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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     冯 ...

  •   冯诞其实觉得自己忝为这司徒之职。

      不是自谦,而是他确实自认无才无艺,初见陛下之时,只能紧张的整理姿容,去看着那少年天子一步一步走过来,手捧着书卷,看了他一眼。

      那时候他还叫拓跋宏。

      而冯诞只有这一张脸。

      相比较起来,那时候的元宏简直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聪颖的人。

      诗文言谈经学政理无所不能及,以至于姑母骂他愚笨的时候,冯诞只能尴尬的躲开,躲到元宏的身后。

      按理来说他一个臣子不该总是往天子身边跑的,可那天的元宏却对冯太后笑了笑,转过身来,问道:“哪里不会,朕教你。”

      冯诞从那时候开始便黏在元宏的身侧,这一黏就是十几年。

      洛阳的风吹的人心胆寒,天子拉他入车撵,问道:“你们汉人是不是尊崇孔子。”

      冯诞点点头,道:“但自正始后……”

      “自正始后,周孔名教倾覆,世道浮华。”

      洛阳曾叫洛邑,昔日九鼎落处,天下逐鹿,周覆出雄主,始有秦统一天下。

      可自汉末三分起,这天下之主换了一批又一批,而今南更是有有萧齐雄居。

      还记得少年时冯诞曾经问元宏。

      “你恨过吗?”

      “恨什么?”他说。

      冯诞想问他恨不恨,恨不恨自己从没见过母亲,恨自己十岁便失去父亲,可想到自己父亲,却最终闭了嘴。

      他也不过是冯家那个之一。

      他又问:“那你如今看这些,是因为冯太后?”

      元宏拍了拍他的头,将手中的书卷放在桌上,一撩衣坐了下来,道:“你看这里,尚书有云……”

      冯诞那时抬头望了他一眼。

      他忽然想,他许是不恨的,许是为了别的什么。

      不是不会恨,而是他眼里有比恨更重的东西,有那时看不懂的东西,有属于天子的东西。

      那东西在他提出要革新的时候爆发到极致,在此刻的洛水旁,依旧烧灼着。

      那东西不拘束与胡汉,存与古往今来,圣贤书的字眼上。

      那东西叫天下。

      冯诞坐在元宏的车撵上,忽然觉得悲凉。

      他想,那些鲜卑旧族恐怕一生也不会懂,而他却奢望走近这天子的心底,明明昔日的侍奉就已经足够了,明明元宏给他的已经足够多了。

      可他还觉得不够,他想陪个长长久久,一如少年。

      “长乐歌,长乐歌。”

      冯诞其实没说过,他求过神佛,元宏亲政以来,有人夸他圣如尧舜,有人说他荒唐毁拓跋氏基业,有人跪在地上感谢他仁德,却无一人看他事事亲为,替他说一声累。

      “菩萨心,菩萨心。”

      他好想做那个辅佐明主的能臣啊,可元宏有智谋无双的能臣,有忠勇无比的武将,怎缺他一个庸碌之才?

      “信客归,信客归。”

      往日有人弹劾冯诞无能之人居高位,冯诞那时惶恐羞愧,跪在元宏的殿门,求他革职,膝下方落,元宏便从殿中疾步出来。

      他说他与他同心便够,他说要收尽这天下,同他踏遍风雪,他说这天下从此同行。

      “可陛下啊。”

      钟离的雨太大了。

      冯诞自诩康健,可一场疾病去了半条命,他看着元宏,他眼中有不少情绪,冯诞此刻却只看到他眼中的天下。

      侍从温了一遍又一遍的酒,冯诞想说很多话,可最终只是落下泪,请求道:“陛下尽去,臣候陛下同归。”

      今番去后,再无同归。

      他年也曾同淋过风雪,如今尽数落在山阿。

      *

      四月,花开的时节,那做寺庙叫什么,元宏一时竟然有些回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他们说他求过佛,他就去了徐州那做庙,见了他留的牌子。

      他跪下,问神佛。

      “世间焉有情沾染。”

      神佛没有理他,不会有人理他,那个经常陪着他的人此刻已经长眠在地穴,空留他一人在这尊位上。

      元宏便想起少年来,那时冯诞问他恨不恨,他怎么答的?

      他说:“恨什么?”

      不是没恨过,不是没怨过,鲜卑族子贵母死的传统让他记事起就没了母亲,五岁登基那年,他在宫里哭的像个傻子,冯太后便将拽到内室,骂道:“哭什么,你像个皇帝吗?”

      什么皇帝,他那时候只觉得自己是个被弄权的傀儡,眼看着自己的父皇被废,却什么都做不了。

      冯太后塞了一堆书送了过来,元宏本不想学,可这个天子哪是他能做主,他耐着性子看了下去。

      他看了下去,那些字眼,一句一句刻进他脑子里。这个皇帝的重量一斤一斤被他掂量了下去。

      他终有临朝的那天,被推到这个位置,他昔日觉得身不由己,可如今才知是多少人叩首祈求的上方。

      “仁”字至始至终,帝王当为民,而非为小情小爱,一家之恨。

      可当那个和他同龄的少年被太后领进宫作为他的侍读的时候,元宏还是有些好笑,他没想到自己祖母这样的性格,还会有一个如此谨小慎微的侄子,自己祖母如此的才学,这个侄子却文略尽数平平。

      可奈何,那十数年未曾临朝执政的日子里,他成了自己唯一的玩伴。

      冯诞问他恨不恨,问他为了什么,元宏那时候没回答,可他知道他看懂了。

      他素来能看懂自己,看懂自己为何改姓,为何迁都,看懂这天下,他要一个求仁得仁。

      战火过了几场啊,风吹了多少年的洛阳,二十三岁执政,昔日平城逐鹿,他满眼欢喜的喊他陛下。

      当年他登车临望洛水,看着天下尽在谋划,他想,往后总有一个人可以陪他共看。

      可人生八苦,最苦的总是那爱别离,求不得。

      太和十九年。

      元宏临行最后握着冯诞的手,他哭着想说些什么,他头一次那么恨,恨一场大病为何如此折磨他。

      沙场的鼓角还在敲着,他是皇帝,皇帝不可以为小情小爱耽搁,他要做圣贤书上的“仁君”,他该当为了天下,他该就这般离开,离开这个臣子,他的知己,他的……

      冯诞看懂了,可冯诞却似乎只看懂了此意。

      那年的雨太大,下了多久,他已经忘了,敌军的厮杀他听不到,战鼓的声音和心跳应和,连胸膛都随着跳动一下一下的疼。

      冯诞死了。

      他几乎是连跌带跑的上了车,临到营地却只剩下那身体的冰冷。

      少年时不是没有抱过,可冰冷成这样的,却是头一次。

      冯诞啊。

      冯诞啊。

      冯诞啊。

      你怎么可以丢下我走的。

      元宏作文辞说为人盛谈,可临至碑文,却发现自己手抖刻不出一字。

      他是皇帝,他可以追封他无数虚荣,让人给他写无数悼词,可以让天下人陪他办一场举世无双的丧礼,让所有臣子哀恸,可以告诉天下人他不想,不想他离开。

      他封了大司马,他加了无数人求而不得九锡,他哭成了一个皇帝不该有的样子。

      可皇帝要不了一个身归黄泉的人回归他的身侧。

      冯诞啊。

      同行去也,同归再难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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