,再没了半分往日的凶戾。林砚看着他,心里没有丝毫快意,只有一片空落落的麻木——那些恨了十几年的情绪,在拧断他手腕的那一刻,就已经跟着泄了劲,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像梅雨季里化不开的湿冷,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林砚没再看林峰一眼,只是蹲下身,指尖捏起一片锋利的碎瓷片,冰凉的瓷碴划破了他的指腹,渗出血珠,混着地上的血渍晕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片一片地捡着,把那些被林峰砸烂的碗碟、摔碎的相框,都拢到墙角。
他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来,声音轻得像羽毛
“妈,我扶你去沙发上坐。”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任由他扶着,慢慢站起身。她的脚步虚浮,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林砚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把她安置在沙发上,又去卫生间拿了毛巾,用温水浸湿,轻轻擦去母亲脸上的血污。
温热的毛巾碰到伤口时,母亲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只是看着林砚,眼泪又无声地涌了出来
“砚砚……”她喃喃地念着,“妈对不起你……妈真的对不起你……”
“妈,别说了”林砚打断她,声音有些发哑
“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林砚的声音发哑,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十七岁少年强行撑起来的、摇摇欲坠的笃定。他自己都清楚,这话有多苍白——林峰欠的赌债还挂在墙上,催债的人随时会踹开这扇门,这个家的烂摊子,从来不是拧断一双手腕就能彻底抹平的。可他必须说,说给母亲听,也说给自己听,给这漫无边际的黑暗,钉上一点渺茫的光。
母亲望着他,眼泪砸在沙发扶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伸出手,轻轻抚上林砚的脸颊,指尖冰凉,触到他下颌未干的泪痕时,猛地顿住,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砚砚,你才十七岁……”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妈怎么能让你……让你扛这些……”
“我是儿子,本来就该扛。”
林砚握住母亲的手,把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过来,才让他狂跳的心脏稍稍安定,他低头,看见母亲额角的纱布还在渗血,心又猛地揪紧
“我去给你拿碘伏,再换个纱布,别感染了。”
他起身要走,手腕却被母亲死死攥住。母亲的力气大得惊人,像是怕一松手,这个好不容易站出来保护她的儿子,就会消失不见
“别去……砚砚,别离开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里是林砚从未见过的惶恐,“妈怕……妈怕他再回来……”
林砚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连呼吸都发颤。他蹲下身,反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自己胸腔里剧烈跳动的脉搏
“妈,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
他一遍遍地重复,声音轻得像哄睡,
“他回不来了,警察会把他带走,再也不能打你了,真的。”
母亲望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缓缓松开攥着林砚手腕的手,却依旧死死抓着他的衣角,像是抓着自己在这烂透的生活里,唯一的救命稻草。林砚顺势坐在她身边,把她轻轻揽进怀里,像小时候母亲抱着他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客厅里还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酒气和血腥味,林峰躺在地上的哀嚎声断断续续,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两人的神经。可林砚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抱着怀里瑟瑟发抖的母亲,一遍遍地告诉她,没事了,都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警察清晰的喊话
“里面的人开门!派出所的!”
林砚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立刻起身,用眼神安抚了母亲一句,才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确认了警察的制服,缓缓拉开了门。两名警察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抬着担架的医护人员,执法记录仪的红灯亮着,扫过客厅里狼藉的景象。
“接到报警,有人家暴?”
警察的目光落在母亲渗血的额角,又扫过地上哀嚎的林峰,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警察同志,是他长期家暴我和我母亲。”
林砚的声音很稳,没有丝毫慌乱,指着林峰
“今天他酗酒赌博后,再次殴打我母亲,致其受伤。”
林峰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医护人员按住,嘶吼道
“是他!是这个小畜生先动手打我!他拧断了我的手!我要告他!”
“是否构成家暴、是否属于正当防卫,我们会调查取证。”
警察冷冷开口,示意医护人员先将伤者送医
“把人带走,去派出所做笔录,伤者立刻送医检查。”
医护人员上前,给林峰做了简单的固定,抬上了担架。另一名医护人员走到母亲身边,轻声询问
“阿姨,我们送您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好吗?”
母亲下意识地往林砚身后缩了缩,抓着他衣角的手更紧了。林砚拍了拍她的手,对着医护人员点头
“麻烦你们了,我陪我妈一起去。”
警察现场勘查、拍照取证后,给林砚做了初步笔录,让他跟着救护车去医院,后续到派出所补充详细信息,林砚扶着母亲,跟着医护人员上了救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