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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言暖语暗筹谋 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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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蓝颜薇养病的期间,蓝颜珞仍时常前来陪伴,与之谈笑解闷;韦氏亦不时探视,嘘寒问暖。
韦氏是在一个过分明媚的春日午后提起蓝老夫人生辰之事的。韦氏道:“往年,即便是整岁,老太太也从来不张扬的,无非是一家人吃顿饭而已。今年,与老爷交好的几个人不知怎么得了信,送了寿礼过来,老夫人也就给亲戚们下了帖子。”蓝颜薇的祖父早逝,蓝老夫人靠着变卖家产和族人接济,方将二子抚育成人。此间祖宅亦曾租赁他人,直至蓝河为官,方得以收回。蓝颜珞闻言,蹙起眉,指尖在一碟新制的海棠酥的瓷盘边沿无意识地划着圈:“姨娘怎么才说呢?日子这样紧,怕是连裁件像样的新衣都来不及。”韦氏道:“你呀,去年做的两身衣裳还没上身呢,幸好听我的,做长了些。”蓝颜珞心中盘算一下,懊恼地低了头。韦氏眼波流转,对华嬷嬷道:“我记得,夫人曾有一块百鸟羽毛织成的料子,锁在库房里好些年了,是早年宫里赏下来的,阳光下能幻出千百种颜色,华贵又不失清雅,真是顶顶稀罕的物件。不如拿出来给薇娘做条裙子,必然讨老夫人欢喜。”穿堂风拂过廊下铁马,叮咚几声,侍立蓝颜薇身后的华嬷嬷,腰板挺得笔直,眼皮却耷拉着,仿佛老僧入定,泥塑木雕一般,连呼吸声都敛去了。“四妹妹?”突然听到蓝颜珞叫自己,蓝颜薇回过神来,看向华嬷嬷:“去取来瞧瞧。”
阳光透过茜纱窗,一格一格,暖烘烘地烙在青砖地上,空气里浮着柳絮,也浮着韦氏嗓音里那股子刻意拿捏过的、蜜里调油的亲热。料子很快捧了上来,并未完全展开,只露出一角,便已满室生辉,非翠非青,似金似碧,随着光影流转,果然隐隐有无数细碎斑斓的色彩浮涌上来,正看为一色,旁看为一色,日中为一色,影中为一色,闪烁着百鸟图案。韦氏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灼热,声音更黏了几分:“这样好的料子,压箱底可惜了。依我看,华嬷嬷手巧,不如给珞娘和薇娘各做一条裙子,寿宴上穿出去,谁不赞一声老太太好福气,孙女儿这般出众?”蓝颜珞的手匍匐在上面,眼中划过羡慕和嫉妒,恨不得立刻缝制好了,穿在自己身上。蓝颜薇以帕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脸颊浮起病弱的潮红:“我这身子,吃了这几帖药,仍不见大好,怕是无法拜寿。这料子是母亲遗物,父亲见了,恐要勾起伤心,反倒不美。嬷嬷,收了吧。得空时,再找一找,母亲当年的物件都是好的。”华嬷嬷忙答应了,蓝颜珞面上有几分的不悦:“给祖母的寿礼,薇娘可准备好了?”蓝颜薇道:“姐姐知道我技艺不精,原本想着送样针线,表表心意。可又怕祖母寿宴时,要是拿出来给别人看,那些婶子们肯定要笑我。姐姐送什么呢?”蓝颜珞指尖从瓷盘边收回,交叠在膝上,带着点少女的羞涩:“我原打算画一幅《麻姑献寿图》的。只是我笔力稚嫩,也怕贻笑大方。若是咱们姊妹一同出府,亲自去珍锦阁挑两件新奇贵重的寿礼,似乎更显诚意,岂不是更好?咱们做小辈的,总得表表孝心。”蓝颜薇点头,华嬷嬷却有些着急,哪次出去,蓝颜珞总是会挑唆着蓝颜薇买很多贵重的首饰衣物送她,正想说话,蓝颜薇一笑:“姐姐这个主意好,不过,一则我身上不好,二则兴师动众采买寿礼,恐惊动了祖母。三姐姐若想买,可以托给两位哥哥,他们外头行走,见识总比我们深。”蓝颜薇说得极为的缓慢,蓝颜珞面憋得通红,可却没有寻到合适的词语来反驳!韦氏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讪讪的。又扯了几句闲话,便拉着似乎还想说什么的蓝颜珞告辞了。裙裾窸窣声远去,那匹百鸟毛布料依旧晾在紫檀案几上,兀自闪烁着幽微而诱惑的光。
