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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真相·柳家灭门 人非圣贤, ...
林清婉跑到柳宅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柳宅宅门紧闭,林清婉气喘吁吁,把厚重宅门敲出一阵闷响。
门房认识她,只是隔着门缝传话:“小姐近日不便见客,小姑你请回吧。”
那一夜她没有回公书院,一直在门外等着,等到夜露打湿了单薄的衫子,等到困倦到靠着柱子睡过去,那扇门也没打开。
最后还是公书院的嬷嬷一路寻过来,将她抱了回去。
一早醒过来,林清婉不甘心地又去一次,门房还是叹着气劝她回去。
此后接连三日,皆是如此,她连柳青安的影子都没见着。
林清婉终于明白,她应该是见不到柳青安了。
至于何长生那边,自溪边一别后便再没有寻过她。
他忙着联络城中几户同样对柳家心存不满的商贾,将那张印着柳家司印的信纸拓了数份,又暗中搜罗柳复延当初在公书院挑选孩童时留下的文书底档。
他准备自己揭露柳家的虚伪,林清婉的反应虽然是意料之外,不过也无伤大雅。
她若是答应,只是锦上添花,若是不答应,也并不耽误什么,只是效果或许不会那么好罢了。
三日后,何长生攥着那些信纸,长舒一口气。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一个时机。
他在等一个最能将柳家置于死地的时机。
可何长生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等,等来的不是时机,而是苍幽山的人。
那是第七日的清晨,一阵马蹄声穿街而过,青袍紫杉浩浩荡荡地停在柳家门口。柳复延又惊又喜,迎出门去才得知,魔族叛乱平定,苍幽山特地派遣弟子前来收服天山坑底的魔物。
消息传开,满城哗然。
柳复延和其夫人如释重负,垂泪直呼苍天不负柳家。
短短半日,苍幽山弟子便在城外设下大阵,天山坑底躁动了数月的瘴气,竟肉眼可见地平息下去。
到了傍晚,为首的仙君自天山归来,衣袍上沾着些许黑气,只淡然说:“瘴母已收,以后断不会再生异端。”
满城百姓跪地叩首,哭声与笑声交织在一起,灯烛从街头燃到巷尾,比年节还要热闹。
唯独何长生没有笑。
他站在自家院中,听着墙外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八年了,他等了整整八年,等瘴母苏醒,等柳复延亲口吞下当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等着看他如何亲手将自己的女儿推进坑底,痛不欲生。
可现在,一切都落空了。
谁都不用死了。
谁都不用死,就意味着谁都不会痛。
他把那张信纸从袖中摸出来,指节攥得发白。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
魔物已收?那又怎样。
就算没了活祭这桩事,他也要撕下柳家那张伪善的面皮。
……
翌日,祠堂议事。
这本是为了商议如何答谢苍幽山而设的集会,不止寻常百姓,城中但凡有些头脸的人都欣然前来。
柳复延自然也在场,前几日的煎熬,让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眼下乌青浓重,鬓边竟生出了几缕白发。但劫难已过,精神尚可,正与几位族老低声交谈。
何长生跨进祠堂的时候,众人并未在意,直到他一言不发地走到香案前,将那张信纸高高举起,转身面对满堂宾客,众人才将目光齐齐望向他。
“……诸位,今日仙师救城,固然可喜。”何长生视线一点点扫过众人的脸,“但在庆贺之前,有一桩事,我想请柳家主当着全城父老的面,解释清楚。”
堂内骤然安静。
柳复延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信纸上,瞳孔猛地一缩。
何长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展开信纸,一字一顿地念出上面的内容。
那是柳复延亲笔所写,呈报给祭祀司的备选名册,林清婉的名字赫然在列,而本应在册的柳青安,却不见踪影。
“各位可还记得八年前,我小女因活祭而丧命?”
“那年柳家主亲口对我说,身居高位者当以身作则,若有此难,绝无二话。”何长生环顾四周,声音陡然拔高,“可如今轮到他自己头上,他做了什么?他舍不得自己的女儿,便在公书院里找了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来顶替!”
“这孤女名叫林清婉,命格恰好也是纯阴。柳家主打得一手好算盘啊,用别人家的孩子替他女儿去死,自己还能继续当他的大善人,大清官,真是两全其美,好不得意!”
祠堂里炸开了锅。
私语声,惊呼声,质疑声混作一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柳复延。
柳复延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他身旁的几位商贾面面相觑,有人想要起身替他辩驳,却被他抬手按住。
这事他的确干了,虽然最后没有那样做,可他还是有过这个念头。
他找不到什么理由为自己开脱。
正当议论声越来越高,快要将祠堂都掀翻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番猜忌和争论。
“不是这样的!”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小姑娘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头发有些乱,脸蛋跑得红润的,正是林清婉。
她喘着气跑到香案前,张开双臂挡在柳复延面前。
“柳院长没有要换我!”她急急地说,面对这么多人,一向腼腆的她声音发着抖,却没有退缩,“那张纸的事情我不知道,可是柳姐姐来找过我了,就在昨天,她亲口告诉我,她要去当大英雄。”
何长生脸上的笑容一僵,双目死死瞪着她。
“你说什么?”
“柳姐姐说,她本来怕疼,不想去的。”林清婉攥着衣角,眼眶通红,“可是她说,交朋友要讲义气,这话是柳院长教她的,她不能给柳院长丢脸。”
“所以柳姐姐根本就没有让我替她,她自己要去的!你们不能冤枉柳院长!”
祠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柳复延看着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背影,眼中浮起一层水雾。他缓缓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展开,放在香案上。
那上面,赫然写着柳青安的名字。
日期是在七日之前。
“她说的没错。”柳复延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十分坦然,“但何兄手中那张信纸,也确实是我写的。不瞒诸位,事发之初,我确实起了私心,动了换人的念头。”
“我柳复延不是什么圣人,面对亲生骨肉的生死,我也会怕,也会想逃。”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何长生身上,“所以我去找了清婉,问了她的生辰,查了她的命格。那张纸,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但后来,我改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哽咽一瞬。
“不是我改了,是我的女儿改了。”
“那天晚上,我拿糕点去寻她,编了个故事试探她的想法。她一开始也说怕疼,不愿意。可我提到如果是朋友替她去死呢,她连犹豫都没犹豫,就说了不愿意。”柳复延闭了闭眼,“她只有六岁,她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我这个做父亲的,羞愧得无地自容。”
“所以当天夜里,我就将文书改了回来。这上面有祭祀落印日期,诸位尽可查看。”
最前面的几位商贾上前验看,纷纷点头。
“的确真的。这……是柳家主也是人,一时糊涂也是人之常情嘛。”
“最后不还是改了回来?这才是真正的大义,何家那个算什么,揪着陈年旧事不放……”
“就是,柳小姐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胸襟,实在是虎父无犬女啊。”
何长生听着这些话,面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最后他又笑了。
“好……好得很。”何长生眼中满是血丝,死死盯着柳复延,“你们柳家大义,柳小姐深明大义,全城百姓都夸你们好,夸你们仁义。可我且问你——”
他伸手指向门外,指向天山的方向。
“我的湄儿,我的夫人,谁来还我?”
一句话落地,砸得满堂死寂。
“八年前,何湄也才六岁。她被绑着送进天山坑底的时候,你们柳家在哪里?你柳复延在哪里?”何长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你站在我家祠堂里,端着一碗酒,跟我说什么以身作则,首当其冲,绝无二话——”
“柳复延,你当年怎么说的?你再说一遍给这些人听听!”