房门甫一合拢,华嬷嬷见蓝颜薇面上的笑容沉下去,阴沉沉地透着不快,将丫头们都打发了出去,她上前半步,眸子里是经年的谨慎,她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在想什么?”蓝颜薇目光如黑玉般,定定看住华嬷嬷:“最近,嬷嬷可曾去过祖母那边?韦姨娘和珞娘想让我出去买寿礼,您怎么看?”华嬷嬷有些错愕,微眯了眼睛:“因姑娘病着,老奴往蓝老夫人的慈华堂走动得不多。奴婢恍惚听小厮嚼舌,道是二老爷那边的生意,似乎出现了亏空。老夫人向来讲究俭省惜福,即便整寿,也从不大肆操办,如今这般,只怕是想给二老爷找些生意往来。”虽然,蓝河、蓝洋兄弟已经分家了,但是,逢年过节还是经常在一处的,蓝老夫人做寿,以大房的名义发请帖,许多权贵或许还是会来的。蓝颜薇走到窗边,窗外一树海棠正开到癫狂,胭脂红一片,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今日,三姐姐话有些多了。她向来与我亲近不假,可这般绕着弯子,既想撺掇我动母亲的遗物,又邀我同出府门……嬷嬷,我娘留下的,究竟有多少?我要听实在的。”华嬷嬷深吸一口气,那口沉埋多年的气息,带着旧箱笼里樟木与尘土的混合气味。她一字一句,报数般清晰:“当年,夫人的嫁妆,满城皆知:六十六抬嫁妆,红妆十里,这些年打赏的和摆出来用的有三十余抬,剩了不到三十只箱子都放在库房里;明面上的产业,铺子十二间,庄子六个。夫人刚嫁过来时,蓝家一穷二白,夫人给了蓝老夫人四间铺面,如今,这四间铺面是韦姨娘打理;夫人辞世前,交代说:无论老爷是否再娶,眼前这庶子、庶女毕竟叫她一声‘母亲’,各自成亲时,给大少爷五千两银票、每个庶女各两间铺子和一个庄子的陪嫁。这些都是嫁妆清单上过了明路的。”华嬷嬷停了一下,喉头滚动:“私下里,定国公府另陪送了十间铺面,地段极好,营生也旺。明面上那十二间铺子的货源、销路,大半要倚靠这十间周转。珍锦阁就是其中之一,每间每年的收益大概三千两银子。这几年下来,折算现银,约有二十几万的银票。”这个数目沉甸甸地坠入寂静的空气里。蓝颜薇眼睛深处有种隐藏的畅快:“这些年,嬷嬷辛苦了。我琢磨着,我的寿礼依旧是绣品吧。珍锦阁也是娘的铺面,难怪,珍锦阁的掌柜每次见到我,都毕恭毕敬呢。”华嬷嬷笑道:“您每次都是和三娘子一同过去,他不敢和您相认。奴婢的绣工是宫里绣娘亲传的,姑娘又学了许久,针法整齐,线条流畅,自是没有问题的。”蓝颜薇的声音轻软,带着未出阁姑娘家惯有的、恰到好处的娇憨:“嬷嬷,您教我的,我都记着。只是老太太跟前,风往哪儿吹,草往哪儿倒,光是‘尽力’怕是不够的,须得‘恰好’。老太太身边的清秋针线还好,你一会儿去给老夫人请安,就说我想求清秋每晚过来教我做一小会儿针线,”四小姐打断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梁间栖燕,等我身子好了,再过去给老太太磕头;另外,你寻个由头,带些时新点心去二婶那坐坐。说话留心些,看看可有我们能搭把手的地方。终究,一笔写不出两个‘蓝’字。”蓝颜薇看到华嬷嬷打量自己的目光,笑道:“这些都是二哥嘱咐的。”华嬷嬷道:“难得二少爷想得这般周到。”蓝颜薇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依赖:“往日里,不曾细细琢磨,如今,躺在床上,只能想想家里的事情,打发无聊罢了。把我妆奁底层那对累丝嵌宝金凤簪,并那枚羊脂白玉的同心佩找出来,包好,给珞娘去。就说我病着,戴不了这些鲜亮东西,寿宴那日,让她添些光彩。寿宴时,宾客人多杂乱,您嘱咐好薇香院的人,都警觉着点,嬷嬷,您一定不能离开我身边。”华嬷嬷深深看了蓝颜薇一眼,那目光里有惊愕,有了然,最终沉淀为忠诚:“奴婢记下了。”
海棠花,还在落。一片,又一片,覆上庭院,也覆上来时路。春天喧哗的表象之下,有些东西正在无声地破土,或是无声地沉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