没有人说话。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众人,此刻不约而同地别开了目光。有人低头看地面,有人假装整理衣袖,有人干脆转过身去,仿佛忽然对祠堂的柱子生出了莫大的兴趣。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角落里有个老妪拄着拐杖站起来,干瘪的嘴唇撇了撇:“何老爷,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
何长生转头看向她。
老妇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但还是畏畏缩缩地继续说下去:“何小姐一个人换了全城人的命,那是……死得其所,反正是天大的功德。再说了,那几年家家户户都揭不开锅,咱们还是凑钱办了四年的祈福灯会呢,这还不够仁义?”
“况且,就因为何小姐,柳院长城主的位置都让你了半个,这些年来你不是也当的那么起劲……怎么还不知足呢?”
这话像是水入油锅,立刻引来了此起彼伏的附和。
“是啊是啊,何家主,你总不能为这点事记恨一辈子吧?”
“柳家主这些年为城里做了多少事,公书院养了多少孩子,城主这个位置就该人家来坐。”
“何家这些年也别光顾着自家生意,多学学人家柳家,那才叫心胸。”
这些话或是真心,或只是为了掩埋心里的那一点愧疚,像是钢针,一根一根扎进何长生的心里。
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那些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嫌弃,甚至是理直气壮的厌烦,仿佛他的痛苦才是这桩旧事里最不合时宜的存在。
他的女儿死了,救了全城,他的夫人在女儿死后悬梁自尽,他什么都没了。
而这些人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觉得他得了半个城主之位、攒下万贯家财,就该知足了。
可这些难道不是他应得的么?
何长生沉默地站在祠堂中央,任凭周围的目光和言语将他淹没。过了许久,他慢慢地收起那张信纸,折好,放进袖中,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祠堂。
没有人挽留他,也没有人注意到他走出去时,嘴角那抹古怪的笑容。
……
回到何宅已是深夜。
何长生独自一人走进书房,从暗格中取出一只木匣。匣子里是一缕干枯的发丝,用红线系着,还有一方已经泛黄的罗帕,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蝴蝶。
那是何湄六岁生辰那天绣的,说是要给阿娘做帕子,绣了一下午,蝴蝶绣得像蛾子,却把他和夫人逗得笑了好久。
“何城主。”
背后忽地有人唤他,何长生动作一顿,将手帕放回匣子里,整理好衣袍才缓缓转过身去。
烛光摇曳,书房正中央,正立着一袭白衣。
来人身形高挑,银面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眼。
他抬手,指尖揉捏着什么,仔细一看居然是一直肥腻恶心的肉虫。
“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男人笑着说。
何长生脸上也堆起一丝笑意,俯身拱了拱手:“圣手果然料事如神,老夫正想请圣手前来,您就出现在我这书房。”
“那天我说过。”男人说,“你迟早会想见我的。”
“是是是。”
何长生示意他坐下相谈,要去给他倒茶,却被男人抬手制止:“我的时间有限,客套的话那日已经说了许多,何城主您只需告诉我,这桩生意到底做还是不做。”
“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那还有不做的道理。”何长生阴沉道,“他们敢这样对何家,那我自然要让他们付出一些代价。”
“一点代价恐怕还不能解何城主的心头之恨吧?”
男人依旧微笑着,眼睛微微眯起:“我这人不光彩,要做事就不能留有后患。若是何城主心不够狠,我恐怕也不能替你办成这事。”
何长生面色有点僵,半晌才道:“不知这个心狠……”
“既然柳家不仁,那就灭了柳家。我能让你坐上城主的位置,也能让你变得比柳家还要富有,但前提是你得相信我。”
“灭了柳家?”何长生犹豫道,“若是灭了柳家,城中百姓怕是心中有愤,怎会服我何家?”
男人淡淡道:“此事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只是你点一个头的事情。”
何长生蹙眉思虑着,一想到今日蒙受的那些气,以及柳家能拿,何家拿不下来的货物,半晌还是咬牙点了点头:“我答应。不过老夫知晓圣手不会无故出手相助,还望圣手告知其代价,不然老夫心有不安啊。”
“何城主真是聪明人。”肉虫在男人的指节里扭动,男人嫌它不乖,干脆直接指尖一紧将它捏爆,“你知道的,我家主子需要一些死尸来练走尸。”
“你什么也不用管,也不用过问。等灭了柳家,我自己会派人来收走尸体。何城主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上报给苍幽山便是。”
闻言,何长生的眉头才松了些。
若只是如此,这个代价似乎还是能够承受的。
……
“……父亲最后答应了他,后来的事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不久后就有一批所谓的山匪闯入柳家,将其全府上下两百号人尽数屠尽。”
酒肆内,何涞生沉浸在回忆里,缓缓道。
“不过后来,父亲在死前说漏了嘴,我才得知那些山匪其实就是一批走尸。”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沉重。
白翊和苏琛听得认真,须臾,忍不住问道:“柳家灭门,城中百姓怎会如此轻易揭过?”
毕竟柳家对待百姓的确称得上是一代明官,一夜之间灭门,怎么看何家也逃脱不了关系吧,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就让何家坐上城主之位?
对此,何涞生解释道:“百姓的确不服,不过在父亲和那人一起收买了几大商贾,软硬皆施。寻常百姓就算心里有怨气,也不敢随意发作。”
“实不相瞒,这些年的城主之位我坐着实在有些硌屁股。”何涞生道,“父亲做了恶,我这个做儿子的已经尽力替他偿还。我知道百姓心里瞧不上何家,但我也想着,多做一些好事,我爹在阴曹地府里也能少受点罪。”
他说到这里,旁边的柳青安忽地嗤笑一声。
“什么阴曹地府,他的魂魄早就被我吸食殆尽,化为我修为的一部分。他早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再也不会有下一世。何来少受罪一说?”
苏琛像是忽地反应过来似的,疑惑地“咦”了一声:“柳家灭门,那柳青安是怎么幸免于难的?”
何涞生想继续开口说下去,却被洛白川阻止:“何城主,你在旁边喝口茶。接下来的事情,让柳青安阐述。”
何涞生嘴唇动了动,看一眼柳青安,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也没起身喝茶,只是跪在原地垂头叹气。
柳青安眉头紧蹙,心里抵触当年的那些痛心事,她原本不想讲,但对上洛白川那双眼睛,犹豫一阵她还是开口了。
“当年活祭一事之后,林清婉的姨娘找上门将她接了回去。柳家被灭门那天,何涞生曾来找过我……”
虽不愿记起,但记忆仍然清晰。
她记得那天傍晚,何涞生跑得很急。
天色接近黄昏,暖色洒在水面,有些晃眼。她和林清婉正蹲在溪边搭石子,远远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何涞生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柳树下,脸上满是汗,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惊慌,无措,又带了一丝怜悯。
“……涞生哥哥,你怎么啦?跑那么急?”
林清婉抓着石子问他。
何涞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看柳青安,又看看林清婉,不知道应该怎样开口。
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今天夜里……你不要回去了。”
柳青安歪了歪脑袋:“为何?”
“因为……”何涞生绞尽脑汁,忽地灵光一闪,“因为颜娘说你可以去清婉家过夜!”
柳青安闻言不由得一愣。
颜娘是她的奶娘,平日管教极严,最不喜欢她和林清晚走得太近,说怕她被带成野孩子。去别人家过夜这种事,她从前连提都不敢提。
“真的吗?颜娘当真应允了?”
何涞生用力点头:“当然啦,我骗你做什么!颜娘还托我告诉你,去清婉家要小心,不能被别人发现。”
林清婉在旁边仰着脏兮兮的小脸问:“是不是怕我姨娘不高兴?”
自活祭一事翻篇后,全城的人都很照顾林清婉,自然也发现此女并不是孤儿,她的姨娘在种种议论声中,还是硬着头皮将她接回了家。
虽然心里还是膈应这个克死父母的孩子,但好在柳家平时帮忙照拂,她也能从中捞些好处。
何涞生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小心些,编不出理由,干脆就顺着她的话连连点头:“对对对!”
柳家从上到下,没有人跟柳青安说过谎,她不知道谎话是什么,自然不会细想。
再加上她这几日都被关在房间里,实在想跟着林清婉玩,于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没有特地去询问颜娘。
她高高兴兴地拉着林清婉的手,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往林清婉姨娘家的方向跑。林清婉一面跑一面笑:“正好今天可以把功课躲过去啦——”
她跑出几步,回过头朝何涞生挥了挥手。何涞生站在原地,柳树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遮去半边。他没有挥手,只是那么看着她,看着看着鼻子就忍不住酸了。
他意识到,可能今天以后,三人就再也不能做朋友了。
柳青安远远望着她,觉得有点奇怪,但林清晚攥着她的手跑得飞快,她也就没再多想。
林清婉姨娘原本是把林清婉养在偏屋,但今日一开门瞧见柳家千金,吓了一跳,便立即给两个人收拾出了一件还算不错的屋子。
那天夜里,两个小姑娘挤在不算大的床榻上,脑袋挨着脑袋,咯咯笑个没完。林清婉家里自然比不上柳家,可对柳青安来说,那是一个新鲜极了的地方。
她抱着林清婉的胳膊,小声说:“你家真好玩,以后我要常来。你家住几天,你再去我的屋子里,我们半夜可以翻出去抓锦鲤。”
林清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用力点头。
窗外,月色清亮,照着巷口那条青石板路,也照着远处柳宅飞翘的檐角。
一切都安静得很,安静得像任何一个寻常的秋夜。
而那桩噩耗,柳青安是在翌日清晨才知道的。
她和林清婉手拉手往柳宅跑,跑过熟悉的街巷,跑过那棵歪脖子槐树,跑过每日去学堂都要经过的包子铺。
包子铺的老板娘站在门口,看见她的时候脸色忽然变了,眼睛里闪过惊讶和怜悯,欲言又止一番,还是么么都没说。
柳青安没有在意。她只顾往前跑,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见了阿娘要说什么,要告诉她自己昨晚睡得可好了,林清婉家的被子虽然薄但是很暖和,她们讲了半宿的话,今早起来眼睛下面都是青的。
她跑过转角。
然后脚步蓦然一顿。
“……”
柳宅焦黑的骨架横在晨光里,门前的石狮子上溅着黑红色的痕迹,歪倒在地,门楣上的匾额裂成两半,一半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另一半不知去向。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烧焦的木头,又像是别的什么。
后来她才知晓那些浓重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血的味道。
柳青安瞪大眼睛,头脑一片空白。
她缓缓转头,迷茫地四处看着。
她问林清婉:“……婉婉,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林清婉握着她的手,脸色发白,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道:“我……也不知道。”
如此变故,砸得柳青安晕头转向。
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烧塌了的大门,眼睛一眨也不眨。
那是她生平头一回知道,原来人难过到极点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后来是林清婉将她拉走的。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回走,走到半路就撞见了林清婉的姨娘。那妇人脸色煞白,像是等了她们很久,一看见柳青安就像看见烫手的山芋,眼神躲闪着,不敢多看她。
她把林清婉拽到一边,压着声音说着什么。柳青安听不清,只看见林清婉忽然红了眼圈,大声喊一句“我不要”。姨娘狠狠扯了她一把,塞几块碎银子在她手里,然后把两个人一起往门外推。
“走吧,走吧。你们不走,那群人迟早找上来。”她别过脸去,不看她们,“别怪我心狠。”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哐当一声,落了锁。
柳青安攥着那几块碎银子,站在落了锁的门前,指甲抠进掌心,银子硌得掌心生疼。她忽然拉起林清婉的手,用一种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镇静语气说:“不怕。去我家住。我家的院子可大了。”
林清婉的眼泪再也兜不住,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没有家了,哪里还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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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真相·柳家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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